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婉娘敬上
張媽媽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僵住。
讓她親自伺候一個小賤種？！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可是鄧家大小姐教養嬤嬤！
沈姝婉卻抬起淚眼，“奴婢不相信外面的護士能照顧好芸兒，剛剛奴婢還聽見她們嘴碎議論少奶奶的事，越聽越不堪入耳。奴婢見張媽媽是夫人身邊的老人，經驗豐富，又很喜歡芸兒，一直抱著對她笑。求夫人開恩，有她照顧芸兒，奴婢才能安心給您辦事啊。”
張媽媽此刻只覺得手中抱的不是孩子，是個燙手山芋。
“夫人，這、這成何體統？”她試圖狡辯。
鄧媛芳聽了這番話，卻覺得這個晚娘很識時務，就像菟絲花，攀上一棵樹就緊緊抱住不撒手，她既這麼信任自己，將來便更好拿捏她。
“你倒是個懂事的，既然如此，張媽媽，這孩子就交給你了，務必照顧好。”
沈姝婉立刻補充道，“有勞張媽媽了，您不必覺得壓力大，窮苦家的孩子命硬好養，就算芸兒有什麼意外，奴婢也相信絕非是您不上心……”
張媽媽聽了不得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奴今兒還把話撂這兒了，老奴雖不是奶媽，但也親手把小姐您帶大，帶個土娃子自然不在話下！”
沈姝婉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笑。
事情商定，鄧媛芳吩咐：“天一黑，我們就換過來。允你先去將自家的事情處理妥當，接下來這段日子，你恐怕沒法回家了。藺公館三房那邊，記得捎個口信。”
“是，奴婢明白。”
沈姝婉恭敬地接過鄧媛芳遞過來的一些鈔票，千恩萬謝地退出了病房。走時，一步三回頭，對自家孩子戀戀不捨。
越是這樣，張媽媽抱著周芸的手越緊了些。
春桃忍不住了，“少奶奶，您看她那恃寵而驕的樣子！她的孩子是什麼金貴人物？竟然還敢指派張媽媽！”
鄧媛芳卻冷笑道：“愚蠢！她主動把女兒交到我們手裡，豈不是更方便我們拿捏？這說明她心裡怕了，想討好我！你連這都看不出來？”
春桃一愣，恍然大悟：“對啊！還是少奶奶英明！”
一直沉默的秋杏卻微微蹙眉，提醒道：“少奶奶，此計雖好，但婉娘心思似乎比我們想的要活絡些。春桃，張媽媽，你們在醫院這幾日，務必小心謹慎，不要出了岔子，尤其是那個孩子，既然接手了，就看好了，別真出了事，反而被她拿住話柄。”
兩人聽後不以為然，口頭應下。
沈姝婉離開醫院後，並未直接回去。醫院外的市場旁擠著一堆找活做的夥計，沈姝婉看了半天，挑中一個機靈的跑腿小子，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幫忙送幾封信。
一封自然是送到藺公館給三房的李嬤嬤，只說自家女兒急病，需告假幾日，懇請主子恩准。信裡另附了一張滋養奶水的方子，李嬤嬤收到後自會幫她周旋；
另一封，送到九龍塘鄧氏莊園，給鄧二爺鄧瑛臣；
最後一封送回石板街的家中，告訴周珺和周王氏，女兒生病她放心不下，已將女兒帶回公館照料。隨信而去的還有她剛得的那件繡花馬甲，她在信中只說是主家賞賜之物，或賣或當，可抵一段時間。若主家再給錢財，會第一時間會捎回家裡，讓他們不必來尋，免得衝撞貴人。這樣一寫，便能免這段時間周家人上門騷擾。
三封信寫完，天色已暗。
聖心慈善醫院走廊亮起昏黃的燈，將人影拉得老長。
鄧瑛臣處理完幫中事務，心中記掛著姐姐，匆忙趕回醫院。
路上，他的腦海中卻不時浮現出那個抱著孩子的柔弱女子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他沒有直奔鄧媛芳的病房，而是先來到他為沈姝婉安排的病房。
推開門，預想中女子抱著孩子輕聲安撫的畫面並未出現。
房間裡，只有一個老嫗垮著一張老臉，抱著那個女嬰，動作粗笨地搖晃著。
女嬰紅著臉哇哇大哭，老嫗嘴裡卻不住地低聲抱怨：“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個討債鬼，跟你娘一樣……”
鄧瑛臣眉頭瞬間擰緊，琥珀色的眼眸掃過空蕩蕩的病床，聲音冷了下來。
“你是何人？”
張媽媽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見是鄧瑛臣，臉上立刻擠出幾分諂媚又帶著委屈的笑：“哎呦，是二爺啊！”
鄧瑛臣也認出了張媽媽，臉上的表情微微詫異，“您老不去伺候我姐姐，怎麼在這兒哄小孩？”他看了眼那個嬰兒，裝作茫然地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總不至於我姐姐剛嫁過去沒兩天，我的小外甥女就呱呱落地了吧？”
張媽媽一聽急了，連忙噓道，“二爺可別說這渾話了，讓少奶奶聽見了一頓打！”張媽媽撇撇嘴，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忿，“這孩子是府上一位奶孃的。也是可憐，三房等著她回去奶孩子，結果她自個兒的孩子反倒顧不上了。大少奶奶心善，憐惜她，便做主丟給老奴照顧。也是她趕巧了，跟大少奶奶住進同一家醫院，否則誰管得了她！”
“奶孃……”鄧瑛臣低聲喃喃道，眼神微暗。
他想起白天在永安藥鋪門口，藺昌民對她那不同尋常的維護，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一個奶孃，竟然敢和主家的少爺扯上關係。
她的膽子果然挺大的。
這時，身後有人大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鄧瑛臣回過頭，卻見陸子明身穿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笑嘻嘻朝他招手。
他跟著陸子明到了無人的拐角，陸子明才把手中的包裹遞給他。
“喏，剛剛有個跑腿小子在醫院門口探頭探腦說要找你，被我撞見了。我就自告奮勇替他跑個腿兒。嘿嘿，那小子可說了，送信的是個大美人兒。你拿什麼謝我啊？”
鄧瑛臣在他胸口一錘，開啟布包，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
陸子明誇張地捂著嘴，“哎呀呀，這是你落在哪家娘子床上的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啊！”
“無聊。”鄧瑛臣嘴上說著，唇畔卻微微上揚，又拆開信，裡面竟然放著一包銀元。數了數，和他為她女兒墊付的醫藥費用一模一樣。
信上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鄧二爺臺鑒：今日承蒙二爺援手，救小女子母女於危難，此恩沒齒難忘。墊付之醫藥費用，如數奉還，萬望笑納。小女芸兒病體未愈，仍需住院觀察，然奴婢身份卑微，職責在身，不便久留守護，心中惶恐難安。幸得主家夫人體恤，遣身邊信重之張媽媽代為照看一二，稍解奴婢後顧之憂。二爺仁心俠骨，若偶得空閒，懇請代為看顧小女一二，奴婢感激不盡，來日結草銜環以報。婉娘敬上”
鄧瑛臣捏著信紙，殘存的甜膩奶香撲鼻而來，讓他想起了那抹嬌柔的倩影。
婉娘，這是她的名字？
鄧瑛臣心底最硬的地方也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