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父母之命
京城城南,楚記雜貨鋪。
那天的天氣很熱,鋪子門口那棵小樹被曬得葉子有些蔫,門口的辣椒串在熱風裡輕輕晃動。
楚月正在櫃檯後面盤賬,蘇小醉蹲在貨架前把新到的乾果分裝進陶罐裡,周小桃在後面院子裡晾曬剛洗過的粗布。
鋪子裡很安靜,只有算盤珠子偶爾響一下,還有陶罐碰撞的輕響。
門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可節奏很急。
楚月抬起頭來,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上面,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瘦高個,顴骨很高,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不大,可目光很尖,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貨架前面的蘇小醉身上。
“小醉!”那男人喊了一聲,嗓音又尖又利。
蘇小醉手裡的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
乾果撒了一地。她抬起頭來,臉色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沒有說出話來。
那男人大步走進鋪子,一把抓住蘇小醉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你跑啊!你跑!跑這麼遠!你知道老子找了你多久嗎?”
蘇小醉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胳膊上立刻浮起一道紅印。
她掙扎著往後退,可那男人的手像鐵鉗一樣攥著她不放。
楚月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擋在那男人面前:“你是什麼人?放開她。”
那男人看了楚月一眼,哼了一聲:“我是她爹。我來帶我閨女回家。”
楚月愣了一下。她看著蘇小醉,蘇小醉低著頭,肩膀在抖,沒有說話。
楚月知道這個人是蘇小醉的父親,他們雖然是親戚,但平素並無走動。
之前聽蘇小醉說過——她爹要把她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她不願意,偷跑出來的。
現在這個人找上門來了。楚月攔住門口,說:“她不想跟你回去。”
蘇小醉的父親姓蘇,叫蘇老栓,是安州府柳河縣底下一個小村子裡的農戶。
他上下打量了楚月一眼,語氣很衝:“我是她爹。她是我閨女。我帶我閨女回去,關你什麼事?”
楚月說:“她不願意。”
蘇老栓冷笑一聲:“不願意?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願意不願意?我是她爹,我說了算。”
楚月說:“她不願意嫁那個老頭子。”
蘇老栓把蘇小醉往自己身後拽了拽,面朝楚月,聲音拔高了幾分:“什麼老頭子?那是鎮上開糧鋪的周掌櫃,家裡三間瓦房,二十畝地,還有一頭牛。嫁過去是享福的,不是受罪的。我給她找的這門親事,哪裡不好?”
楚月說:“小醉不願意。她不願意的事,你不能逼她。”
蘇老栓盯著楚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很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底氣:“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不懂規矩?我是她爹,她是我生的,我養的。她的婚事,自然是我說了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一個外人,插什麼嘴?”
楚月被這句話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八個字在這個時代是金科玉律,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規矩,是寫在律法裡的條文。
她想起自己的娘,當年嫁給陸德昌,也是父母之命。
她娘不願意,可還是嫁了。後來被打被罵,她娘也忍了。因為那是規矩。她想起自己在安州府時,那些被逼嫁人的姑娘,有幾個能反抗的?沒有。
反抗不了。她站在那裡,看著蘇老栓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看著他攥著蘇小醉胳膊的那隻手,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老栓沒有再理會楚月。他拽著蘇小醉的胳膊,把她往鋪子外面拖。蘇小醉拼命掙扎,兩隻腳蹬著地面,指甲在門檻上劃出幾道白痕。
她回過頭來看著楚月,眼睛裡全是淚,嘴唇在動,可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表姐……我不去……我不去……”
楚月追出去幾步,伸手去拉蘇小醉的另一隻胳膊。蘇老栓回過頭來,瞪了她一眼:“你再攔著,我就去報官了。我帶我自己的閨女回家,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楚月的手停在半空裡。她知道自己攔不住。
她沒有立場攔。蘇老栓是蘇小醉的親爹,他有這個權利。
律法上寫得清清楚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拿什麼攔?她站在那裡,看著蘇老栓把蘇小醉拖出了巷子,拖上了街。
蘇小醉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巷子裡的風把那些哭聲吹散了,只剩下門口那串辣椒在晃。
周小桃從後院跑出來,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巷口的方向,臉色發白。
她問楚月:“要不要去追?”
楚月搖了搖頭。她走回鋪子裡,在櫃檯後面坐下來。
櫃檯上的算盤還攤著,珠子停在最後撥過的那個數上。她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朱怡鑠那天傍晚從宮裡出來,照例路過楚記鋪子。他走到巷口時,看見鋪子的門板只卸了一半,裡面暗沉沉的,沒有點燈。
他走進去,看見楚月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賬本,可她沒有在看。
她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
朱怡鑠在門口站了一下,走進去:“怎麼了?”
楚月抬起頭來,看見是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下午的事說了。
她說得很簡單——蘇老栓來了,把蘇小醉帶走了,說要帶回去嫁給那個周掌櫃。
她攔了,可攔不住。她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八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可朱怡鑠聽得出那平裡頭壓著的東西。
朱怡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想了一會兒,問:“她老家在哪兒?”
楚月說:“安州府柳河縣,蘇家村。”
朱怡鑠說:“你知道具體位置嗎?”
楚月說:“小醉之前跟我說過,從柳河縣城往南走十幾裡地,有個岔路口,往西拐進去就是蘇家村。”
朱怡鑠站起來,說:“我去。”
楚月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去?”
朱怡鑠說:“我帶人去。把她帶回來。”
楚月說:“她爹是親爹,你有理由攔?”
朱怡鑠說:“我是皇太孫。我不用講父母之命。”
楚月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
朱怡鑠當天晚上去了錦衣衛北鎮撫司。他找到伍六七,讓他點二十個精幹的校尉,明天一早隨他出城。
伍六七沒有多問,立刻去安排了。第二天天還沒亮,二十個錦衣衛已經在城門外列好了隊。
他們穿著便服,騎著馬,腰間別著腰牌和短刀,看起來像是某個大商號的護衛隊。
朱怡鑠騎馬走在最前面,楚月跟在他旁邊。她沒有穿平時的粗布衣裳,換了一件深色的騎裝,頭髮紮成了利落的辮子。
她的飛鏢囊掛在腰間,雖然她不確定這次用不用得上。
隊伍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南走。
從京城到安州府,快馬加鞭要走兩天。朱怡鑠沒有走官道,他選了另外一條路——從京城往南,經德州、聊城,再往西南拐進安州府地界。
這條路比官道近了一些,可路況差一些。他不怕路況差,他怕的是走官道太招搖,驚動了蘇老栓,讓他提前把人藏起來或者提前把婚事辦了。
趕路的時候,朱怡鑠和楚月並肩騎著馬,很少說話。
楚月大多數時候低著頭,看著前面的路面。她的手指攥著韁繩,攥得很緊。
朱怡鑠偶爾看她一眼,沒有說什麼。他知道她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她在想她娘,在想她小時候在蘇家村跟蘇小醉一起玩的日子,在想那個“父母之命”的規矩。
那個規矩差點把她娘困了一輩子,也差點把她困住。
如果不是陸德昌死了,如果不是她逃了出來,她現在可能也在某個村子裡,被當成誰家的媳婦,過得跟她娘一樣的日子。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柳河縣地界。
朱怡鑠讓隊伍在一個小鎮上歇了腳,讓伍六七去打聽蘇家村的位置。
伍六七去了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說蘇家村在縣城南邊十幾裡地,從鎮上過去還有兩個時辰的路。朱怡鑠說:“明天天亮出發。”
楚月說:“不能等。萬一她爹今天晚上就把婚事辦了怎麼辦?”
朱怡鑠想了想,說:“那就今晚走。”
隊伍在夜色中繼續往南走。月亮很圓,照得路面灰白一片,馬蹄踩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旁的田野已經收割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田茬和偶爾幾棵孤零零的樹。
路越來越窄,從官道變成了土路,從土路變成了田埂。楚月跟在朱怡鑠旁邊,辨認著路邊的地形。
她小時候跟蘇小醉來過這邊一次,那時候還小,記不太清了,可她記得村口有棵大槐樹,槐樹底下有口井。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前面的路漸漸開闊起來,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屋。
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
樹底下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楚月在馬上勒住韁繩,指著那棵槐樹:“到了。”
朱怡鑠翻身下馬,讓伍六七帶人把村子圍住。
他自己帶著楚月和幾個校尉,朝村子裡走去。夜色中,村子裡很安靜,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楚月帶著他穿過幾條窄巷,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面停下來。
那間屋子門窗緊閉,裡面沒有點燈。楚月說:“就是這裡。”朱怡鑠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