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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6章 演習結束,玄甲歸心(上)!

神仙燈上,程咬金趴在吊籃邊沿,手裡舉著望遠鏡,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半空中。

“哈哈哈哈——!”他忽然爆發出了一陣震天響的狂笑,把旁邊的秦瓊嚇了一跳,“叔寶你看到沒有!第一排!第一排那個黑馬!那個衝在最前頭的!那是我家那個兔崽子!程處默!俺老程的兒子!亂陣之中取敵將首級!”

“知道了,知道了!”

秦瓊揉了揉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無奈地道:“知節,你的嗓門比下面的戰鼓還響。”

“那當然!俺兒子在下面衝陣,俺在上面助威,這不叫父子同心嘛!”程咬金滿面紅光,指著山道上那片還在迴盪的煙塵,“你瞧瞧那衝擊的氣勢——俺老程帶了幾十年騎兵,從沒見過這麼齊整的馬步!俺家兔崽子衝第一排,那是給俺老程長臉了!”

尉遲敬德舉著望遠鏡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他沒有像程咬金那樣鬼哭狼嚎,但那張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驕傲。

“寶林……”他低低地喚了一聲兒子的名字,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望遠鏡裡,那個被板甲裹得像鐵塔一般的身影正騎著栗色戰馬從山道盡頭折返。尉遲寶林的木槊上沾滿了石灰印——那是至少捅翻了七八個乙字營士兵才能留下的戰績。

尉遲敬德放下望遠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有些泛紅。

李靖站在兩人身後,望著山道上那三百重騎整齊劃一地勒馬列陣的畫面,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出了一句話。

“今日之後,天下騎兵——皆當以此為首!”

…………………………

玄甲軍帥帳內。

段志玄展開監軍送下來的最後一份戰場記錄,看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將紙條遞給了身旁的甲字營校尉張士貴和丁字營校尉魯達。

張士貴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魯達湊過來一瞧,直接失聲道:“三炷香?!”

“三炷香。”段志玄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有些不像話,“從竹哨響起到孫濤被擒,三炷香。乙字營竟然全軍覆沒。戊字營傷亡不足百人。”

張士貴放下紙條,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將軍,末將……末將帶甲字營這麼多年,自問也是一支精兵。但末將絕不敢說自己能三炷香全殲乙字營。”

魯達嚥了口唾沫:“丁字營也做不到。說句丟人的話——若是讓末將率丁字營跟戊字營對陣,末將只怕……輸得更快。”

丘行恭坐在一旁,臉色黑如鍋底,一言不發,就好像一個局外人一樣,但他那捏的咯吱作響的雙拳,顯示出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

半個時辰後,最新的軍報送入了甘露殿。

李二正在用膳,趙松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裡捧著那捲軍報,臉上的表情既驚又喜。

“陛下!牛首山——分出勝負了!”

李二放下筷子,接過軍報展開。

紙條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申時,乙字營主力進入山道。戊字營伏兵自山坡暴起,弓矢齊發,乙字營首尾受敵。激戰兩炷香,戊字營重騎兵自山道正面列陣衝殺,三百騎步伐整齊,馬蹄若雷,一戰而定。乙字營全軍覆沒,校尉孫濤被程處默擒斬。戊字營陣亡不足百人……”

李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軍報,緩緩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神色。

“三百騎……正面衝陣……不足百人傷亡……全殲乙字營全營……”

他喃喃自語著,忽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碗筷叮噹作響。

“好!好一個李澤軒!好一個新式操典!”

李二站起身來,朝守在殿內的內侍喊道:“擺駕牛首山演習場,另外,傳朕旨意——召段志玄、丘行恭、李靖、程咬金、秦瓊、尉遲敬德稍後覲見!把李澤軒也給朕叫來!還有——還有那份新式操典的抄本,一併拿來!”

“諾~!”

…………………………

當天夜裡。

牛首山外的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

李二高坐首位,李靖、程咬金、秦瓊、尉遲敬德、段志玄分列兩側。丘行恭坐在最末,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

沒過多久,李澤軒經過通傳後也大步走了進來。

“末將李澤軒,參見陛下!”

李二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朕已經知道了演習結果,”李二的聲音不疾不徐,“乙字營全軍覆沒,戊字營傷亡不足百人。李澤軒,你給朕和在場的諸位將軍講講,這場仗你是怎麼打的。”

“末將領旨!”

李澤軒抱了抱拳,走到大帳中央的沙盤前。

這個大沙盤是段志玄的,比他在山中臨時做的小沙盤精緻得多。他拿起一根細長木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回陛下,此戰關鍵在於三件事。”

“第一,情報。”

他用木棍點在戊字營所在的3號區域上。

“昨日一到牛首山,末將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派出十五隊斥候,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乙字營的位置。第一天雖然是和平期不許相互攻伐,但規則並沒有限制斥候行動。末將以為,戰爭的勝負,有時在正式開戰之前便已見分曉。誰先掌握了對方的位置,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李靖捋須頷首,程咬金更是連連點頭。

“第二,節奏。”

李澤軒的木棍移到25號區域。

“摸清乙字營位置之後,末將發現他們留了七成兵力安營紮寨,加之靠近豐水、捕魚便利,顯然是想先站穩腳跟再圖進攻。對乙字營來說,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但對末將來說,這恰恰給了末將機會。”

“乙字營想安安穩穩地度過第一天,末將偏不讓他們安穩。於是昨夜子時開始,末將分三批輪流襲擾——擂鼓、吶喊、射火箭,只造勢,不接戰。”

“三次襲擾下來,乙字營的將士一夜未眠。而末將的兵則採用輪班制,夜襲的次日補覺,設伏的從頭天傍晚便開始休息。所以今日交戰之時,乙字營是一群疲兵疲將,而戊字營這邊則是以逸待勞。”

李二笑了笑,示意李澤軒繼續。

“第三,伏兵。”

李澤軒的木棍指向那條山道。

“末將料定乙字營被襲擾之後必定急於求戰,便在山道兩側提前佈置了伏兵。為了引導乙字營走這條路,末將故意在戰鬥開始前派出幾隊斥候去消滅乙字營的斥候,只放走了發現假營寨的那部分斥候。這便讓孫濤誤以為末將的營寨就在山道盡頭,從而走進了伏擊圈。”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有力。

“說到伏兵——陛下適才提到,監軍從神仙燈上未能發現伏兵,這便是《新式操典》的訓練成果。常人無法想象兩百個大活人藏在枯葉下而不被察覺,但戊字營做到了。那些士兵在山坡上趴了超過兩個時辰,期間蚊蟲叮咬、碎石硌身,沒有一個人動彈過一下。因為他們得到的命令便是潛伏,在戊字營,所有軍士以服從命令為第一天職,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一旦主將下令向前,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前赴後繼!”

帳中一時寂靜無聲。

段志玄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李澤軒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參軍。

“李參軍,方才老夫收到了一份監軍從神仙燈上傳下來的記錄。你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嗎?”

李澤軒微微一怔:“請將軍示下。”

段志玄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念道:“……申時前後,乙字營前後總共派出二十二隊斥候,戊字營共攔截十七隊,僅五隊漏網。攔截過程中乙字營斥候無一發出警訊,均被無聲擊破。監軍評曰——此非斥候對斥候之搏,乃獵手對獵物之獵。”

此言一出,帳中眾將無不色變。

二十二隊斥候!

被無聲無息地幹掉了十七隊!

這已經不僅僅是情報戰的勝利了,這是單兵素質上的碾壓。

段志玄收起紙條,對李澤軒道:“老夫帶兵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高效的斥候獵殺。看來這段時間戊字營的整體戰力,因為《新式操典》提升了一大截啊!陛下,如今兩營比拼結果已出,末將認為接下來玄甲軍當迅速全面推行《新式操典》!”

這後半句,自然是對李二說的。

李二聞言開口道:“諸位愛卿,你們認為如何?”

李靖最先站起來,抱拳道:

“陛下,老臣今日在神仙燈上親眼目睹了戊字營伏兵的潛伏、衝陣之術,戊字營兵士之服從性,在玄甲軍內可謂是前所未有!今日一戰,新式操典之功,已無需多言!”

程咬金大步走過來,一掌拍在李澤軒的肩膀上,險些把李澤軒拍了一個趔趄。

“小子!俺老程今天可算是開眼了!你那重騎兵衝陣的時候,三百匹馬同一個步點踩出來,整個山谷都在抖!俺老程帶了幾十年兵,從沒見過這麼齊整的馬步!這他孃的才叫重騎兵!”

秦瓊起身抱拳道:“陛下,老臣以為,與突厥國戰在即,新式操典之威已經過實戰證實,當立即在玄甲軍推而廣之,刻不容緩!而且新式操典中有許多部分,例如體能訓練,也能在其他軍隊中嘗試推行!”

尉遲敬德也站起來:“臣附議!”

李二看了丘行恭一眼,淡淡道:“不知丘將軍意下如何?”

沒有叫丘行恭名字,而是稱呼職務,李二言語當中的疏遠冷淡,已經溢於言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丘行恭身上。

丘行恭的臉一白,嘴唇抖了半天,終於踉蹌起身,他忽然朝李澤軒深深一拜。

“李參軍……”

他的聲音沙啞而艱難,彷彿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老夫……服了。”

三個字,卻彷彿用盡了丘行恭全身的力氣。

帳中一片寂靜。

李二看著這一幕,緩緩站起身來。

“好!”

他環視眾人,聲音如洪鐘。

“既然連丘愛卿都心服口服,那玄甲軍自即日起,廢除舊式操典,全軍推行新式操典!李澤軒,你回去之後便將《新式操典》整理成冊,由段將軍分發各營,限期一個月內,朕要從玄甲軍上下,看到今日戊字營的勇武!”

李澤軒抱拳道:”末將領旨!”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另外,朕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陛下請講。”

“今日之戰,朕看到了情報的分量。你之前提到的草原情報網——朕決定了,要建,而且是立刻建,但是朕要聽聽你的全盤計劃。”

李澤軒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才是今晚最關鍵的話題。

演習的勝利固然重要,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費盡心思在牛首山打了這一仗,歸根到底,是為了讓李二和滿朝文武看清兩件事——

第一,新式操典練出來的兵,戰力遠超傳統訓練。

第二,情報在戰爭中的分量,遠非這個時代的人所能想象。

現在兩件事都做到了。

是時候亮出底牌了。

“陛下容稟,末將的草原情報網計劃,分為三步。”

“第一步,鋪點。由金衣衛秘密潛入草原各部落,以商賈、牧民、行腳僧等身份為掩護建立情報據點。每個據點配備一臺電報機,負責收集當地突厥騎兵的調遣、糧草、兵力等情報。”

“第二步,聯網。所有據點透過電報機互相聯絡,形成覆蓋整個草原的情報網路。屆時,頡利在牙帳打了什麼噴嚏,我們不消一刻鐘便能知道。”

此話一出,帳中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二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第三步呢?”

“第三步,預判。”李澤軒的聲音變得更低也更沉,“當情報足夠多的時候,突厥人的每一次軍事行動便不再是無跡可尋的突襲。他們的兵力調動、糧草運輸、部落遷徙——所有動作都會在情報網上留下痕跡。彙總這些痕跡,便能在第一時間判斷出他們的意圖。甚至在他們還沒有出發之前,我們就已經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李靖猛然站起身來,目光如電。

“若是真能做到這一步——那突厥騎兵最大的優勢,便蕩然無存了!”

突厥騎兵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機動性。

他們來如風去如電,今天在陰山腳下,三天後便可能出現在雁門關外。唐朝的邊防軍一直被這種來去無蹤的機動戰打得疲於奔命。

但如果有了一張覆蓋草原的情報網,如果每一個部落的旁邊都藏著一雙大唐的眼睛,如果電報機能在瞬息之間將邊境的情報傳到千里之外的指揮中樞——

那草原對大唐來說就不再是迷霧。

“鋪設在草原的這一批電報機,到底何時能成?”李二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切。

李澤軒抱拳道:“回陛下,工坊那邊臣已經讓人全力趕製,短則十天,多則半月,一定能將這批電報機趕製完成,不會耽誤金衣衛在草原的情報網鋪設!”

李二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擺了擺手。

“好了,今日之戰辛苦,都散了吧。行恭留下,朕有話與你說。”

眾人紛紛告退。

帥帳內。

丘行恭跪在李二面前,額頭貼著地面,一言不發。

李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行恭,你起來吧。”

丘行恭沒有動。

“朕不怪你。你是老將,打仗的本事朕清楚。但你要明白——大唐需要的不是一營一將的勝負,而是能讓所有將士都變強的方法。李澤軒做到了,你承認他,這不丟人。”

丘行恭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臣……明白了。”

李二站起來,走到丘行恭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吧。回去之後,好好研究研究那份新式操典。等下次打突厥人的時候,朕還要指望你給朕打前鋒呢。”

丘行恭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末將……遵旨!”

帳外,夜風穿過牛首山的密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漫天星斗之下,遠處戊字營的營地裡燃起了篝火,士兵們的笑聲和歌聲順著山風隱隱飄來。

牛首山的軍事演習,在這場篝火的歡聲笑語中,正式落下了帷幕。

然而對於李澤軒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草原上的風,已經吹起來了!

……………………

次日卯時不到,玄甲軍大營的校場上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段志玄高坐帥臺之上,五營校尉列於臺下。張士貴、孫濤、高功、魯達、孫致平——五個人的臉上表情各異。張士貴目光沉穩,顯然是胸有成竹;高功和孫致平面色平靜,他們是李澤軒的鐵桿,新式操典早已爛熟於心;魯達神情肅穆,但眼底隱隱有一絲期待。唯獨孫濤,臉上的神色說不上難看,卻也絕對算不上好看。

丘行恭站在段志玄身側,雙手負後,一張臉看不出喜怒。

“諸位!”

段志玄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

“昨日牛首山一戰,戊字營三炷香全殲乙字營整營,傷亡不足百人。新式操典之威,已無需本將軍多言。昨夜陛下親臨帥帳,已下旨——玄甲軍自即日起,廢除舊式操典,全軍推行新式操典!”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臺下眾人。

“期限一個月。一個月後,本將軍要看到玄甲軍上下,人人如戊字營一般!”

“末將遵命!”

張士貴、高功、魯達、孫致平四人齊聲應諾。

唯有孫濤慢了半拍——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了丘行恭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丘行恭身上。

丘行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卻聽得一清二楚。

“乙字營——照辦。”

四個字,沒有多餘的廢話。丘行恭說完便別過了臉,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孫濤卻渾身一震。

他跟了丘行恭這麼多年,太瞭解自己這位老上司了。這四個字從丘行恭嘴裡說出來,比旁人發一百句毒誓都要分量重。

“末將領命!”

孫濤猛地抱拳,聲音比剛才所有人都大。

陳大同站在孫濤身後,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什麼——方才丘行恭朝他掃過來的那一眼,已經把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段志玄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看向臺下。

“孫致平!”

“末將在!”

“戊字營是新式操典的標杆,你營中抽調王戎、韶鳴、馬勇三人,分赴甲字營、丁字營、乙字營,協助各營推行新式操典。甲字營和丁字營此前雖已接手新式操典,但時日尚短,仍需示範教習;乙字營從頭開始,更需要有經驗的人帶一帶。”

“末將領命!”孫致平抱拳應道。

王戎、韶鳴、馬勇三人從戊字營佇列中出列,齊齊向段志玄抱拳。

段志玄又看向張士貴幾人:“各營將官須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末將遵命!”

段志玄揮了揮手:“都去吧。今日開始,玄甲軍的校場上——本將軍不想看見一個閒人。”

…………………………

卯時四刻,玄甲軍五大營的校場上同時響起了竹哨聲。

按照新式操典的規矩,卯時四刻便是全副武裝十里長跑——披甲、持矛、負重三十斤,繞校場跑十圈。一圈一里,十圈便是十里。

甲字營的校場上,張士貴親自帶隊跑在最前面。翟長孫跟在他身側,腳步沉穩有力。

“都給老子聽好了!”張士貴一邊跑一邊吼,“戊字營昨天在牛首山打出了威風,咱們甲字營號稱玄甲軍的王牌——他孃的不能墜了自家的名頭!誰要是跑不完,今天中午的肉就別想吃了!”

“遵命!”

甲字營一千人齊聲應喝,聲震校場。

這些老兵本就是玄甲軍中資歷最老、戰力最強的一批人,此前張士貴便已領著他們練過一段時間的新式操典,十里武裝長跑對他們來說雖然不輕鬆,卻也不至於跑不下來。

翟長孫回頭看了一眼隊伍,見有幾個士兵已經略微拉開了距離,便低聲對張士貴說了一句,落後幾步去後面督促。

“調整呼吸!步子小一點沒關係,千萬不要停!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

他一邊跑一邊給落後計程車兵糾正跑姿——這是他在戊字營那邊學來的經驗,李澤軒當初教戊字營跑步的時候,專門強調過呼吸和步頻的配合。

甲字營的老兵們顯然比當初戊字營剛接觸新式操典時要強得多——兩圈下來,掉隊的人不過三四十個,而且大多還在咬牙堅持。

…………………………

丁字營的校場上,魯達板著臉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握著一根竹棍——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敲地面打節拍的。

“咚!咚!咚!咚!”

竹棍敲擊地面的聲音節奏分明,丁字營計程車兵們便跟著這個節奏邁步。

杜廣山帶隊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均勻而有力,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竹棍的節拍上。

魯達這個人平日裡不愛說話,但做事出了名的嚴苛。昨天從牛首山回來後,他便連夜研究了李澤軒的新式操典全文,把裡面的每一項訓練科目都拆成了具體的步驟。

“跑完十里只是開頭,”魯達面無表情地對旁邊的副將說,“跑完之後還有一百個俯臥撐、十五個引體向上。今天第一天——老夫倒要看看,丁字營有多少人能扛下來。”

魯達的語氣平淡,但眼神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副將忍不住問了一句:“校尉,咱們丁字營跟戊字營……差距有多大?”

魯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昨天在大帥帳裡,末將跟大將軍說了一句話——若是換咱們丁字營跟戊字營對陣,輸得比乙字營還快。”

副將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那是昨天的事。”魯達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從今天起,差距會越來越小。因為咱們練的東西——跟戊字營一模一樣!他們能做到的,咱們也能做到!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遵命!”

丁字營計程車兵們齊聲應喝,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

丙字營的校場上,高功已經把上衣脫了。

倒不是他故意耍橫,而是他嫌板甲礙事——他要帶頭做俯臥撐。

“都給老子看著!”

高功趴在地上,蒲扇般的大手撐在泥土裡,兩條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鐵疙瘩。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以極快的速度上下起伏。

“一、二、三……十……二十……五十……”

向鵬站在旁邊,一邊替高功數數,一邊苦笑著搖頭。

高功做到一百個的時候,呼吸只是略微加重了一些,連臉色都沒怎麼變。圍觀的丙字營士兵們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

高功做到一百八十個還沒停。

向鵬終於忍不住了:“高校尉,一百個就夠了!後面還有引體向上呢!”

高功哼了一聲,又做了二十個,這才收手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圍觀計程車兵們咧嘴一笑:“看清楚了沒有?新式操典就這個練法。老子能做二百個,不要求你們全做到,但今天每人至少得給老子做滿一百個!誰要是做不滿——明天加倍!”

丙字營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隨即轟然應諾。

自從張康年被斬首、李澤軒接手丙字營之後,高功就成了丙字營實際上的訓練負責人。他這個人雖然粗豪,但帶兵自有一套——凡事帶頭幹,從不躲在後面耍嘴皮子。

…………………………

戊字營的校場上,孫致平帶隊,一千人的動作已是行雲流水。

十里武裝跑——全營一起出發,一起抵達,沒有一個掉隊。

一百個俯臥撐——眾將士齊齊趴下,上下起伏的動作像一排被風吹動的麥浪,整齊得讓人賞心悅目。

十五個引體向上——一排單槓上掛滿了人,一起上、一起下。

程處默掛在單槓上,一邊拉一邊朝旁邊的尉遲寶林擠眉弄眼:“寶林,你說咱們是不是有點欺負人了?”

尉遲寶林認真地拉了十二個,才喘著氣問:“欺負啥人?”

“你聽聽旁邊幾個營——”程處默壓低聲音,“甲字營在喘,丁字營在吼,丙字營在罵,乙字營……嘿嘿,乙字營最慘。咱們戊字營呢?跟吃飯喝水似的。”

“那是咱們練了快一個月才練出來的。”尉遲寶林悶聲道,“當初第一天練的時候,你忘了你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程處默的臉頓時一黑:“誰哭爹喊娘了?寶林你別血口噴人!”

“俺沒噴你,俺實話實說。”

“……”

沈木帶著七隊計程車兵從兩人身邊跑過,冷冷丟下一句話:“閒聊的,加五十個俯臥撐。”

程處默:“……”

尉遲寶林:“……”

兩人從單槓上跳下來,老老實實地開始加做俯臥撐。戊字營的老兵們見怪不怪——沈木這個人,除了在演習那天的伏擊成功後笑過一次,平日裡臉上幾乎沒見過笑容。

但戊字營的每一個人都服他。

…………………………

乙字營的校場上,畫風就跟其他四個營截然不同了。

十里武裝長跑。

孫濤帶隊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才跑了三里地,隊伍就已經散了。

這不是乙字營的兵體力不行。恰恰相反,乙字營的老兵大多是身經百戰之輩,論單兵廝殺的能力,他們絕不遜於其他任何一個營。問題在於——他們是第一次按照新式操典的節奏跑。

新式操典規定的武裝十里跑,不是讓你隨心所欲地跑,而是要求保持勻速、保持隊形、在固定時間內完成。這對腳步節奏和呼吸控制都有極高的要求。乙字營計程車兵們習慣了舊式訓練中那種自由散漫的奔跑方式,一上來就被這種高度紀律化的跑法給難住了。

“步子!注意步子!”韶鳴被段志玄派到乙字營做示範教官,此刻正跟著隊伍跑,邊跑邊喊,“不要大步衝!小步子、高步頻!就像踩水車一樣!呼吸跟著步子走!”

韶鳴一邊喊一邊示範,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隊伍中此起彼伏的喘氣聲淹沒了。

袁大成也在隊伍裡。他在演習中舊傷未愈——左臂在格鬥大賽中被程處默打傷,至今還沒完全恢復。板甲的重量壓在他左肩上,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他沒有停下。

那天演習輸了之後,袁大成在營帳裡悶了整整一晚。他不是一個輸不起的人,但他無法接受的是——他們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三炷香。

三炷香就被全殲了。

這對一個軍人來說,是比死更難受的羞辱。

袁大成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硬是一步不差地跑完了全程。跑到終點的時候,他的左臂已經幾乎抬不起來了,但他愣是一聲沒吭。

趙旭誠跑完後過來扶了他一把,低聲問了一句:“撐得住?”

袁大成喘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撐不住也得撐。”

趙旭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兩人並肩站在那裡,看著後面計程車兵稀稀拉拉地跑過終點。

韶鳴上前檢視情況,還沒來得及開口,孫濤便大步走了過來。

“韶隊正。”

孫濤的聲音很沉。

“末將在。”

“今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孫濤的目光掃過那些跑得東倒西歪計程車兵,“乙字營的兵——不差。但他們從來沒練過這種跑法。你是戊字營過來的,你告訴我,當初戊字營第一天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韶鳴想了想,如實答道:“回孫校尉,當時戊字營第一天跑,比你們還慘——全營有一半人沒跑完。是李參軍親自帶著跑了幾天,才慢慢練出來的。”

孫濤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看向自己身後的那些隊正和火長,提高了嗓門,“都他孃的聽好了!咱們乙字營昨天輸給了戊字營——輸在了操典上!輸在了訓練上!今天開始,咱們學他們的操典!學他們的訓練!誰要是覺得自己學不了——現在就可以走!”

沒有人動。

孫濤的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那些隊正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給老子好好練!誰要是學不好——老子陪他一起練!”

接下來是一百個俯臥撐。

乙字營計程車兵們趴在地上,第一個俯臥撐還算整齊,但從第二十個開始就七歪八扭了。有人的腰塌下去了,有人的屁股撅起來了,有人的手臂彎不下去——五花八門,什麼姿勢都有。

韶鳴一個人糾正不過來,孫濤便親自下場。

“你——腰!腰塌了!”

“你——手!手再撐開一點!對!就這樣!”

“你——往下壓!壓到底!半截子不算!”

孫濤從一個士兵走到另一個士兵,像個監工一樣逐個人糾正姿勢。他走到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面前時,這個老兵已經累得手臂直哆嗦,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黃土上。

孫濤蹲下來,盯著老兵看了一會兒。

“老趙,還撐得住嗎?”

老兵姓趙,是乙字營七隊的一名火長,從軍十幾年,立過不少戰功。但他今年已經四十出頭了,體能自然比不上二十來歲的小夥子。

老趙咬了咬牙:“校尉……俺……俺還能撐。”

他試圖繼續往下壓,但手臂抖得厲害,勉強壓了一半就撐不起來了。

孫濤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托住了老趙的胸膛。

“來——老子託著你做。今天一百個,少一個都不行。”

老趙愣住了:“校尉……”

“少廢話!做!”

老趙眼眶一熱,咬著牙繼續做。孫濤就蹲在他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幫他託上去。

校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正在做俯臥撐的乙字營士兵——那些累得趴在地上的人,那些做了一半就想放棄的人,都默默地看著校尉蹲在老趙身邊的那個背影。

然後他們重新撐起來,繼續做。

一個不落地做。

那一天,乙字營的一百個俯臥撐做到了午時。其他營早就收操吃飯了,只有乙字營的校場上,還趴著一群咬著牙做俯臥撐的漢子。

當天夜裡,丘行恭的親衛田成來到乙字營,找到了孫濤。

“孫校尉,丘將軍讓我帶句話。”

“請講。”

“將軍說了——乙字營不能輸給其他營第二次。”

孫濤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白天託舉而發紅的手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但更多的是一股從心底湧上來的踏實。

“替我回稟將軍——乙字營,不會再輸了。”

田成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孫濤獨自站在營帳外,看著夜色中的乙字營校場。白天那一片被汗水浸溼的黃土已經幹了,但那些深深淺淺的手印還留在上面。

第二天,當韶鳴帶著乙字營計程車兵們開始做引體向上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沒有一個人抱怨。

那些昨天還累得東倒西歪的老兵,今天咬著一根木棍,硬是一個一個地往上拉。

袁大成用右臂代替左臂發力,雖然拉得比別人慢,但他一個也沒少做——每拉一個,左肩就傳來一陣刺痛,但他的臉色一點沒變。

趙旭誠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大成,你的傷……”

“不礙事。”袁大成打斷了他,“這點疼跟昨天輸掉的那一仗比起來——不算什麼。”

趙旭誠沒有再說話。

這大概就是乙字營的轉機。

有時候,一支軍隊的蛻變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次小挫折,一回知恥而後勇,就能讓這些驕兵悍將重新審視己身!

這天的晨訓結束後,丘行恭一個人站在帥帳後面的小山坡上。

從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乙字營的校場全貌。他看到孫濤帶著一群兵在單槓下面練引體向上,看到老趙被兩個人託著往上拉,看到袁大成咬著牙用一條胳膊發力。

丘行恭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那雙捏了一輩子馬槊的手,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以前他是不服李澤軒的——一個毛頭小子,連仗都沒打過幾場,憑什麼對玄甲軍的訓練指手畫腳?

但昨天在牛首山,他看到了一場他做夢都打不出來的仗。

斥候戰——他手下最精良的斥候被無聲獵殺。

伏擊戰——兩百個兵藏在枯葉下兩個多時辰,神仙燈上愣是找不到。

正面衝陣——三百重騎兵同一個步點踏出,山谷都在抖。

每一樁,每一件,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這個年輕人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丘行恭轉過身,正打算離開,一抬頭卻看見李澤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山坡下面。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澤軒拱了拱手:“丘將軍。”

丘行恭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從山坡上走下來,與李澤軒擦肩而過。

走出去七八步之後,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那個操典,確實有些東西,不愧是得了藥師的真傳!但今後戰場廝殺,老夫未必會輸給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大步離去,沒有回頭。

李澤軒站在原地,看著丘行恭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這就是丘行恭的方式。

你可以打敗他,但你別指望他會跪下來給你磕頭認輸。

畢竟,對於一個從軍半生的老將來說,向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請教——這比在戰場上打敗仗,更需要勇氣。

…………………………

當天傍晚,各營收操之後,李澤軒在偏帳中召集了五營的識字軍士。

此前除了乙字營之外的四營,已經在演習前完成了識字軍士的選拔。當時張士貴等人連夜交上來的名單,四個營總共才湊出了六十個人。如今乙字營也加入進來,李澤軒讓孫濤連夜摸排,結果報上來的名單,乙字營能識字的人攏共只有區區五人。

五個人。

一個千人大營,能認得全常用字的只有五個人。

孫濤交名單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李澤軒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道了聲“不容易”。

此刻偏帳之中,五營識字軍士齊聚一堂,總共六十五人。甲字營的韓強、丙字營的向鵬、丁字營的杜廣山、戊字營的丁大力等等。乙字營的五人坐在角落裡,神色侷促,顯然還沒適應這種場合。

李澤軒站在眾人面前,開門見山。

“諸位,今日召大家前來,只為宣佈兩件事。”

“第一件事——軍中的夜課,從今晚開始,範圍擴大至全軍五營。乙字營的兄弟正式加入。我知道大家心裡可能會想,這夜課本來就只有甲、丙、丁、戊四營參與,為何還要多一個從未推行過新式操典、也從未開設過夜課的乙字營?原因很簡單,乙字營也是玄甲軍,玄甲軍的將士不該分三六九等。新式操典乙字營能跟上,夜課本該也一視同仁。”

乙字營的五名識字軍士同時抬起頭,看向李澤軒的目光裡有意外,也有幾分難言的感激。

李澤軒沒有看他們,繼續說道。

“不過,乙字營目前能識字的軍士只有五人,遠不足以支撐全營夜課的開設。所以這段時間,戊字營的識字軍士需要辛苦一下——每天夜課時間,分派幾人到乙字營去,幫他們帶一帶。”

丁大力第一個站起來抱拳:“參軍,俺去!”

“參軍,俺也去!”

沒一會兒,就有三名軍士相繼報名。

“好。”

李澤軒點了點頭,然後從身旁的桌上拿起一疊文稿。

“第二件事——諸位拿回去看看。”

韓強好奇地接過一份文稿,低頭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大字。

“《三國演義》?”

向鵬也湊過來瞧了一眼,滿臉疑惑:“李參軍,這是……話本?”

“正是。”李澤軒微微一笑,“我專門寫的話本。今晚各營的夜課,前半段照常教識字,後半段——由識字軍士給將士們講一段這《三國演義》。就當是聽說書的了,讓大夥兒放鬆放鬆。”

此言一出,帳中眾人面面相覷。

杜廣山撓了撓頭,一臉不解:“李參軍,這夜課不是要教將士們認字嗎?怎麼還……還要講故事?”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李澤軒收斂起笑容,正色道,“你們覺得,這滿營的大頭兵,有幾個是真心想來上夜課的?白天訓練累得跟死狗一樣,晚上還要被按在營帳裡認字——換作是你,你樂意嗎?”

杜廣山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樂意”兩個字。

“你們幾位都是識字的人,自然知道認字的好處。可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弟兄們呢?在他們看來,認不認字跟能不能打仗有啥關係?你要是一上來就跟他們講大道理,什麼‘識了字才能忠君愛國’、‘識了字才能看軍令文書’——他們耳朵裡聽不進去。因為他們覺得這事兒跟自己沒關係。”

李澤軒拍了拍那疊文紙,“但你給他們講劉備、關羽、張飛的故事呢?他們只要聽進去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比你們在課堂上乾巴巴講一晚上都要管用。”

韓強盯著手中的文稿,若有所思。

向鵬反應最快,當場就把文稿翻開看了起來。看了幾行之後,他的眼睛就亮了。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頭一句就他孃的夠勁啊!”

丁大力雖然識字不多,但他聽懂了李澤軒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他們以前都是因為被人瞧不起才不想學,但若是先讓他們覺得“有意思”了,他們自然就會想學了。

李澤軒見眾人都已領會,便拍了拍手。

“好了,都散了吧。今晚夜課——給我好好講。講得好的,下次發續篇;講得不好的,後面幾回就別想了。”

眾人鬨笑一聲,紛紛領了文稿出門,朝著各自的營帳快步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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