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表妹
京城。
楚記鋪子的生意比開春時更忙了。
楚月把隔壁那間鋪子盤下來之後,貨架多了一倍,進的貨也比從前豐富了不少。
除了乾果蜜餞和針線雜貨,她還託人從南邊進了些茶葉和絲綢,在鋪子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寫著“南北雜貨”。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來收拾鋪面,天黑之後才關門。
忙歸忙,可日子過得踏實。
這天傍晚,楚月正在櫃檯後面算賬,郵差送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信地址寫的是“安州府柳河縣”,她一看就認出來了——那是她表妹蘇小醉的筆跡。
蘇小醉是她娘那邊的親戚,比她小兩歲。
小時候兩人常在一起玩,後來楚月娘改嫁到陸家,兩家人走動就少了。
再後來楚月出了事,逃出安州府,跟表妹就徹底斷了音信。
楚月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紙。信不長,字跡比信封上的還潦草,像是急匆匆寫的——
“表姐,我在家裡待不下去了。我爹要把我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我不願意,他就打我。我偷跑出來了,想去京城投奔你。我已經到德州了,再走幾天就能到。表姐,你一定要收留我。小醉。”
楚月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在櫃檯上。
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鋪子門板關了一半,去了隔壁周老太太家,託她明天幫忙看一天鋪子。
周老太太問她什麼事,她說:“我表妹要來,我去接一下。”
蘇小醉是三天後到的京城。她坐的是一輛順路的騾車,從德州一路顛簸過來,下車時臉都白了,身上那件藍布褂子皺巴巴的,沾滿了灰塵。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還帶著幾道沒消乾淨的淤青。
楚月在城門口接到她時,她站在那裡,看見楚月就撲過來,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楚月把她帶回鋪子,讓她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又煮了一碗熱面給她吃。
蘇小醉狼吞虎嚥地吃完,碗都舔乾淨了,才放下筷子。
楚月坐在對面,問她:“怎麼跑出來的?”
蘇小醉說:“趁我爹喝醉了,半夜翻牆跑的。走了兩天才到德州,在德州搭了輛拉貨的騾車,求了人家半天才讓我上車。”
她頓了頓,“表姐,我實在沒辦法了。我爹要把我嫁給那個老頭子,我不願意,他就打我。打得特別狠,你看——”
她擼起袖子,胳膊上有幾道青紫的淤痕,有些已經發黃了,有些還是深紫色的。
楚月看著那些淤痕,沒有說話。
她把自己的床讓給蘇小醉睡,自己在櫃檯後面鋪了一張草蓆。
接下來的幾天,蘇小醉就在鋪子裡幫著幹活,整理貨架、打掃地面、給客人遞東西。
她手腳麻利,學得也快,楚月覺得她在這兒待著也還不錯。
蘇小醉來了京城之後,對什麼都好奇。
她從小到大沒出過安州府,京城的熱鬧讓她眼花繚亂。
她每天收了鋪子之後就出去轉,有時候去夜市逛逛,有時候去茶館聽人說書,有時候就在街上隨便走走。
楚月叮囑過她:“別走太遠,天黑之前回來。”
她點頭答應了,可第二天又忘了。
那天下午,蘇小醉一個人去了城南的集市。
她想去買幾根頭繩,順便看看集市上有什麼新鮮東西。集市上人很多,擠擠挨挨的,她逛了一圈,買了兩根紅頭繩和一小包桂花糖,正準備往回走時,有兩個男人湊了過來。
一個高個子,一個矮胖子,兩人都穿著半舊的綢衫,臉上堆著笑。高個子說:“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是不是在找活兒幹?”
蘇小醉說:“我不住這兒,我住我表姐家。”
矮胖子說:“你表姐家能給你多少月錢?我們那邊有個好差事,大宅門裡當丫鬟,一個月五兩銀子,管吃管住。”
蘇小醉說:“我不找活兒幹。”
高個子說:“不找也沒關係,我們那兒有個茶樓,請你過去喝杯茶,聊聊家常也行。”
蘇小醉猶豫了一下。她想起楚月叮囑過她“別跟生人走”,可那兩個人說話很客氣,又說是茶樓,她覺得喝杯茶也沒什麼。
她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越走越窄,兩旁的房子越來越舊,跟集市上的熱鬧完全不一樣。
蘇小醉覺得不對勁,停下腳步說:“我不去了。”
高個子的臉一下子變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來都來了,還走什麼走?”
矮胖子堵住了她的退路,臉上的笑也收了:“老實點,別喊。”
蘇小醉的胳膊被攥得生疼,她掙扎了幾下,可那人的力氣太大。
她張嘴想喊,矮胖子伸手捂住她的嘴。
兩人架著她往巷子深處拖,那裡有一扇半開的木門,門裡面黑黢黢的,看不見裡面的東西。
朱怡鑠那天傍晚從宮裡出來,比平時晚了一些。
他沿著東城大街往南走,走到城南集市附近時,看見巷口有兩個男人架著一個年輕女子往巷子裡拖。那個女子在掙扎,胳膊被攥著,嘴被捂著,喊不出聲來。
朱怡鑠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那個女子——是楚月的表妹蘇小醉。
他見過她兩次,一次是楚月帶她來鋪子時,一次是他在鋪子門口路過時看見她在整理貨架。
他加快腳步,朝那條巷子拐了進去。
那兩個人已經快把蘇小醉拖到那扇木門前面了。朱怡鑠喊了一聲:“站住!”
高個子回過頭來,看見一個年輕人追上來,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少管閒事!”
朱怡鑠沒有停步,幾步衝到跟前,一把抓住高個子的手腕,用力一擰。
高個子吃痛,鬆開了蘇小醉的胳膊。矮胖子見狀放開蘇小醉,揮拳朝朱怡鑠打來。
朱怡鑠側身避開,一腳踹在矮胖子的膝蓋上,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高個子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朝朱怡鑠刺過來。朱怡鑠側身一閃,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短刀掉在地上,叮噹一聲響。
他順勢一腳踢在高個子的肚子上,那人彎下腰去,捂著肚子直哼哼。
矮胖子爬起來想跑,朱怡鑠追上去一腳踹在他後背上,那人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蘇小醉蹲在巷子牆根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她的胳膊上被攥出了幾道紅印,嘴唇也被捂得發白。朱怡鑠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沒事了。你表姐在哪兒?”
蘇小醉抬起頭來,認出是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在……在鋪子裡……”
朱怡鑠站起來,把那兩個龜公從地上拎起來。高個子的肚子還在疼,彎著腰站不直;矮胖子的後背被踹得生疼,呲牙咧嘴。
朱怡鑠問:“你們是哪個窯子的?”
兩人支支吾吾不肯說。朱怡鑠把高個子的胳膊往後一擰,那人疼得叫出聲來,連忙說:“城南……城南的怡紅院……”
朱怡鑠鬆開手,把他們推到牆根下:“滾。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一帶轉悠,就不是挨一頓打這麼簡單了。”
兩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頭也不敢回。
朱怡鑠轉過身,看見蘇小醉還蹲在牆根下,沒有站起來。
他走過去,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蘇小醉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朱怡鑠把她拉起來,帶著她走出巷子。巷子外面,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
蘇小醉走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抖著。朱怡鑠沒有催她,只是放慢了腳步。
楚月正在鋪子門口站著,臉色有些發白。
她已經聽隔壁周老太太說了——蘇小醉出去半天沒回來。
她正要出門去找,就看見朱怡鑠帶著蘇小醉從巷口走過來。
蘇小醉看見楚月,跑過去抱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月摟著她,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眼睛看著朱怡鑠。
朱怡鑠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楚月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她沒有罵蘇小醉,只是把她帶進鋪子裡,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碗熱水。然後她走出來,對朱怡鑠說:“謝了。”
朱怡鑠說:“那兩個人是怡紅院的。我讓他們滾了,應該不敢再來。”
楚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蘇小醉睡在楚月的床上,楚月坐在床邊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了才起身。
她走到鋪子門口,看見朱怡鑠還站在巷口,沒有走。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巷子裡的風帶著夜市的煙火氣,把門口的辣椒串吹得輕輕搖晃。
楚月說:“她是我表妹,小時候常一起玩。她爹不是個東西,把她逼得沒路走了才來找我。”
朱怡鑠說:“我知道。”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謝謝。”
朱怡鑠說:“你今天已經說過一次了。”
楚月說:“再說一次不行嗎?”
朱怡鑠沒有再說話。兩人站在巷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