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天目山脈深處雲霧終年不散，山巔峰嵐將整片天地分割成無數蜿蜒的峽谷。
噬金鼠族的老族長親自送行到山口，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帶著敬畏與忐忑交織的複雜表情，聲音帶著乾澀的討好：
“小醫仙大人，您交代的赤血精礦和噬魂鐵，老朽會派人每月送往信上所在之處。日後但凡您再路過此地，噬金鼠一族必當全力效勞。”
小醫仙側身而立，淡青色長裙在風中微揚，長長的白髮垂至腰際，沒有回頭，只淡聲回了一句：
“辛苦了。”
紫妍站在她身後，雙臂抱胸，正百無聊賴地踢著一顆石子。
聽到小醫仙的話，她撇了撇嘴：
“噬金鼠族倒是識趣，可咱們要去的那風雷閣，怕是沒有這麼好說話了。”
“沒打算讓他好說話，我要的本來就是他的東西。”
美杜莎站在一側，豔紅色的長髮在風中拂動，那雙狹長的蛇瞳中泛起一抹危險的笑意：
“那風雷閣我早有耳聞，在中州勉強算是一流勢力，可他們那位雷尊者，據說性子極其傲慢，怕不會輕易將三千雷幻身拱手讓出，要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
小醫仙搖了搖頭。
“你陪著青玥在這裡繼續吸收能量，那東西不能耽誤。風雷閣，我和紫妍去就行了。”
青玥此刻正盤膝坐在山谷深處的一塊青石上，周圍瀰漫著一層濃稠的黑色能量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面經脈中不斷傳來輕微的嗡鳴聲，那是鬥氣與能量在碰撞融合的跡象。
這一段時間，她一直專心致志地借用那股力量來淬鍊自身，體內鬥氣的質量在緩緩攀升，體魄和精神力同時變得堅韌起來。
美杜莎目光落在青玥身上，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放心。”小醫仙抬眸望向東南方向，那雙泛著幽綠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山巒的輪廓，“區區一個風雷閣，還留不住我。”
半日之後，風雷閣所在的雷峰城已經遙遙在望。
風雷閣坐落在雷峰山脈的主峰之巔，整座城池依附山勢而建，層層疊疊的塔樓在雷電常年擊打的岩石間矗立，鐵灰色的牆壁上佈滿焦黑的紋路。這座城池以修煉雷鬥氣聞名中州，城中的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股微妙的帶電粒子，令人每一寸肌膚都隱隱發麻。
小醫仙和紫妍落在城外一片荒蕪的岩石丘上，紫妍嗅了嗅空氣，撇了撇嘴：“這裡的雷元素倒是濃郁得不正常，那個什麼三千雷幻身，應該就是藏在這片雷池之中吧。”
小醫仙沒有答話，直接抬步走向城門。
城門口的守衛剛看到兩道人影逼近，正要上前呵斥，卻忽然感到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危險氣息，遲疑片刻，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來者何人？可有通牒？”
小醫仙沒有停步，只是聲音平淡地飄了過來：“讓雷尊者來見我。”
守衛臉色一變，下意識握緊了腰間兵刃，還沒來得及說話，下一瞬，整片城門的地磚發出一陣細微的龜裂聲，藤蔓般的毒鬥氣從裂縫中無聲蔓延開來，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範圍。
周圍的行人和守衛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感到呼吸困難、四肢發軟，眾人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驚怒交加地高喝：
“何人敢在雷峰城放肆？”
小醫仙依然沒有回答，抬手向前輕輕一揮，精準地纏住了從城中衝出的幾名風雷閣執法弟子。
那些弟子尚未落地，便感到體內鬥氣凍結停滯，身體僵硬，撲倒在地，連慘叫都變得虛弱。
就在此時，一道沉悶的哼聲自城中央的雷峰塔方向傳來。
一道身影閃電般掠過天空，落在小醫仙面前數丈處，周身纏繞著一層層細密的藍色電弧。
那人身披深藍色長袍，雙鬢斑白，面容消瘦但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雷光在閃動，正是風雷閣閣主雷尊者。
“老夫在雷峰塔中便已感知到一道厲害氣息到了城門口，卻沒想到居然是一個黃毛丫頭。”雷尊者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審視的分量，“你一身毒鬥氣修煉得如此兇悍，應該是那些毒宗之人吧？我風雷閣與中州毒宗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這般強闖城門，未免太不將老夫放在眼裡了。”
小醫仙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我要三千雷幻身。”
雷尊者眉頭一挑，隨即哈哈大笑：“三千雷幻身？那可是我風雷閣鎮閣之寶，你一開口就想要，憑什麼？”
小醫仙沒有再說話，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下一瞬已經出現在雷尊者面前一步之地。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掌輕描淡寫地探出，掌心翻覆之間，一股厄難毒鬥氣湧向雷尊者的氣機。
雷尊者臉色驟變，渾身雷霆在瞬間爆發，化作一道電磁屏障護在身前。
然而那道毒鬥氣卻無視了雷電的阻隔，從縫隙間滲透而入，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綠紋。他悶哼一聲，身形急退數步，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迅速蔓延的腐蝕紋路，眼中終於湧起真正的凝重：“這是……厄難毒體？你體內居然天生帶有這種東西？”
“我一向沒有什麼耐心。”小醫仙收回手，聲音淡淡的，“所以，你是自己交出來，還是讓我把你打趴下之後交出來？”
雷尊者面色陰晴不定，片刻後咬牙低聲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三千雷幻身就封在雷池之中，你若真有本事闖過那片萬雷禁區，老夫便拱手相送。若你闖不過去，便別怪我風雷閣不留情面。”他說完，轉身化作一道雷光，向著主峰之巔掠去。
小醫仙回頭看了紫妍一眼，嘴角微微一動：“走。”紫妍咧嘴一笑，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我就喜歡這種上門搶東西的活兒。”
而此刻，在距離雷峰城數百里外的一座幽谷中，林曜正盤膝坐在一處被雷霆擊出深坑的崖頂。他的周身懸浮著七八枚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玉瓶，瓶口敞開，一縷縷濃郁到近乎凝實的藥氣從中溢位，與空氣中瀰漫的雷元素交織纏繞。他的雙手在虛空中不斷結印，面部線條在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那雙黑瞳深處彷彿有著一片星雲在緩緩旋轉。
隨著他每一次結印，天際便會凝聚出一團濃密的雷雲，無數湛藍的雷霆精準地沒入他的天靈蓋。
他的身體不閃不避，任由那些足以將鬥尊強者轟成焦炭的落雷一次次沖刷著經脈與骨骼。
每一次雷擊過後，體內便會湧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被雷霆炙烤過的血肉迅速新生，變得更加堅韌緊密。
“第八道了。”林曜低聲自語，睜開雙眼，看了一眼天空中仍在積聚的劫雲，“這一次煉製的‘九轉淬體丹’品質不錯，竟然能引來第八重天雷。只要扛完這最後一道，這具肉身想必就能真正堪媲美九階妖獸的強度了。”
在他的身側，一隻古樸的黑色藥鼎正懸浮在半空，鼎內隱約透出一片濃郁的藥光，散發著令人沉醉的異香。
那是他利用魂殿資源和慕骨大隊長送來的材料精心備制的八階丹藥之一。
一邊引雷淬體，一邊以雷火溫養藥鼎，精神力和肉身在同淬鍊中同步精進。
天境中期的精神力修為也在一次次雷擊的磨礪下越發凝實。
轟——
第九道天雷從雲層中探出，帶著耀眼的白光，直劈而下。
林曜猛地站起身來，迎著那道雷霆一拳轟出。
拳鋒與雷龍相撞，整片崖頂在轟鳴中碎裂成粉末。
林曜的身影卻在崩碎的山石中穩穩站立，身上浮現出一層琉璃般的金光。
那道雷霆撞在他胸口後炸成漫天雷屑，在他身體表面炸開一圈圈漣漪，最終歸於平靜。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眼神中帶著一絲滿意：“成了。”
他隨手一翻，將空中那枚已經成型的金色丹藥收入掌中。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令他微微一哂：“八階上品，也算不負這番功夫。”
與此同時，古界深處，一處被古族結界層層包裹的幽靜庭院中。
薰兒坐在一株玉白色古木下，周圍的空氣中泛著淡淡的金色火焰餘溫。她剛剛完成一次閉關，鬥氣修為又有了明顯精進，眸子中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尚未完全褪去。她的侍女小蝶捧著一卷情報快步走進庭院，在幾丈外站定，輕聲道：“小姐，族中傳來訊息，蕭炎公子如今已是星隕閣的少閣主，在丹塔數位長老的支援下聲名鵲起，已然是中州年輕一輩中響噹噹的人物。”
薰兒的眉眼微微亮起來，唇邊透出一絲柔和的笑意：“蕭炎哥哥果然沒有讓薰兒失望。”她伸手接過情報展開，目光在紙頁上逐行移動，直到看到另一條訊息時，指尖微微頓住。
“古妖大哥被打了？”薰兒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是被那個……林曜？”
小蝶點了點頭，聲音中也帶著掩飾不住的感慨：“聽說那位林曜公子不知以何身份闖入我古族，竟在鬥技場中輕鬆擊敗了古妖公子，在場許多長老都被驚動了。”她頓了頓，猶豫著補了一句，“族中不少年輕一輩很不服氣，已經有人在暗中商量，說既然不能隨意出界，便等林曜公子日後入古族，或是參加帝族大會時，要光明正大地向他討教一場，把古族的顏面找回來。”
薰兒聽完，目光微微閃動，隨即輕笑著搖了搖頭：“他們想討教，只是還沒有真正明白，那個人的實力恐怕遠不止古妖大哥看到的那般簡單。”她將情報折起，放入袖中，望向庭院外那片漫天金色的天空，聲音低不可聞，“蕭炎哥哥真是交了一位了不起的朋友……林曜，你藏得可真深。”
而在古族的另一處青石演武場上，幾名身著古族精英服色的青年圍坐在一起。為首一人正是前些日子被林曜當眾擊敗的古妖，他的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中的不甘與那縷灼灼戰意卻更加鮮明。在他的右手旁，另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正用指節輕輕敲擊著石桌：“古妖，你輸給他，不過是因為大意。那名不見經傳的林曜，即便再強，也終究是外人。待族會之時，我等自然有法子讓他為在古族之地張狂付出代價。”
古妖沉默片刻，閉上眼：
“我不會讓古族之名落在這等外人手中，他林曜想要在我們地界上踩人，那我就讓他知道，古族的天才，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能羞辱的。”
……
古族深處的青陽小築，是一座由青玉與古木搭建而成的雅閣，三面環水，一面臨竹。
微風吹過竹梢，帶起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此刻，青陽小築臨水的露臺上，四道身影圍著一張石桌品茶。
桌上擺著一隻古老的紫砂壺，壺身溫潤，茶香在空氣中緩緩彌散。
坐在東首的是古刑，他年紀最長，面容沉穩，舉手投足間帶著古族嫡系該有的持重氣度。
古華坐在他身側，身形修長，眉目間帶著一絲銳利的鋒芒。
古真正對著露臺外的竹海，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般大小的玉質圓珠。
而古青陽坐在四人中最靠近水面的位置，半倚著欄杆，一襲白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你剛從演武場回來，古妖那小子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古刑率先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古真把手中的玉珠擱到桌上，聲音平靜：“外傷早就好了，但心裡那關過不過得去，得看他自己。說實話，那天我看得很清楚——林曜沒有用全力。”
這一句話讓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古華眯起眼睛：“你這話什麼意思？古妖是我古族中排得上號的天才，你言下之意，他連讓林曜認真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沒有資格。”古真食指在烏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糾正著自己的措辭，“是林曜的強，強得並不在他的鬥氣量級或者鬥技品階上，而在他的戰術意識。”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古妖跟他對戰時，每一招都像是主動撞進對方準備好的陷阱裡。林曜的腳步、視線、結印節奏，甚至呼吸的間隔——他始終在操控著古妖的進攻方向。古妖全程打得極其主動，卻始終沒真正掌控住局面。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露臺外的竹海被風吹出一陣低低的濤聲。古青陽端起了面前那杯茶，在鼻尖輕輕嗅了嗅，才開口：“古真大哥說得有道理。我那天雖然不在場，但也聽在場的幾位長老提過，說那林曜的戰鬥方式極為老練，幾乎看不出任何多餘動作。這樣的人，不是靠天賦堆出來的，而是靠一場場真正的廝殺打磨出來的。”
古華不說話了。他顯然對林曜仍然帶著幾分不服，卻也不得不承認古真和古青陽的判斷比自己先前以為的更可信。
古真抬頭，目光落在古青陽臉上：“青陽，你也是古族年輕一輩中最拔尖的人之一。你真有把握，將來在公平條件下勝過他？”
古青陽放下茶杯，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淡然與自信：
“我沒有說一定能贏。但我不覺得自己會輸，古族的鬥帝血脈是這片大陸上最為深厚的傳承。
我現在的血脈純度正處於快速精進的階段，每過一日，我的戰力都會比前一天更強。
我會走到哪一步，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我的回答是，只要給我一些時間，便能夠見分曉。”
古真看著古青陽的眼睛，沉默了幾息，終於緩緩點頭：
“好。我就等等，如果林曜踏足古族，我等就堂堂正正看一場。”
古刑哈哈一笑，舉起茶杯：“那就這麼定了。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古族男兒不能輸了這口氣。”
當夜，古青陽離開青陽小築，沿著一條鋪滿白玉石的小徑向族中深處走去。月色如水，灑在古樹巨大的枝冠上，將整條幽徑染成一片通透的銀色。他走到一處拐角時，忽然停住腳步，因為前方一棵古榕的陰影下，站著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負手而立，穿著一件樣式古樸的灰色長袍，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束在腦後，面容清癯。
正是古族宗房的一位長輩，平日裡極少現身，但在族中擁有極重的話語權。
“長老。”古青陽微微躬身致禮。那道身影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然後緩聲道：“你今日在青陽小築說的那番話，我都聽到了。一年之約，許得不錯。”
古青陽直起身：“只要給我時間，我不懼任何對手。”
對方微微頷首，卻話鋒一轉：“說到對手，你可還記著薰兒那丫頭？”古青陽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位宗房長老沒有等他回答，便自顧自繼續道，“薰兒如今在族中修煉精進極快，血脈純度也開始嶄露頭角。整個古族，年輕一輩中能和她門當戶對的，沒有幾個。而你是其中最合適的人選之一。論身份、論資質、論心性，你都有資格。”他頓了頓，那道蒼老的目光落在古青陽臉上一瞬不移，“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用心去追薰兒。這不僅是為你自己，也是為古族這一脈的未來。”
古青陽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側臉，將那張年輕的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他沒有立刻回應，良久後才低聲道：“我明白長老的意思。薰兒那邊，我一直都有放在心上。”
宗房長老微微頷首：
“明白就好。她終究要有一個合適的歸宿，而我古族的男子，理應配得上她。”
話一剛落，人便凜然離去。
“西北大陸，林曜嗎？”
古青陽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榕下，獨自對著滿地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