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霧(4k)
“也許她們在更深處呢?畢竟這片森林太過遼闊,再深入一些,你所說的美好幻景就會出現。”
菲德思考著擺脫這一行人的可能。
可當她瞥見持握斷劍的晨曦時,也便打消了想法。
“鬼婆集會所覆蓋出的幻景至少能延綿幾公里,我勸你想好再說。”
唐奇命令晨曦將菲德捆縛起來,
“亞瑟先生,還請繼續撐開【誠實之域】。”
作為一個普遍應用於法庭斷案的防護型法術,想要避開【誠實之域】的方法有很多種。
除卻防範心靈窺測的道具之外,單純的閃爍其詞、避重就輕,或是一些缺乏細節的實話都可以使施術者不被察覺。
所以往往法庭在斷定罪責時,還會透過【偵測思想】的法術,來判斷對方心中所想,以達成真正意義上的測謊。
但亞瑟沒有這個能力。
所以當靈光籠罩在幾人周身時,唐奇便將問題詢問地更細節了一些:
“這片森林中到底有沒有三個鬼婆?”
“有。”
亞瑟向唐奇點頭,是實話。
“你有沒有見過她們?”
“有。”
“什麼時候見到的她們?”
“十年前。”
“果然,你們模糊了具體的時間。”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語言邏輯。
從俘虜埃裡克開始,獸化人之間就一直渲染著鬼婆對他們的威脅,以至於讓所有人都下意識認為,鬼婆的威脅仍然存在。
可實際上,距離鬼婆的上一次出沒,已經過去了十年時間——‘森林裡的確存在鬼婆’是事實,但是要限定‘十年前’。
“在這十年間,有人親口告訴你他看到鬼婆了嗎?”
“沒有。”
“在你的視角里,這十年有沒有在森林中察覺到一丁點,有關於鬼婆的其它訊息。”
“沒有。”
“所以你不認為森林中還存在鬼婆。”
“是的。”
“是凱恩在宣揚鬼婆仍舊存在的謠言?”
菲德咬咬牙:“是的。”
“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不知道。”
“謊話。”
“……”
菲德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用模稜兩可的說辭矇混過關,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別人的事情?”
因為了解事情真相,書寫在日誌裡就能獲得獎勵。
唐奇不可能告訴她答案:
“我只需要你回答我,請為了你的性命著想。”
菲德看了亞瑟一眼,緊跟著搖頭:
“我不會告訴你的。”
“好。”
彷彿蘊藏著火焰的彎刀,抹過了她的喉嚨。
菲德的眼瞳猙獰,似乎完全沒有意料到他的行為。
炙熱的鮮血赫然從切口處噴灑出來,濺射在唐奇的臉頰上,庫魯適時利用【魔法伎倆】,將血跡抹除乾淨。
但他的舉動太過突然,亞瑟幾乎是在反應過來的頃刻,衝上前去,將菲德逐漸冰冷的屍體接住。
他沒能維繫住此前的平和,質問道:
“你在做什麼!?”
“這個人明擺著在欺騙你,試圖將我們引誘到一個極度危險的環境之下,你難道還要對她保持什麼好臉色嗎?”
“那也不是你隨意殺害一個生命的理由!”
亞瑟低沉怒吼,
“她欺騙了你,卻並沒有到達一個無藥可救的地步!她是一個善良的人,她理解那些獸化人的痛苦……”
“我也理解獸化人的痛苦。”
畢竟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安比。
“暮光的慈父。我原以為你真的有自己說的那麼善良,但你的血液裡分明流淌著煉獄的熔漿。”
“別這麼說,這只是一種談判手段。”
唐奇收回了彎刀——
由於【鬼婆之眼】佔據著最後的同調位,這把彎刀目前只能算是柄魔法武器,雖然不比【蛇吻】鋒利,卻也能有效砍傷獸化人的皮膚。
至於彎刀的【仇敵】機制,和相關的‘制幣’效果,則無法發揮效用。
也讓她的靈魂沒能被製成一枚硬幣。
“所以是你來釋放【回生術】,還是我們來?”
“你已經殺了她,現在又打算將她復生?”亞瑟驚怒道。
“她是個資深的冒險者,又是凱恩的妻子,只透過尋常的恐嚇,試圖讓她出賣丈夫可不起作用——就算你拿她的性命做出威脅,只要給她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也就不會起到什麼作用。
更何況,她認為有你這麼一位牧師在身邊,一定會試著從中調停。
那不如先讓她感受到死亡的恐懼,確認我們可以輕鬆取走她的性命,再盤問事情的經過顯然要更容易。”
其實他也可以用些其他手段。
譬如用‘恐懼’色彩的【心靈之刃】,不停的劃傷對方,瓦解她的心理防線。
但這嚴格意義上,是一種肉體上的酷刑。
亞瑟更不會認同這一點。
就像他對於‘殺死後復生’這件事抱有排斥一樣:
“你原來是把她的生命當作談判的籌碼?”
“我更建議你把我們的處境看作是天秤,一面放著她的性命,一面放著我們的性命。
如果不把整個事情搞清楚,躺在地上的就有可能是我們。”
“你這是對生命的褻瀆!”
唐奇並不意外他的憤怒。
遺忘的、留存的……這個世界上的教義或許存在千千萬。
但只要是善良陣營的神明,都會在教義中留下這麼一條啟示——
請對生命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但請恕我直言,當我們確認自己擁有復生的可能之後,生命本身就不具備任何神聖性可言——復活本身,就是對生命價值的褻瀆。
它讓人命是可以被量化的。”
唐奇並不想與一位牧師爭辯觀念問題。
這畢竟不是什麼對錯之分,只是雙方思想的差異,所導致的處事分別。
堅持自己所想就好,沒必要說服誰。
“如果你不願意將她拉回來……晨曦,你來。”
能救回來就不算殺。
晨曦也不會糾結太多。
她走上前去,就要釋放回生術,但亞瑟已經先一步將聖徽置於身前,做出了禱言。
菲德喉嚨處的傷口得以緩慢癒合,僵硬的面龐上也逐漸煥發生機。
她緩緩睜開雙眼,大口呼吸著溼冷的空氣,能夠嗅到喉嚨上的一抹腥甜。
身體格外的沉重,她心有餘悸地看向唐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並不妨礙唐奇的目的,威脅道:
“如果不是這位牧師先生,你已經可以去和祖先說‘你好’了。
但他給予了你一次機會——
所以我們繼續開始問答。”
“她現在需要休息!”
亞瑟回過頭來,被鋼盔遮蓋的面容下應該充斥著怒火。
“但我們需要答案!在這種時候,你可以將自己的善良往回收一收嗎?聖母瑪麗亞?”
“暮光的母親是伊蘇加德,她是搖籃的化身——”
“去你媽的,跟你這種只顧著傳教的呆子說話,怎麼永遠這麼費勁?”
唐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不再理會亞瑟,轉而看向菲德,
“我只要你回答兩件事——凱恩散播謠言的理由,與前方到底有沒有食物的事實。”
死亡的感覺並不好受。
那是一種從溫暖之中抽離到死寂的惶恐。
菲德不認為生活多麼美好,但至少還有活下去的盼頭。
她不想死,所以在清醒過來之後,的確比之前老實了許多:
“我不知道那裡還有沒有食物,但我們的確會將食物獻祭出去。至於凱恩……他這麼做,只是想將森林中的獸化人聚集在一起而已。”
所以待會兒還是要向祭品的方向趕去。
唐奇又問:
“他有什麼一定要這麼做的理由麼?”
“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家。”
“家?”
那或許是每一個流浪兒最渴望的東西。
菲德知道這很可笑。
可是一個南方長城長大的半獸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誰,沒有家庭願意接納她的皮膚,只能在兜兜轉轉的生活中飽受飢餓。
直到被一個傭兵頭子看重,教授了些生存的技藝,過了幾年好日子,在某一日被長城之外的獸人鐵蹄踏碎。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迴歸到流浪的日子,和幾個人搭夥成為了冒險者,居無定所地在大陸游蕩。
再撞上鬼婆,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在凱恩的撕咬中感染了詛咒。
在流浪中獲得,在失去後流浪。
“這樣的人生,又還能乞求些什麼別的東西呢?”
“你的獸化詛咒,是被凱恩所感染?”
“他是鬼婆的走狗,曾經是——
那三個鬼婆豢養著一些難纏的角色,追趕途徑的過客,讓他們在瀕死中謀求生機。
那些人會看到一片夢幻的花園,會遇到和善的婦人、或者姑娘,為他們包紮劇痛的傷口、準備美味的食物……
直到他們徹底鬆懈下來,覺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然後讓他們意識到花園是一片死地、婦人與姑娘是枯槁的鬼婆、草藥上的毒液滲進了他們的骨血,皮肉都跟著潰爛、食物也是他們死去同伴的臟器。
他們會陷入無止境的絕望。”
絕望是綠鬼婆們最美味的補品。
“亞瑟先生,現在你認為煉獄的熔漿流淌在我的身上,還是那個凱恩的身上?”
唐奇看向聆聽故事的亞瑟,問道。
“惡人之間就不需要比較了。”
亞瑟冷哼一聲,轉而看向菲德,
“為什麼他咬傷了你,你卻仍然願意嫁給他?”
“因為不那麼做,我就活不下去——在我被鬼婆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時候,是他撕咬住我,給予了我獸化的自愈能力,讓我吊住了僅剩的一口氣息。”
菲德儘可能將故事敘述地簡短,
“他幫我逃了出來,讓我得以趕往龍金城,將三個鬼婆的訊息傳播了出去。
後來,有人說鬼婆消失地無影無蹤,所以我重新趕回了森林,尋找到他的蹤跡,並從他的口中得知——”
“那三隻鬼婆被人捕獵帶走了。”
唐奇忽然接下她的敘述。
菲德遲疑問:“你怎麼知道?”
唐奇沒有回答。
顯然,是被紅巾幫帶到了龍金城的深井,充作了地下城的一部分。
十年後,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唐奇用她們的【鬼婆之眼】,瞧了瞧安比的境況——
部落還算安全,只看到希瓦娜正在衝自己的臉頰狠狠扇巴掌,越扇越憤怒,直到最後進入了【狂暴】狀態。
似乎在用親身實踐,傳授小姑娘如何讓自己掌握憤怒。
他收回了視線,轉而說:
“這和散播謠言有什麼關係?”
“晨暮森林中,藏匿著許多因為詛咒,而離開家鄉的獸化人。但血統之間的差異,讓他們的生活習性也迥然不同,以至於大多數人都更想單獨隱居。
凱恩希望把他們聚集在一起,促成一個獨屬於獸化人的村落。
所以每在森林中,遇到一個同類,他都會用相同的說辭勸誘對方……”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家’?”亞瑟問。
菲德在遲疑中,解釋著凱恩的願景:
“就像是森林之外的村落、城市一樣,獸化人也可以擁有自己的鄰居,也可以每天與他們說‘早安’,吃著同樣的食物,或許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說,他希望消解獸化人的孤獨。”
“那他們為什麼不能選擇,回到正常的人類社會中去?”
亞瑟持握著聖徽,滿是質問的語氣,
“我掌握著【解除詛咒】,可以為你們村落裡,像你一樣被感染,而不是天生的獸化人解除這份痛苦。
你們可以離開這片森林,重新擁抱正常的社會。
但凱恩拒絕了我,還試圖將我驅逐出去。”
“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唐奇掐了掐太陽穴。
這些出身於聖城的牧師們,真的死板到連謊言都分辨不出來了嗎:
“名義上是建立一個,讓獸化人也不會感到孤獨的聚集地。
實際上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孤獨。”
這讓他想起了龍金城中的孤兒院。
想到了瑪麗安院長,和那些喝下她鮮血的孤兒們。
果然,歸屬感是讓獸化人掙扎一輩子的課題。
唐奇看向菲德:
“就像凱恩名義上說,他會給你一個家,可他更多是想給自己一個家而已,愛你也是組成他歸屬感的一部分。”
菲德下意識想要替凱恩辯解什麼。
可耳邊的一聲呼喚,緊跟著打斷了她的思路。
“唐奇、白霧、紅色!”
庫魯拽了拽唐奇的袖子,指向不遠處的白霧。
唐奇緊跟著看去,發覺那濃稠、翻轉,時而顯現枯爪模樣的白霧,隱約間染上了猩紅的血色。
【警覺】作響,他意識到自己還有個問題沒能說出口:
“吸血的霧氣,不是杜撰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