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6章 秦珩676〔魔怔〕
如果真是荊畫的魂,元夫人倒是不害怕。
那麼清秀仗義的小姑娘,即使變成了鬼,也不會是惡鬼。
她大著膽子看向窗外。
窗戶大開,秋風颯颯,等了陣子,並沒有想象的鬼露面。
她收回目光,問元伯君:“哪有什麼小道姑?你心虛什麼?”
元伯君道:“如果不是鬧鬼,窗戶為什麼會突然被開啟?外面為什麼忽然變得那麼黑?”
元夫人也納悶。
她記得很清楚,這扇窗戶她昨晚臨睡前關上了,且反鎖了一下。
因為怕夜裡會颳風下雨。
二人誰都不敢去關窗。
最後元伯君只得打電話叫了個警衛,來把窗戶關上。
等警衛出去,元伯君低聲對元夫人說:“是不是阿霄懷裡揣著的那個玉葫蘆在作祟?好好一個大活人,非得在身上揣著個鬼魂,不鬧鬼才怪。”
元夫人不答。
她對玄學知之不多。
元伯君伸手去解秦霄的襯衫紐扣。
釦子解開,裡面赫然一個成人拳頭大小的玉葫蘆,由糖玉雕鑿而成,玉質油而潤滑。
秦霄在葫蘆上穿了一條略粗的棕黑色玉繩,掛在自己頸間,防止它掉下去。
元伯君嗔道:“一個裝魂的破葫蘆,他當寶貝似的成天不離身。我平日送他的護身玉,他一次都沒戴過。他已經心脈受損,還在身上揣著個裝魂的玉葫蘆,不招髒東西才怪。”
他伸手想去摘那玉葫蘆。
指腹不小心碰到葫蘆肚,他驚訝了一下。
雕玉葫蘆的玉是好玉,按說貼身佩戴,應該是暖乎乎的才對。
可是這玉葫蘆有種瘮人的涼。
頓了一下,元伯君小聲對夫人說:“你去找把剪刀來,我把這繩子剪斷。不能再讓阿霄戴這葫蘆了,再戴下去,對他是雪上加霜。”
元夫人猶豫,“等阿霄醒了再說吧。你不是說這玉葫蘆裡裝的是騫王的一絲魂嗎?騫王是珺兒前世的父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元伯君聽得直皺眉頭,“你都說了是救人,騫王是鬼,不是人。”
元夫人道:“騫王如果能回來,珺兒總歸安全些。”
“騫王在,珺兒養不熟。”
“你呀,做事太絕了。”
嫌夫人磨嘰,元伯君自己去找來剪刀,將秦霄頸間的玉繩剪斷了。
玉葫蘆怎麼處置成了問題。
元伯君將這棵燙手山藥,藏到了自己的書房裡。
回來,他瞧著秦霄手腕上的崖柏手串,也覺得礙眼。
但是那手串不會損害秦霄的健康,他便沒摘下來。
秦霄直到晌午才慢慢醒轉。
醒來,他不說不動,只大睜著雙眼,望著天花板,眼神凝滯。
元伯君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怪只怪荊畫和你有緣無份,你想開點。”
秦霄仍不說話。
他英俊的臉蒼白憔悴,眼裡有一種頹廢的厭世感。
他甚至都沒察覺懷中的玉葫蘆不見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
身體仍然無力,他搖搖晃晃地朝衛生間走去,找到牙刷和牙膏,他擠出牙膏開始刷牙。
元伯君跟過來,說:“阿霄,你今天別去單位了。我已經打電話給你領導,幫你請假了。工作是很重要,但是你的身體也很重要。你這副樣子,去了單位,也沒法工作。”
秦霄不答。
他沉默地刷著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中自己的臉。
突然,他猛地回頭,朝身後的牆壁看去。
他耳朵好像幻聽了。
他剛才似乎聽到了荊畫在牆外喊他,清脆的聲音大喊大叫“秦霄子,秦霄子!”
可是那牆空空如也。
只有光潔的瓷磚,淺棕色的柔光磚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
他握著牙刷,一動不動。
望著那牆面望了很久,見的確沒人,他這才轉過身繼續刷牙。
牙膏沫有的已經乾涸,沾在他唇角,可他絲毫不在意。
刷完,他漱口,開啟水龍頭,抄起水洗臉。
他機械地做著這一切。
接著去衛生間,方便完,他抬腳朝門口走去。
元伯君跟在後面衝他喊:“阿霄,你聽不到爺爺說的話嗎?你今天不用去單位了,我已經幫你請過假了!”
秦霄像沒聽到似的,繼續往前走。
進了電梯,他下樓,去鞋櫃前穿了鞋,就要出門。
尾隨而來的元伯君急忙衝門外的警衛大聲命令:“快!攔住他!別讓他出門!”
可是秦霄置若罔聞。
他拉開門走出去。
警衛閃身擋住他的去路,恭恭敬敬地說:“阿霄,老領導剛才交待了,您今天不方便出門。”
秦霄充耳不聞,仍舊往前走。
任誰都看出他不正常了。
警衛伸手攔住他。
秦霄邁開腿,往旁邊走。
警衛只得迅速挪向旁邊,繼續攔住他的去路。
秦霄突然伸手朝他腰間的槍而去。
警衛沒防備。
等他去護槍的時候,槍已經到了秦霄手中。
咔噠一聲保險拉開,子彈上了膛,秦霄握著槍,指著他的腦門,也不說話,只用冰涼的眼神告訴他,再攔他,他就開槍了。
元伯君趕忙衝他喊:“阿霄,你瘋了?怎麼能拿槍對準自己人?”
秦霄不語。
他俊朗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個冰冷的機器人。
他手中握槍,再也無人敢阻攔他。
他出了大門,將槍收起,扔給警衛。
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整個人是刻板的,臉上沒有表情,肢體動作沒有溫度。
從背後看他,那高大頎長的背影好像透著無盡的孤獨。
元伯君怕他出事,連忙叫了警衛開車去追他。
追上後,警衛喊秦霄上車。
秦霄不理,繼續往前走。
終於遇到輛計程車,秦霄抬手攔下,報了單位名稱,往單位趕。
進入單位,他像以前那樣投入工作。
忙到夜晚,結束工作,出來洗完手,他伸手去摸自己胸膛時,這才發覺胸口揣著的玉葫蘆不見了。
他怔了一下。
並不著急去找。
他自己已成行屍走肉,哪裡還顧得上旁人旁鬼?
何況他現在這副鬼樣子,連自己都養不好,怎麼滋養騫王的魂?
荊畫沒了肉身,只剩魂。
而他,只剩肉身,沒了魂。
他早飯沒吃,午飯沒吃,晚飯也沒吃,並不覺得餓。
他木然地朝宿舍走去。
推門而入,他換了拖鞋,走到自己的臥室前。
和衣躺在床上,他偏頭望著床下的位置,哭了。
那裡荊畫曾經睡過。
睡過將近一個月。
他鑽進了牛角尖。
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相反,她一直在助人,助他,助元瑾之,助言妍,助楚玥,助素不相識的人,助她的隊友,怎麼說死就死了?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
警衛敲門。
秦霄不答。
警衛推門而入,說:“霄少,您手機請開一下機。老領導擔心您擔心得不得了,不停地給您打電話,可您手機一直關機。”
秦霄心中漠然。
彷彿所有人所有事,都和他無關了。
是誰發明了“行屍走肉”這個成語?
真的很符合現在的他。
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滴落到枕頭上。
他又出現了幻聽。
聽到荊畫興沖沖地衝他喊秦霄子秦霄子,秦霄子!
他甚至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荊畫風風火火地從門口衝進來,衝他笑著說話,她的嘴一張一合。
她好像特別愛笑。
沒受傷前,她總是沒心沒肺的,做什麼事都大大咧咧的,從不愛生氣,也不內耗。
警衛又說:“霄少,老領導真的很擔心您。如果您不想開機,就用我的手機給他回個電話吧。”
秦霄眼皮都沒抬,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溢位,浸溼了枕頭。
警衛只得退出去,向元伯君彙報。
元伯君聽了氣得大罵:“一個大男人,為著個女人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真丟我們元家人的臉!”
罵完,他又問:“阿霄今天上班怎麼樣?他這狀態還能上班嗎?”
警衛回:“我打電話問過他幾個同事,都說他今天一切正常,除了不說話。還說他頭腦相當冷靜,和他們一起做實驗時分毫不差。”
元伯君稍稍安心。
還能工作就好。
還能工作,說明他還算正常,日後不會辜負他對他傾注的一番心血。
躺了一會兒,秦霄四肢僵硬地從床上走下去。
他和衣躺到了地板上。
地板雖是木地板,但不鋪墊子和被褥,不放枕頭,人躺在上面十分不舒服。
可是秦霄感覺不到。
他伸出右手,指腹輕輕摩挲木地板。
一直摩挲。
一直摩挲。
魔怔了似的。
良久,他望著面前的空氣,低聲說:“荊畫,你來帶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