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重走唐奇路(4k)
“應該沒有落下什麼東西。”
歌雅將一封封信件裝進了小盒,又將它置入揹包,才提起魯特琴,一舉推開了房門。
雙月之夜過後,宵禁得以開放,所以能在宿舍樓中看到許多來往的詩人。
宿舍樓是單間,男女不分宿,因而他們大概會相互串門,然後留宿、脫掉最後一件衣服大開派對。
雙月中的泰倫帝國代表了沉寂、壓抑。
包括那些貴族老爺們在內,每個人都會將自己鎖在房間中,避免被天上那輪猩紅的月亮侵蝕了心智——
這是官方的說辭,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紅月可以影響人們的心靈。
之所以會傳成這個版本,當然要歸功於他們詩人學院編撰的歌謠、散佈的謠言。
而壓抑之後的放縱,則是詩人學院的傳統。
不受拘束,彷彿是吟遊詩人的天性。
“所以長久的約束總會滋生反叛,就像是學院的【社團】一樣。”
這或許便是唐奇·溫伯格,能夠吸引那麼一批追隨者的原因。
“什麼反叛?”
熟悉的聲音從耳畔響起,歌雅轉過頭去,瞧見面孔,才發現是許久沒見的蘇文學弟。
他將頭髮背在了腦後,但或許是長得稚嫩,看起來就像是小孩模仿大人。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一些歌詞。”
歌雅自顧自地下樓,卻發現蘇文緊跟上來:“學姐凌晨出門是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哦。”
“那這麼晚出去做什麼呢?”
“打算去公園散散步。”
“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最近很開心呢。”
“那為什麼要散步呢?”
“突然想吹吹晚風嘛。”
“晚風——”
“蘇文學弟,你有什麼事嗎?”
歌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將笑容保證在一個完美的弧度——
她確信那是完美的。
不止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很完美。
而是她每天都會在嘴上叼一根竹竿,練習這份完美的笑容。
這份笑容被蘇文完美地接收到了。
學姐笑得好美。
他這樣想。
可當他轉而環顧四周,卻發現不只是自己在被笑容蠱惑。
連廊上的每一個詩人,不論男女、不論種族,都在為這短暫的美景而留步。
他有些遺憾。
因為蘇文知道,這份笑容就像是澄澈的溪水上,所映照的白月光。
均勻地灑在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卻沒有一分一毫是屬於自己。
“啊、我、那個……”
蘇文發現自己有些磕磕絆絆。
在喜歡的人面前,話都說不利索是很丟臉的一件事。
好在歌雅學姐十分親和,竟然反過來安慰自己:
“別一看到我就緊張嘛,顯得我像什麼鬼婆似的,有那麼讓人害怕嗎?有什麼話可以慢慢說。”
蘇文覺得自己要爭氣。
於是在深呼吸中緩和了自己的情緒,撓了撓頭,覺得臉頰有些溫熱:
“是這樣的,我正要去參加一個派對——很正經的,那種歡慶會。所以想問問學姐要不要一起來?”
“可是今天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不如下次吧?”
“下次?當然沒問題。明天、還是後天?一週後也可以的……”
好煩。
這個學弟越發缺乏分寸感了。
換作任何一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自己是在拒絕他。
但歌雅認為是自己的問題。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在這個時候嚴肅地拒絕,並說出一句“不要再來打擾我”之類的話,她的耳邊將驟然變得清淨。
但她做不到。
她想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完美的一面。
面具戴久了,再想摘下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而她已經做好了戴一輩子面具的打算:
“嗯,這個恐怕不能確定。畢竟新學年要擔任助教的工作,最近比較忙。等這一陣子過去了之後再說吧?”
“那好吧,那學姐有空了可以隨時喊我,我什麼時候都有時間……”
“那我先走了?”
“好,學姐慢走。”
歌雅就要點頭離開,可她忽然回憶起了什麼,轉而看向蘇文:
“對了,關於布魯托他們的舉報,是蘇文學弟做的吧?”
蘇文瞳孔微縮,轉瞬間支支吾吾起來:
“我——”
“沒關係,我只是確認一下。畢竟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們三個,不是我,也只能是你。”
蘇文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頭來:
“因為、因為學長他的人氣已經有了攀升的趨勢,我害怕學姐……”
“你覺得我會輸給他?”
“不、不是——”
“謝謝你,學弟。我明白你的好意。”
歌雅向他搖了搖頭,
“但以後請不要這麼做了——
競選與否,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一個人來為我做決定,並且擁有從競爭中取勝的自信。
而你的多此一舉,險些毀掉了一個優秀的詩人。”
她很少用這麼嚴肅的語氣告誡一個人。
但也只能說這麼多。
畢竟從學院的角度上來講,將布魯托這個社團的領導人舉報出去,是一項不能更合理的決定。
但合理就能代表正確嗎?
她無法細想。
畢竟她也只是這個體制下,尋求安穩生活的一份子。
“總之,我不希望有誰影響到我的人生。所以請不要再抱著‘為我著想’的心情,做任何決定了——畢竟直到最後,獲得愧疚感的人都是我。”
她這麼說著,告別了蘇文,抵達了學院的院牆之外。
遙望星空,天際之上仍然懸掛著湛藍與猩紅的圓月。
沒人知道紅月何時才能消失。
或許在明天清晨,它便悄然離去、不見蹤影。
但或許直到明年的今天,它依然佇立在穹空的幕布下,俯視著大地的一切——那一般寓意著厄運即將到來。
“但它今年應該不會停駐太久。”
抱著這種想法,歌雅一路抵達了【彌留城】的港口。
【沿著任何一條路走,都能抵達索托馬】。
這當然也包括水路。
作為帝國的皇城,它卻座落於整個大陸的西北海岸——
哪怕大荒漠中的獸人衝出防線,直逼皇城,也要跨過最遠的距離。
這讓彌留城的港口業、海運十分發達。
當初的唐奇·溫伯格,也是藉由這座港口抵達的領主聯盟。
但是海上貿易難免伴隨著一些灰色產業的滋生。
更何況它的終點是黑礁港——
那座海盜與富饒之城。
這讓‘偷渡’變得如此稀鬆平常。
以至於當看到碼頭旁,每個偷渡客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用漆黑的布袍將自己遮掩的嚴嚴實實,只在面罩上露出一雙眼睛。
歌雅竟然一時間分辨不清,到底哪個人才是目標。
好在認不清出目標,她卻十分顯眼。
熟練迎著偷渡客、水手、衛兵那打量、戲謔、貪婪的目光,徘徊了好一陣。
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竊竊私語著說:
“東西帶來了嗎?”
“不要搞得像是在做什麼骯髒交易。”
歌雅將轉過身,將揹包、魯特琴一併放在布魯托的手上,
“這是導師讓我交給你的行囊,裡面有一些食物、水、幾十枚金幣,還有一套換洗的衣服。哦,還有這把琴——能保證你在路上不會餓死。
唐奇都不會餓死,你應該也沒問題吧?”
“那可是唐奇·溫伯格,我可不敢和他比較。”
歌雅反應過來,自己的這位學弟,可是‘藏起來當老鼠’的一把好手。
布魯托嘿嘿一笑,轉而關切問道:
“休斯頓怎麼樣了?”
“雖然很多人都看出來你們在互相演戲,但也沒有什麼法律規定了別人說話時,不能詢問問題——所以他只是被關了禁閉,要不了多久就能放出來了。”
歌雅嘆了口氣,緊盯布魯托的眼眸,
“但你那天公開發表的言論,已經構成了【侮辱貴族罪】,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的。”
“我當然知道。”
布魯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要我脫褲子把鞭痕給你看嗎?”
“所以你也應該知道,導師是找了多少關係,才將你偷偷帶出監獄的對嗎?
你本來將面臨至少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最高有終身監禁的風險——這主要取決於有多少貴族被你的話所諷刺到。”
“現在呢?”
“現在?對內宣稱你是意識到自己的言論,對貴族老爺們造成了多麼惡劣的影響,在懺悔中自盡。
對外——只要你不回來,那你想去哪就去哪。
這是你的新身份,你最好記住你的名字,畢竟上船之前會查閱你的通行證。”
布魯托接過歌雅遞來的身份證明,看清上面的資訊,忍不住說:
“蒙多?這名字聽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聽說原本是駐紮在邊境的逃兵,出賣了部隊,逃亡過程中被逮捕,原本要被扭送至軍事法庭。但中途被【書士會】的那幫法師帶走,做了法師學徒,從而獲取了合法身份。”
“聽起來還活著啊,我頂替他沒關係麼?”
“名義上是這樣的。但據說這個人實際上是被用來作為【巨人藥劑】的試驗品,結果身體沒能承受住藥劑的力量,而變成了畸形的怪物……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公之於眾的,剛好能用來頂替身份。”
“該死,院長居然還和【書士會】保持著密切聯絡嗎?”
布魯托抱胸抖了抖肩膀,
“聽說那可是一幫只知道做魔法研究的瘋子。”
“總之——
‘記清楚你的身份,到了領主聯盟以後,先去龍金城找到唐奇·溫伯格。然後你和唐奇,或者其它什麼人,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只要別回來、別說是學院裡的詩人、別給學院添麻煩就行!’
這是導師讓我帶給你的原話。”
歌雅精通表演,布魯托彷彿真的看到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院長,一邊扶正自己的假髮,一邊皺眉謾罵。
她緊接著指了指布魯托抱著的揹包:
“包裹裡還有兩百多封信件,都是社團的人託我帶給你的。”
布魯托眼角一抽:“該死,不是讓他們隱藏好自己的身份嗎?這下要被一鍋端掉了。”
歌雅沒好氣道:“你當導師是吃白飯的嗎?只要以你為起點,盤查這段時間以來的活動軌跡,就很容易發現到底誰在與你共同商討這件事,隱瞞毫無意義。
但他們畢竟是學院的詩人,導師不希望這件事的影響繼續擴大,所以只在暗中偷偷警告過他們,並且告知了你的動向。
所以他們暫時停止了社團活動,就是你舉辦的那個‘日誌詩歌大賽’的詩篇評比——在知道你還活著之後,才自發有了這些信件。”
布魯托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吸了吸鼻子,忽然說:
“院長其實也只是為學院著想而已。”
歌雅認可道:“那畢竟關乎著每個詩人的飯碗。還有什麼話說麼?”
眼看歌雅保持微笑,卻總給他一種不近人情的邊界感。
布魯托只能擺擺手:
“總而言之,我會把院長的話帶到的。至於唐奇學弟願不願意聽我這個學長的話,那不是我能決定的——
畢竟從他的日誌上看,他還是更喜歡女人,也許你去更合適一些。”
“我可不想和他扯上關係,我在助教位置上坐得好好的。”
“不想扯上關係,就不會抄錄上面的日記吧?”
“那只是導師交給我的任務。”
“嘿,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坦誠一些不好麼?”
“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好吧好吧,那可以請我們和藹可親的歌雅老師,幫我一個小忙麼?”
轉身的歌雅雖然沒有回頭,但停下的腳步已經證明了她的意願。
布魯托連忙說:
“就在我宿舍的床頭櫃第三層,那裡有個暗格,幫我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日照之下,逐漸暈染光明的晴天,
“順帶去一趟遺忘石碑前,再幫我看看日誌有沒有更新——距離開船還有一段時間,來得及。”
歌雅嘆了口氣:
“事實上,唐奇的日記的確更新了。我抄錄了一份,放在了那群信件裡——就算是臨別禮物吧。”
“哈,不愧是跟我競爭到最後的宿敵,到頭來還是你最瞭解我!”
布魯托挑了挑眉,當下也不願再多說什麼,目送著歌雅離開後,連忙取出了包裹中的日記拓本——
【遺失歷1000年9月15日,星梅鎮,晴。
被踹出酒館的第95天。
我回到了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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