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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傻事

周庭昱在刑訊室待著的日子很久,每次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畢維斯·特里一開始還能幫他遮掩一下,可是找這位的人太多,而他似乎又是一副袖子一甩萬事不管的態度,畢局長要一個人擋一堆人實在是無能為力。

“周院,您進去這麼久是有什麼新發現嗎?”在周庭昱又一次往房間裡走時,畢維斯·特里大著膽子攔住了他。

應該是有所發現的吧,畢維斯·特里的目光飄向周庭昱手上的電子筆,每次他進去前都帶著,應該做了不少筆記。

“沒有。”周庭昱平靜地說,“除了辭……辛隊和葉倩語,他的記憶裡沒有其他嚮導與他單獨接觸過,應該被抹除了。”

畢維斯·特里心裡一跳,望向眼前這位面色蒼白的高挑青年:“您……掃描了他多少記憶?”

“全部。”周庭昱根本不打算掩飾自己究竟有多膽大妄為。

畢維斯·特里嚇瘋了,這可是完全違規的審訊手段,被人知道的話他這身衣服就保不住了。

他結結巴巴地勸道:“周……周院,您看查也查完了,那我們就此結束腦域掃描吧。萬一被人知道,更重要的是衛棲承經受過這種審訊回頭反過頭來告我們怎麼辦?”

周庭昱瞥了他一眼,開啟門示意他進去看看。

畢維斯·特里矇頭蒙腦地進去,開啟燈,頓時被眼前的慘象嚇壞了。

衛棲承整個人像是被一寸寸擰碎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他的耳鼻口腔有大量的陳舊血跡,是被長時間過量精神力暴力穿透腦域的後遺症。

他的手腕腳腕上都有掙扎後留下的淤青,禁錮器深深地勒進了他的皮膚下,使得那幾圈像是一腳踩進了雨後泥巴地後留下的印子,泥濘又噁心。

畢維斯·特里哆哆嗦嗦地上前想要把人解開放下來,可一接近衛棲承,他頓時像頭兇獸一樣無聲地叫囂著自己的憤怒。

是的,無聲。

周庭昱坐回到他這段時間裡每天坐著的那把椅子上,輕描淡寫地開口道:“掃描時不小心毀了語言中樞,另外昨天不知道碰到了哪裡,大概有點輕微的偏癱。”

他說的輕微,是指衛棲承現在明顯已經不會彎曲毫無知覺的左腿和左手。

畢維斯·特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周院!你讓我怎麼跟上面交代啊!”

“他的記憶裡留下了發定位的那幕,說明已經是顆被推出來的棄子了,無論幕後抓不抓得到他都要在明面上為16條人命負責。”周庭昱不甚在意,“反正是要死的人,受點輕傷不算什麼。”

周庭昱說的沒錯,大海撈針般地調查衛棲承與什麼嚮導接觸過耗時耗力,進度遲緩,在出有用線索前他的死刑判決已經下來了。

不過執行時間卻被周庭昱往後推遲了。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

他甚至隻手遮天地把衛棲承一直關在可以進行腦域掃描的專業刑訊室,時不時就會過來做個掃描。

腦域掃描耗費的精神力巨大,哪怕是作為3S的首席嚮導,這樣頻繁的操作也是相當傷神的。

辛辭盈這次被拉入前世,所有的線索在前半段就結束了,後半段周庭昱三天兩頭的掃描明明毫無意義,她只能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固執地重複這件事。

這是在幹什麼?

而且每次還帶著電子筆,一副公務精英認真做會議記錄的模樣。

再一次重複這件事時,辛辭盈終於忍不住了。遊魂視角不由她自己控制,她只是個被迫固定視角的旁觀者,以她的角度窺視過去,只能發現周庭昱用電子筆在光腦上認真地寫著什麼。

她眯起眼,隱約看見時間、地點、場景……

這是在記日記?

說是記日記,可又不太像。他每一段都寫得很冗長很具體,常常一待就是三四個小時。

做完腦域掃描,寫日記,怔怔地出神放空,離開,第二天再來做腦域掃描……

他本來就公務繁忙,少有可以停下來歇息的時刻,有時候忙到深夜才回來,索性也不睡覺了,徑直就往刑訊室走。

衛棲承半夜還要被他強制弄醒做掃描,三個月下來暴瘦了四十斤,臉頰都凹陷了下去,整個人失去了精氣神。

辛辭盈對衛棲承怎麼樣不關心,她只是有點擔心周庭昱的狀態。不知道這人在記錄什麼要緊東西,讀書比賽的時候也沒見他如此用功,可以以不睡覺或者跳過吃飯這種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作為代價。

這件事似乎刻進他的血液,成為了他日常的一部分,辛辭盈被迫快進地觀看了每一次腦域掃描,自己都快看無聊了。

直到七個多月後她才終於知道周庭昱在記錄些什麼。

他去見了辛蒲和林闕霜,然後把整理出來的“日記”給了他們。

辛蒲和林闕霜一開始並不願意見他,因為他們無法理解周庭昱為什麼推遲了衛棲承的死刑,白讓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多活了這麼久!

“我把衛棲承記憶中關於辛辭盈少校的部分都摘錄出來了。”周庭昱居然真的做成了紙質版,漂漂亮亮的一本硬殼精裝書,“伯父伯母可以留個念想。”

辛蒲和林闕霜明顯怔住了,分化後哨向就會簽訂保密條款被編入塔的管理,這就意味著他們不僅僅是子女,更是國家的力量,一切行動和日常生活均不得隨意公開。

出塔後更是東奔西跑,除了結合搭檔能常常陪在身邊,見一面自己的家人都是奢望。

辛辭盈喉嚨哽塞,她只有任務提早完成時才能偷偷溜回家看一眼自己的父母,沒想到最後留下的記憶居然這麼少。

林闕霜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悲鳴聲,她顫著手翻了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又工整的字。

周庭昱居然把畫面用文字絮絮叨叨地記了下來,就像是一本厚厚的電影劇本,笨拙又荒誕。

他甚至還花了心思用不同顏色分別記錄了不同的資訊,就像學生時代班級裡上課最認真的女孩子的彩色筆記。

說是不同的“資訊”,其實根本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會把她吃的一日三餐用紅色記錄,會把她當天的服飾穿搭用藍色記錄,甚至會把她偷懶看劇看電影看小說用最活潑的明黃色記錄……

辛辭盈這才知道他為什麼能把“日記”寫得這麼長。

一本毫無意義的流水賬,他每天海綿裡擠水地擠壓用餐睡覺的時間,在七個月二十二天裡趕了出來。

辛辭盈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覺,她只是語無倫次地用他根本聽不到的遊魂發聲:“傻事做完了吧……趕緊好好睡覺吃飯。”

並沒有。

周庭昱還是雷打不動地每天去日漸痴呆的衛棲承那裡報道,重複前七個月一模一樣的日程。

他自己也留了一本,然後每天做完掃描過後再對照著他的“日記”,開始在旁邊寫批註。

批註越寫越多,擠滿了書頁的邊緣和角落。

一直持續到衛棲承被執行死刑的那一天。

執行的前一天晚上,周庭昱掃描完後遲遲沒有下筆……時間太久,補充得太詳細了……或許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增添的了。

“可以睡覺了吧。”辛辭盈在他對面喊。

周庭昱突然抬眼往她那裡看了一眼。

辛辭盈的心臟漏了一拍,隨後發現他的眼神並不是聚焦的……是了,他看不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自己的。

周庭昱放空了一會兒,突然偏頭露出了一點稀薄的笑意,像是一幅嵌在椅子裡的孤獨又靜謐的畫。

然後他提筆在幾乎沒有空白空間的頁面上補了一句批註:

“頭髮長長了,你是不是又會為了能多睡一會懶覺把它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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