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夢境（二）
在經過了兩小時後，兩人終於第一次一起參加了同一個遊戲專案。
這是個幼稚的玩偶上色的遊戲，花錢買個素色玩偶，然後自己憑喜好DIY上色。
艾布納.沙琳興致勃勃地在那裡選玩偶，這裡幾乎涵蓋了所有的動植物，各種品種應有盡有。
【他】沒上前一同擠在人群中，而是直接指著門口一些展示出來的成品問道：“我想要那個松鼠，麻煩幫我拿一個。”
艾布納.沙琳回頭看了一眼，她選了好幾樣動植物，難得【他】有興致，她還暗自高興了一會兒自己靈機一動的好主意，打算抓住機會與【他】好好拉近距離。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松鼠，艾布納.沙琳已經殷勤地取來了模板畫冊，並攤開翻到了松鼠那一頁。
“不用，你看吧，我自己隨意塗就行。”【他】把畫冊轉了個方向，朝向沙琳。
艾布納.沙琳稱讚道：“哎呀，我給忘了，周院本身就是個善於手工的，不喜歡被這種條條框框限制住，那我就等著看您的成品啦！”
她往門口的展示品看了一眼，那是一隻毛基灰黑，毛尖褐色的普通松鼠，在一群顏色各異、色彩斑斕的動植物之間毫不起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一眼被這隻灰撲撲醜兮兮的松鼠吸引過來的。
【他】沒有按照圖冊上的顏色，也沒有參考門口的展示品，而是取了一根黑色軟毛畫筆開始在松鼠的脊背上勾勒線條。
他提筆就落，毫無遲滯卡頓，就好像已經在心裡描摹了千萬遍。
三條粗細均勻的黑色花紋，色澤鮮豔的棕紅皮毛，只有腹部是奶白色的，兩個機警的眼珠子黑的發亮，活靈活現。
【他】還特意在松鼠的兩個臉頰上勾了幾筆，鼓鼓的像是偷藏了兩顆果子，看上去活潑又淘氣。
周庭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因為【他】在勾勒這隻松鼠的時候，沉寂得彷彿是一灘死水，悲傷又頹喪。
艾布納.沙琳還在一旁找話題：“松鼠真的很可愛呢，我也很想養一隻，就是壽命比一般寵物要短，絕大多數都只有三五年，可能沒養熟就死了。”
【他】手上握著的沾滿顏料的畫筆一頓，突兀地笑了一聲：“是太短了……也確實沒養熟。”
艾布納.沙琳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語氣熱切：“周院還養過鬆鼠？哇，看不出來您居然還喜歡這種毛茸茸的小動物，現在還養嗎？我可以偶爾過來買點食糧和用品，一起養哦。”
【他】重新添了點顏料，又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玩偶，輕聲說道：“不養了，再也不會有了。”
周庭昱眉眼冰冷，心裡不安的猜測被坐實了，艾布納.沙琳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可他明白……看到這隻三花松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逐漸在夢裡焦躁起來，冗長壓抑的夢境，到處沒有辛辭盈的存在，而在【他】的口中，辛辭盈似乎還出了點意外……
【他】塗完最後一筆時，這隻三花松鼠簡直栩栩如生，漂亮得不得了。
工作人員也發現了，他跑過來打著商量：“您好，看到您的成品非常優秀呢！如果您願意將它作為我們的展示品，剛才購買玩偶的價錢可以全部退還給您，另外還能贈送您一個限量版紀念品。”
艾布納.沙琳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撒嬌道：“真的好可愛，我也想要呢！周院能不能送給我留作紀念呀？”
“抱歉。”【他】一口否決，“這個我要帶走。”
艾布納.沙琳自打被【他】不識情調地拒絕後也惱了一會兒，她面上仍然維持著大小姐的體面，心裡已經臭罵了好一頓——
“不就是個玩偶，恭維兩句賣個面子罷了，不給就不給。”
兩人出了玩偶店，【他】手裡還愛不釋手地握著那隻松鼠，烘乾定色後松鼠毛髮柔軟，還真有兩分活物的本色。
“艾布納小姐，感謝您今天的陪伴，我們吃一頓飯後分開吧，下午我還有事需要先回去，一頓飯就當我的賠禮了。”【他】正色道。
艾布納.沙琳一怔，頓時沒空生悶氣了，她急切地說道：“這才出來多久，您這麼忙嗎？我下午沒事，或許能陪您回研究院，瞭解一下您的日常工作。”
【他】擰起了眉，毫不掩飾地表達了情緒。
艾布納.沙琳鼓起的勇氣又消散了，她商量道：“那飯不吃了，我想去看暮色煙火，就在最中間的那個大廣場上，這是奧哥山遊樂場最火爆的專案……其他的，下次您再賠給我吧。”
【他】略一沉吟，點點頭：“可以，我們去那邊……但是沒有下次了，抱歉，不過我想我還是需要把話說明白。”
艾布納.沙琳頓時紅了眼眶。
她一邊小聲抽噎著一邊往暮色煙火走，【他】看上去似乎也很頭疼，又恰巧光腦上有些事項需要【他】審批，一轉頭又撲到工作中去了。
大概不在意的人，即使她在眼前流淚，另一人也難以感同身受，只會覺得為難與苦惱。
艾布納.沙琳耍脾氣走得飛快，可沒想到【他】專心在看光腦，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走散了。
【他】發覺這一情況時內心毫無波瀾，居然只是理智地想著：都是成年人了，理應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反正這場煙火散場後，在出口總能找到。
暮色煙火每隔半小時就有一場，這一場即將開始了，廣場上比肩接踵人山人海。
時間一到，整個廣場範圍的天空就被墨色遮光玻璃包圍起來，隨後所有燈光熄滅，彷彿黑夜瞬間降臨。
倒計時響起，在幾乎所有人激動的吶喊聲中，倒計時變成零，隨後絢爛的電子煙火快速上升，只留下一條灰霧的細長痕跡，在高空中極致地綻放。
這是唯一的光源，【他】從光腦中抽身出來，怔愣地發覺幾乎每一對情侶都在璀璨的煙火下深情地接吻擁抱。
甜蜜、美好、浪漫、盛大。
所有的一切都像童話故事一樣，故事的結局，王子與公主在城堡裡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接二連三的響聲，煙火爭先恐後地綻放傾瀉，黑色的幕布是最好的畫卷，讓這些千姿百態的繁花和華麗耀眼的瀑布流蘇越加美不勝收。
周庭昱看到那個【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煙火。
【他】的睫毛顫了又顫，眼睛慢慢紅了，有一道水痕快速地從眼角滑落，在這種喧鬧的場景裡一閃而過，格格不入。
越是身處熱鬧的人群，越是撞進人聲鼎沸的時刻，越藏不住心裡的那個人，她本應在身邊。
所有人都說，翻篇吧，過去吧，放下吧，【他】努力了很久，也嘗試了很久，卻在這個絢爛時刻絕望地發現自己將那一頁夾了書籤，又偷偷折了角。
她永遠也不能被替代，被選擇，她就是唯一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本身，困住了他舊時的日日夜夜，困住了他整個青春，或許還會困住他這一生。
儘管直到最後，她都未曾回頭看過他一眼。
周庭昱心裡的慌亂越來越強烈，【他】傳導過來的哀傷太過於濃重，讓他在那一滴淚裡窺見了不可言說的荒流與孤苦，彷彿可以預見往後十年八載或是更久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荒蕪的寒冬裡心如死灰，卻又不得不套著那張人皮死地回寰，以度過這漫長的年年歲歲。
……
“辛辭盈！”周庭昱渾身繃緊，掙扎著喊出這一聲後才猛然從夢裡醒來。
他背後全是冷汗，手還搭在那顆圖騰晶石上。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場與恐怖片元素毫不關聯的夢能讓他心有餘悸至此。
光腦的提示音響起，周庭昱緩了緩神，是醫院撥來的電話。
他心裡隱約有些不安，手指已經飛快地按下了接通鍵。
“殿下不好了！辛小姐丟了！”
周庭昱僵在原地，窗外墨色蒼茫翻湧，漆黑一片，彷彿是夢裡煙火的純黑背景。
他渾身冰冷，語調生硬：“丟了？什麼叫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