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於藍(下)
諸將聽陸離訴明因果以後,一時皆沉默。
雖然早知程杞不可能顧念陸家軍,可同駐南陽一路摸爬滾打走到現在,心中畢竟還是存了些希望的,現如今程杞真的要擒著刀槍來殺陸家軍,連這點希望都化成了泡影。
有時候事情是這樣,斷壁殘垣最容易使人義憤填膺,而真相是難以承受的龐然巨物,當人心的黑暗攤開擺在眼前,沉甸甸直壓得人都緘默無聲。
就連莫青也收起了滿臉的憤懣之色,取而代之的卻是茫然。
劉大春難免也有些情緒低落,可當著陸離及陸家軍諸將的面,他卻不敢帶出分毫。
抬眼瞥見陸離負手立在南陽地圖前似在思量些甚麼,轉頭吩咐莫青道,“去給郎君沏壺茶來。”
莫青遲疑一下,應了聲“是”。
陸離聞言,回頭將視線緩緩落在屋內兵甲整齊的諸將身上。
他記得,父親曾說,三萬五千陸家軍,他十四歲起就開始籌謀物色,十五歲入營就開始自己練兵。到十八歲成為守軍時,父親手上握著這支喚作陸家軍的精銳親兵,就連天后都側目器重。
後來,這支騎兵隨父親各處任命,每個士兵都能以一當百,每個校尉都是他親手提拔,有的甚至年紀都可以做他的父親。
南陽地處邊關,戰火綿延不斷,當年父親調陸家軍親征匈奴大軍,為的是保障南疆一帶不再受戰亂之苦。
魄力值得讚頌,未免鋌而走險,畢竟每走一步都沒有退路,父親雖已盡力卻仍不得善果。
而如今這剩下的三萬人,是否還會信他陸離是值得跟隨之人?
須臾,莫春提了一壺新茶過來,用熱水燙了茶杯,給陸離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捧到陸離眼前。
陸離順手接過,吹著認真地品了口茶,“不錯,是用滾開的水沏的。”
莫青也不知這話是貶是贊,眼巴巴地瞅了瞅劉大春。
轉向陸離不好意思地笑笑,坦言道,“下官是個粗人,茶商說這是最好的茶葉,什麼‘明前明後’的,也不知是不是誑人,郎君嘗這茶到底如何?”
這話一出,陸離莞爾,“茶商許是沒騙你,這是明前的茶。”頓了頓,他道,“只不過,就是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這一番話把莫青說得更是糾結,用手撓撓腦袋,一時瞠目結舌。
黑麵的劉大春也忍不住咧開嘴笑了笑,心中漸漸平定下來。
堂上憤懣的氣氛總算是為之一解。
劉大春見陸離喝著這不知哪一年的茶,神態頗是悠然,不由正色問道,“郎君是否已想出對應之策?”
陸離淺淺笑了笑,不答反問道,“大春叔,倘若程杞率軍攻打南陽,陸家軍當如何?”
“死守!”劉大春想也不想地答道,沉眉片刻道,“下官琢磨這就挑些人馬,即刻前往宛城一探究竟!”
諸將也一樣認同地點了點頭。
陸離不置可否,取下南陽地圖在桌上展開,指點道,“程杞暗中籌測多年,是以才帶走了南陽軍。他對陸家軍知己知彼,恐怕等不了幾日便會派兵圍困南陽。”
莫青眼睛一瞪,破口大罵道,“奶奶的!若程杞那廝託大,竟敢帶兵攻城,咱們就派人馬繞到他後面斷他後路!”
劉大春臉色發黑,喝道,“眼下說這些都過早,待人馬探得回來後,再做決議。”
莫青被他說得有些愣,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有考慮過,作為一名騎兵將領,他自然知道騎兵勝在機動性,而程杞會派步兵攻城,若能逼得以步兵為主的南陽軍在野外和陸家軍騎兵正面作戰便是最好……可問題是,那程杞不是傻子。非但不傻,還狡猾得很,他豈肯乖乖就範?
陸離抬頭卻是又問劉大春,“大春叔,若你是程杞,會如何攻南陽?”
劉大春略微思索了一下,沉聲答道,“下官會等時機!宛城乃是南疆糧倉所在之地,眼下未至秋收,南陽城中糧草必然不足,待到無糧可借之時,南陽便可不攻自破。”
陸離笑道,“可惜程杞求勝心切,絕計不會長待宛城。”
劉大春緩聲道,“欲奪陸家軍,必先攻下南陽。程杞眼下手中只有步兵,恐怕還需要再打造一些攻城器械才成。”
陸離看向劉大春,忽然想起一事來,輕聲問道,“大春叔可知宛城距南陽多遠?”
“不足二百里。”劉大春被陸離問得一愣。
陸離目中精光閃爍,沉靜了半晌。
伸手指向地圖道,“倘若依你所言,程杞此刻興許正在加緊打造攻城之器。他帶兵攻回南陽必會攜帶大量的輜重灌備,這樣一來,南陽軍路上的行軍速度就會很慢很慢。”他在宛城上一點,然後手指沿著宛城和南陽之間的路線往下,劃到一處寬闊地勢接著道,“若陸家軍派一隊騎兵伏兵於此,可能會收到出乎意料的戰果。”
這是陸離先前仔細聽眾人所議,仔細琢磨想出來的思路。與其商討如何守住南陽,不如主動出擊迎頭痛擊!
一時間,堂上一片寂靜。
“郎君所言不無道理,可……這樣未免太過冒險了!程杞那邊尚有南召、唐城的八萬兵馬應援,是陸家軍的兩倍人馬都不止!再者,陸家軍舉著抗擊匈奴的大旗,先不與匈奴開戰,卻是轉身去打自家人,說出去怕是名聲也不好。”一名中年將領突然出聲說道。
陸離看了那人一眼,笑道,“程杞行叛國奸臣之舉,此事今夜大理寺必得快馬往報三川,一切交由天子斷決,我等心思只消放在這戰事上即可。”
“你說的甚對,只怕程杞也是這樣想的!他必然以為陸家軍還被他矇在鼓裡,等著與朝廷鷸蚌相爭,他好坐收漁翁之利,他定死也想不到陸家軍有這個膽量敢在半道伏擊他!”
莫青看著陸離,如果說剛才自己的主意是冒險的話,那麼陸離的計策就是發瘋了,用現在南陽城內不到三萬的兵力去伏擊挾威而來的程杞大軍,簡直就是以卵擊石!
可就是這樣一番瘋話,如醍醐灌頂,霎時澆醒了莫青,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大笑著擊掌道,“我看郎君此法可行!我陸家軍當得佔先機!”
陸離看了眼黑麵猶疑的劉大春,又緩緩地環視了一圈諸將,“程杞早已算好了這一切,集結大軍之後必會大驕,且他尚需留兵駐守宛城、南召、唐城一線,所謂大軍,頂破天不過五萬!請問現在陸家軍在城中一共有多少兵馬?”
劉大春眉毛挑了挑,說道,“南陽城裡滿打滿算,統共有三萬騎兵。”
陸離笑了,咄咄問道,“虎狼之側,豈容酣睡!等程杞到南陽城下,以他的陰險狠辣,倘若驅趕百姓攻城,大春叔又待如何?是否要射殺攻城百姓以保陸家軍安全?”
“自是不能!”劉大春下意識答道。
“不能?”陸離冷笑道,“那你是要拼著犧牲陸家軍,冒著南陽城破的危險,放百姓入城?”
劉大春眉頭緊皺,抿唇不語。
不肖陸離講,他也知絕不能放百姓入城,因為其中很可能混有奸細,或奪城門,或進入城內做內應,那南陽城都或將不保。
陸離語調一轉,透出一股狠厲來,“陸家軍此時不動更待何時?難道等著做程杞那廝的甕中之物麼?!南陽不只是陸家軍的南陽,更是南疆百姓的南陽!”
劉大春看了陸離片刻,終於緩緩站起身來,向陸離一揖到底道,“下官替陸家軍、和南陽百姓謝過郎君指教!”
陸離頷首,“還請大春叔暗中分派些人手,就說程杞為保自己富貴,已教唆朝廷將南陽棄了出去。然後再做些攻城殘暴的宣傳,將城中民心聚得更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