第七百八十五章人散
衛東君幫著寧方生斬過四次緣。
每一次陰魂走向枉死城的時候,她從來不跟過去,都遠遠地看著有執念的人,陪著陰魂走完最後一段路。
這是獨屬於他們的時間。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走上那段路。
是什麼感受呢?
五味雜陳。
既有下一世再見的希望,也有繼續輪迴的絕望。
寧方生說得很對,他們這些人,都被囚禁在了牢籠裡。
希望是渺茫的。
絕望卻是肯定的。
下一世會怎樣?
她還會八字全陰嗎?
還會健健康康長大嗎?
還會闖入那幢宅子,看到寧方生,進到他的夢裡嗎?
沒有人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會揉她的腦袋,沒有人會用低沉的聲音喚她一聲“阿君”。
那隻修長的手,再也不會落在她的肩上,一起經歷黑暗,經歷墜落,經歷千奇百怪的夢境。
衛東君想說:寧方生,下一世如果我不來找你,你也來找我,好不好?
衛東君想說:找到我,我們一起窺夢,一起斬緣,從彼此討厭,到心生歡喜。
衛東君還想說:如果我們心生喜歡,我不會浪費一點點時間,我會誠實告訴你,哪怕只有短暫的三個月,也夠了。
她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只是長長地吁了口氣。
“寧方生,我以為自己的出現是個例外,誰曾想……”
“誰曾想,我們還在牢籠裡轉圈。”
寧方生溫柔地看著她:“細想想,也挺好,至少下一世,我們還能再見。”
“會再見嗎?”衛東君半點底氣都沒有:“會嗎?”
“應該會吧。”
“你怎麼這麼篤定?”
“因為……”
寧方生指指心口:“這裡有了牽掛。”
衛東君含著淚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嚇人。
心裡有了牽掛,隔著山,隔著水,都會找到對方,到時候,他們又能彼此相伴。
“寧方生,下一世,你得學著自私一點,狠一點。”
“好。”
“性子別太柔,要乾脆利落,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好。”
“遇著難事,別輕易尋了短見,努力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爭取結束這個輪迴。”
“好!”
“下一世,我們一定能找出破解輪迴的辦法。”
“好。”
“寧方生,你除了好,就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
有啊。
但說不出口。
說出來,怕你會傷心。
寧方生扭頭看著她:“以後沒事,就去項琰那兒走走,她喜歡你呢。”
“好 。”
“鎮魂木不要隨意摘下來,很傷身子,要一直戴著。”
“好。”
“別隨便嫁人,要嫁,也嫁一個值得託付終生的。”
“好。”
“我離開後,你……別太難過。”
我應該難過不了。
畢竟,斬緣刀斬下去,我不會再記得你。
但這話傷人,算了,不說。
衛東君點點頭:“好!”
寧方生笑了:“衛東君,你除了好,就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衛東君被問得一怔。
這時,她才突然明白過來,生離死別的時候,千言萬語是說不出來的。
一個好字,便是全部。
再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何況只是到城門口的那一小截路。
門檻裡,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隔著生死的世界。
衛東君心裡一酸,低低地喚了聲:“寧方生……”
少女的眼神是那樣急切地看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像有許多話要傾吐,卻又吐不出來。
寧方生伸手揉揉衛東君的腦袋:“還記得我斬緣時,說的那幾句話嗎?”
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揉我的腦袋了吧。
衛東君把腦袋往他那頭湊了湊,享受他掌心片刻的暖意,嘴裡輕輕“嗯”了一聲。
寧方生低下頭,黑沉的目光將衛東君都罩住了:“來,說給我聽聽。”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緣聚則生,緣散則滅,斬——”
“其實,後面還有幾句話,我從來沒說出口。”
“是什麼?”
寧方生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收回手,背在身後:“我進到枉死城,再說給你聽啊。”
頭頂的溫度一下子消散,衛東君感覺心口的溫度,也跟著冷了下來。
“寧方生,你這是要進去了嗎?”
“不,還想再看他們一眼。”
寧方生目光一抬,向遠處的幾人看過去。
曹金花在抹淚。
衛澤中踮著腳尖,勾著頭,眼裡是不捨。
衛承東衝他不停地揮著手。
輪椅裡,沈業雲安靜地坐著,嘴角含著一抹淒涼的笑。
陳器摟著天賜,彼此依靠,淚流滿面。
寧方生徐徐地笑了,那笑裡沒有怨,沒有恨,沒有不甘。
“衛東君,你果然是個例外。”
他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你看,這一世,終歸是有些不同的。”
說罷,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將衛東君用力抱住。
一抱即放。
他轉過身,果斷地走進了門檻裡。
衛東君怎麼都沒有想到,寧方生會走得這麼幹脆果斷。
她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拉,卻只拉到一截黑色的衣角。
衣角從她掌心滑過,就好像門裡的那個人,也要從她的生命中滑過一樣。
“寧方生……”
她聲音一下子哽咽起來。
寧方生背對著她,沒有轉過身。
門檻裡一片漆黑,一束亮光從他的腳下,一直往裡延伸,再延伸……
盡頭處,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奈何橋。
橋下面,是他看過一眼又一眼的忘川水。
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新的一世又開始了。
又是私生子,又是帝王,又是冷宮……
又是向小園,又是賀三,又是許盡歡……
又是譚見,又是宋平,又是陳漠北……
好沒意思啊。
他在心裡冷笑一聲,慢慢轉過身,看著衛東君。
三個月多前的一個深夜,他在宅子裡小睡,她一縷生魂闖進來,闖進了他的夢裡。
前後也不過三個多月,可好像他們相伴走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好早一點遇上她。
可是——
可是——
可是——
寧方生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阿君,我小的時候不能隨意出府,李守忠為了哄我,給我買了好多的風箏,陪我在院子裡放。
春日的風是軟的,那風箏能飛得很高,很遠。
可它飛得再高,再遠,那根細線都拽在我的手上。
風大時,它掙扎,搖晃,被扯得翅骨生疼;
風小時,它只能懸在半空,日復一日看著同一片方寸天幕。
世人都說風箏自由,說它扶搖雲上,何其快意。
只有它自己知道,它是被豢養活在風裡的囚徒,起起落落,皆不由自己,只要我輕輕一收線,它便只能乖乖折返。”
不知道為什麼,衛東君聽到這裡,心一下子就亂了慌了。
“寧方生,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
寧方生看著她,自顧自往下說。
“有一回,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手裡的那根線斷了。
眼看著那風箏越飛越高,越飄越遠,我急得哇哇大哭,命令李守忠一定要把它找回來。
可哪裡能找回來呢。
束縛驟然一空,風箏在風裡飄飄蕩蕩,積壓了歲歲年年的拉扯,牽制,約束,不得已,不甘心,盡數消散在風裡。
它不再被誰左右高低,不再被誰規定歸途,沒有人牽引它,掌控它,護著它,也沒有人再困住它,拉扯它,禁錮它。
世人見了,紛紛嘆息。
說它失了根,失了依託,從此漂泊無依,終有一天會落於荒山野陌,碎於狂風驟雨。”
寧方生那雙凝重的眼睛裡,突然簇起兩團熊熊烈火,那烈火中映著衛東君的影子。
“可如今我才知道,此線一斷,它才是它,無牽無掛,方得自在。”
無牽無掛?
方得自在?
衛東君用一種近乎戰慄的聲音,問道:“寧方生,你想幹什麼?”
寧方生沒有說話,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阿君,你明白的。”
這笑,衛東君從來沒有見過,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純淨,那樣的發自肺腑。
她突然想到剛剛寧方生的那句話——我離開後,你別太難過。
難過,是因為記得。
記得,是因為沒有斬斷緣分。
沒有斬斷緣份,就意味著陰魂要魂飛魄散。
所以,想要擺脫一世一世的輪迴,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走進輪迴。
魂飛魄散!
不,不,不,不,不。
寧方生,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下一世還要再遇見,我還做我的窺夢人,你還做你的斬緣人。
哪怕只有短短三個月,我們都要找到彼此。
說好的,就不能變。
衛東君急得淚水磅礴,撕心裂肺地喊著:“寧方生,拔刀,快拔刀,你給我拔刀……求求你快拔刀啊……”
“吱——呀——”。
兩扇巨大的城門,慢慢往中間合攏。
那刀仍背在寧方生的身後,刀刃上的寒光說不出的刺目,彷彿也在幫著衛東君,一聲聲的催促著斬緣人。
時間到了。
趕緊斬下那一刀。
趕緊啊!
趕緊啊!
斬緣人沒有動。
他仍是微笑,眼裡有兩團熊熊烈火。
烈火映著拼命想衝進門檻,瘋魔了似的衛東君;
映著狂奔而來,呼天搶地的大奶奶;
映著滿臉震驚的衛澤中、衛承東父子;
映著泣不成聲的陳十二和天賜;
還映著拼命轉動著輪椅,想看他最後一眼的沈業雲。
眼淚,從寧方生的眼睛裡湧出來。
不是衛東君是這一世的例外。
而是他們。
他面前的所有人。
他們的下一世,應該有不一樣的人生。
大奶奶可以是個走南闖北的商人;
澤中可以是個捉鬼的道士;
衛承東做個囂張跋扈的王孫公子也不錯;
十二征戰沙場,馬革裹屍;
天賜有爹有娘;
沈業雲健步如飛,走遍這世間的山山水水;
那個女孩兒……
她應該健健康康的長到十八歲,遇到一個良人,那良人一定可以大大方方的對她說:我喜歡你!
城門,一點點合上,濃霧已將寧方生整個人都包圍,他身後的斬緣刀錚錚作響。
寧方生拔出斬緣刀,往地上一扔,微笑著說: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緣聚則生,緣散則滅!”
“斬所得,所不得;斬所愛,所不愛;斬所恨,所不恨;從此生生世世,永不再晤!”
“諸位,再見!”
“砰——”
兩扇巨大的城門,終於合上。
(全文完)
……………………
全文完三個字打下,怡然淚目了。
斬塵緣的靈感,來自於兩年前,遠嫁的表妹回來探親。
她媽媽,也就是我的小姨是自盡身亡,留下了兩個年幼的孩子。
表妹聊起她媽媽,說她這些年從來沒有放下過這樁事,夜裡夢到媽媽,常常會哭醒。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呢,小姨生前待我極好。
於是,就有了斬塵緣這本書。
長命百歲,寫的是死人對活人的執念。
斬緣塵,寫的是活人對死人的執念,是怡然死亡系列的第二部,也是最後一部。
這本書寫得很難,很難,甚至比長命百歲更難。
從敘事手法上來說,是怡然的一次全新嘗試,它需要強大的想象力,邏輯能力,謀篇佈局的能力。
最要感謝的人,是我的女兒。
這一路沒有她的鼓勵,激勵,我堅持不下來。
她就是我的東君。
感謝我的編輯鶯語亂,她幫我承擔了很多瑣碎的事情,好讓我安心創作。
感謝新麗的曹總,給我了一個十分寬鬆的創作環境。
感謝追書的你們,又陪了我一程。
也感謝那個一邊焦慮的掉眼淚,掉頭髮,一邊又咬牙堅持,不願服輸的自己。
曲終人散,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們下本書,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