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百騎司死局
“再往前一步,殺無赦。”
弩弦繃的極緊,十幾支弩箭從殘牆後探出。
馬六的手摸向腰間短刀,沙地被抓出幾道淺痕。
“都趴著。”
謝珩抬手攔人,視線順著箭桿移到殘牆後方。
百騎司的人穿黑甲,面上蒙巾,只露眼睛。
近距離齊射的話,這幾百死囚活不下幾人。
馬六咬牙:“大人,他們要動手,咱們不如先撲上去,硬幹出一條路。”
“你撲出去,他們正好省箭。”
“那咋辦,乾等著挨射?”
“等他們說話。”
謝珩盯著殘牆,短刃垂在身側,刀尖離沙面不到半尺。
殘牆裡傳來一聲輕笑。
“謝主簿果然有膽色,帶著群死囚來取水,倒敢站在這談什麼等。”
“閣下認出我了。”
“涼州都督府的主簿,替許元收文牒,查軍糧,昨日還在城頭替他傳令。百騎司查過你的底細。”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倨傲。
謝珩掃過弩箭排列,開口:“查過底細的話,你們該知道我只帶三百人出城,身上沒攻城器械,也沒燒泉的東西吧。”
“你們帶灰了。”
“灰能堵溝,能攪渾水,可殺不了人啊。”
“三萬人也殺不了?”
“反正殺不了你們。”
殘牆後安靜片刻,男人拍了兩下手。
一名百騎司校尉走出牆影,黑袍罩鐵甲,腰掛金魚袋,手裡捏著銅令。
他二十七八,面頰消瘦,眼角上挑。走路每一步都踩的極穩。
“謝主簿,這枚令認得麼?”
謝珩沒回答。
“宮中密令。持令可調涼州軍械,封鎖月牙泉,斬殺私闖者。”
校尉把銅令放掌中掂了掂,“奉命辦差,誰敢說百騎司濫殺。”
馬六罵道:“你們奉的哪門子鬼命?拿火藥埋泉邊,想把大夥跟吐蕃雜碎一塊活埋了是不是?”
校尉看了他一眼。
“死人不需要知道。”
“那你有種先把活人殺絕啊!”
馬六剛要起身,謝珩抬腳死死踩住他腳踝。
校尉視線落謝珩腳下,笑意轉淡。
“謝主簿看明白了吧?何必拖延。火藥埋在泉眼旁邊,只要點燃引線,月牙泉塌不塌,那全是老天說了算。”
“原來你們要炸泉。”
“當然。”
“順帶把我們和吐蕃巡騎一併滅口了?”
校尉沒接話。
這份沉默已經給出答案。
謝珩抬眼看舊烽臺,塌牆後堆著幾十只油布包,旁邊擺著幾隻銅罐,罐口全用泥封死。
月牙泉下方是松沙,泉眼一旦炸開,塌沙順著窄溝衝下去,附近的人必定全埋在裡面。
但百騎司沒把引線接到泉眼。
退路算是給他們自己留好了。
“到底誰讓你們來的?”謝珩問。
校尉嗤笑:“怎麼,謝主簿還想咬出誰?”
“既然奉密令辦事,涼州出通敵文牒這事,你們肯定知道吧。”
校尉手指停在銅令上。
謝珩看的一清二楚。
百騎司能認出許元,也說得出灰。卻唯獨沒提密信,也沒問那封文牒如今在什麼地方。
涼州有罪證落許元手裡這事他們知道。罪證離城這事,他們顯然不清楚。
謝珩目光掃過校尉腰側,那裡掛只封蠟完好信筒。
宮中來令只提炸泉滅口。
要是知道密信早送去長安,他們手裡絕不止捏一份殺人的令。
“你們主子讓你們炸泉,無非怕通敵文牒落到陛下手裡。”謝珩說,“可惜遲了。”
校尉面色陰沉。
馬六呼吸停了半拍,後頭死囚也有人抬頭看過來。
“你說什麼胡話?”校尉問。
“早在冰棺出東門前,許元早把文牒送去長安了。”
“放屁。”
“涼州城被圍的死死的,你們人盯住東門,卻偏偏漏了抬棺隊伍。那東西要是落陛下手裡,明兒個朝堂上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們百騎司。”
校尉抬手。
弩箭齊刷刷抬高。
“再敢瞎扯淡,我現在就要你的命。”
謝珩把腳從馬六腳踝移開,身子沒動。
“你儘可以放箭試試。”
他抬頭看向月牙泉方向。
“泉水一毀,三萬吐蕃兵先斷生路。涼州城就成他們唯一的指望。城門一破,全城百姓必然被趕去街上等死。”
校尉冷哼:“吐蕃若真破城,涼州軍自己去擋便是。”
“城裡滿打滿算幾千守軍,城外足足三萬騎兵,你算沒算過能死撐幾天?”
校尉嘴唇緊抿。
“你們真把泉炸了,吐蕃人知道是大唐斷的水源,血仇就死死算在涼州頭上。他們必然拼著折損兵馬瘋狂攻城。到那時候,你們百騎司也得困在這等死。”
謝珩抬手指向火藥。
“你們帶來的這些好東西,能毀月牙泉,也能斷你們自己的活路。等吐蕃騎兵壓境,殘牆後那點弩箭能剩幾支頂用?”
四周死寂,沒人答話。
風從沙坡猛刮過去,弩弦輕響。
校尉死盯著謝珩,眼底輕蔑散去。
眼前這主簿的每一句話,都在逼他認清一件事。
百騎司的死局,早在火藥埋下時就已經徹底定死。
“你想幹嘛?”校尉問。
“火藥給我。”
馬六扭頭看他。
謝珩繼續說:“我替你們退敵,許元的文牒絕不會落到吐蕃人手裡。”
校尉嗤笑:“就憑你?”
“憑你們手裡的火藥。”
“三百死囚,你想退三萬吐蕃兵?做夢呢吧?”
“退敵與殺人多少沒關係,只看水源還在不在。”
謝珩走到一塊凸起沙丘前,彎腰抓把沙子。
沙粒從掌中漏下,落滿靴面。
“埋火藥的位置你們打根上就選錯了。真炸泉,吐蕃肯定瘋了一樣攻城。炸上游沙坡,才能讓他們以為水路還在,結果活活摸不著水。”
校尉眯起眼睛。
“火藥你還懂?”
“水和人,我懂得很。”
謝珩將沙徹底抖落。
“真打算放箭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文牒已經在去長安路上。月牙泉要是毀了,涼州城要是破了,死在這的必然有百騎司的人。”
校尉捏緊手裡銅令。
殘牆裡,弩機聲接連響。
三百死囚伏在沙地上,誰也不敢喘氣。
馬六壓低嗓子:“大人,萬一他真要放冷箭咋整?”
謝珩看著那校尉。
“他絕對不敢。”
校尉猛地抬手,剛要下令,舊烽臺深處突然傳出細碎腳步聲。
一道尖細嗓音順牆縫鑽進所有人耳朵。
“咱家覺得,謝主簿這法子,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