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我們沒有敵人(5k8k)
那陣“簌簌”的動靜相隔有段距離,但或許是【警覺】的加持,讓唐奇面對‘可能的危險’而極其敏銳。
這讓他意識到這騷動聲,並非是身旁跟隨的野獸,在無意識閒逛之中所發出的聲響。
它源自於‘唐奇所未能察覺’的存在。
於是他推搡過蠻牛,將目光落於遠處的黑暗之中:
“什麼人?”
眾人齊齊回過頭去,什麼都沒能瞧見。
但蟄伏在黑暗中的人意識到自己無法再隱匿下去,只能慌忙投降:
“別、別動手,是我、是我!”
那聲音的確有些熟悉,但對方顯然也不打算讓唐奇猜很久,當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一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那身飛鼠似的外衣。
紅巾幫。
當對方摘下面具的一瞬間,漆黑的毛髮,碧綠的獸瞳同時展露在了唐奇眼前。
使他一眼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兩條駱駝腿?”
“是黑豹、黑豹!”
黑豹揚了揚自己的爪子。
這個名字在斑貓人這個種群中,其實還算常見——
他們的父母會用幼崽出生時,第一時間所見到的事物命名。
但畢竟是混跡在龍金城,這個名字顯然不夠服眾。
當初唐奇為了讓它拖延時間,出刀時並沒有傷及要害,那種程度的刀傷服下治療藥劑,便能在短時間內痊癒。
如今眼看唐奇要拔出彎刀,黑豹連連擺手:
“等等,我沒想著傷害你們——我一個人也傷害不了你們。我只是想活著而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我身後的?”
“很久之前,應該是你離開第五層的第一時間……你知道的,上頭讓我們抓你,所以分派了不少人手在第五層的各個出口進行蹲伏。
可是黑暗忽然蔓延了下來,我們別無他法,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結果在等待期間突然遭遇襲擊,也幸好我拿爪子刨出來了一個坑才倖免遇難。
原本已經想著等死了,靠著手頭上的食物吊了兩天命,誰知道突然有一束光打在了我身上——
咱們之間可是有仇的,我可不敢接近你,就只能在後面偷偷跟著你了。”
比起戰鬥,這些遊蕩者出身的幫派成員,似乎更擅長隱匿。
這讓黑豹撓了撓頭,擦了擦染血的嘴角,
“該死,早知道會被你發現的話,我就晚點再抓耗子吃了。
在你身後跟了不少耗子,我也算是吃上自助餐了。”
唐奇轉動著手腕,舞動著刀光:“既然知道咱們兩個有仇,那你應該也考慮到,被發現之後會面臨什麼結果?”
“嘿,我可是聽到你們之前的對話了。你很想早點去往地表對吧,所以才想要藉助二、三層的懸崖進入地堡。
我知道一條更近的通路,就在第四層的日出之塔,那裡有個傳送門,是紅巾幫投放怪物的捷徑——你在地堡中見過那些犛牛。
我知道開啟那座高塔的方法,我們可以從那裡直接透過傳送門,迅速抵達地堡入口——
讓我來帶路,大哥里面請!”
死到臨頭,也不會有人在意,這究竟是不是對幫派的一種背叛。
唐奇意識到,迫於時間上的壓力,他還真有將黑豹這條命留下來的必要。
更何況他們之間的仇怨,本就可有可無。
甚至他意識到,如果只是跟隨自己的話,似乎完全稱不上是一場交易。
他又攔不住這些下意識尋找的光源的落難者。
想到這裡,他將那個人類勞工遞過來的包裹推拒回去,轉而看向蠻牛:
“你們只是跟著我而已,我沒什麼理由驅逐你們,當然,這意味著我也不會保證你們的安全。所以這不是一場交易。”
蠻牛鬆了口氣。
每個冒險者的行事風格不盡相同。
撞上一些沒什麼道德底線的,趁火打劫一番之後,還要可能把他們的裝備扒下來,扔到隊伍的最前方去探路。
“多謝你們。”蠻牛由衷道。
唐奇沒有繼續耽擱的打算,只想在今天結束之前,抵達那座【日出之塔】——就在他們前行方向的中段,唐奇甚至無需在森林中調轉方向。
只是隨著步伐的加快,他轉而意識到,第四層的冒險者遠比自己想象的繁多。
除卻蠻牛一夥人之外,數個小時的時間裡,又有其它零星冒險者藉由光源的指引碰面。
他們並不熟悉唐奇,但從業較久的冒險者,卻大多相識。
野獸之間,對於‘光源’的自發性保護,也讓人感到安全。
閒來無事的蠻牛,乾脆做起了介紹工作:
“這是【一夥冒險者】。”
“原來是同行,所以他們的隊名是什麼?想必這次離開地下城後,會流傳在每個冒險者的耳邊吧?”
“我的意思是,隊名就是【一夥冒險者】。那位先生是唐奇·溫伯格,一位吟遊詩人。”
“吟遊詩人?那幫吹拉彈唱的?”
雖然【吟遊之歌】的詩人們,一般不會前往領主聯盟。
但是在這片地界中,當然也存在著一些‘師徒制’的詩人。
對比科班制度的詩人學院,他們可以稱得上是野生。
其中不乏水平高超的音樂作家,成立了【吟遊詩人工會】——雖然傳聞創始人中包含了【吟遊之歌】的學生,而人們一向猜測他是泰倫帝國的間諜。
但是在冒險者的視角中,大部分詩人的確只存在於舞會、酒館、風俗店這三個地方。
至於那些混的更差的,大抵是脊骨區的街頭,那些街頭賣藝的人。
【金色橡樹】因為有著蘑菇們的歌聲,擠佔了吟遊詩人們的生存空間,導致唐奇在城中的這段時日,甚至都沒能碰見同行。
“所以他應該只是一個熟知樂器的冒險者,而不應該是吟遊詩人才對吧?
等等——
怎麼死屍越來越多了?”
驚疑聲打斷了前行的平穩。
唐奇同樣察覺到,當他們逐漸向著高塔處邁進時,那零散的活屍,也開始三五成群的出沒。
在地下城裡,死屍總比活人多。
更別說還有野獸的屍體。
當週遭的野獸,無法抵擋成群活屍的襲擊、而殞命當場時,它們的屍體也成為了孢子的養分,從而促使新的活屍誕生。
這讓原本壯觀的隊伍,即刻有了坍塌的跡象——
“唐奇先生,我們遭到了襲擊!”
“把兩個人類小子保護起來!他們沒有戰鬥的能力,死掉了還要變成活屍,給我們添麻煩!”
“救命、救命!他媽的,真是好險,哪有死掉的耗子忽然跳臉的道理!?”
前進的程序受到阻塞,聽著耳邊兵刃交接,與野獸的嘶鳴聲愈演愈烈,夾雜著蘑菇所迸發的尖銳、不成調的嘶吼,迫使唐奇像是在強行聆聽一首刺耳的進行曲。
他環顧四周,注意到周遭的蘑菇,逐漸變得繁密起來——
“小心!”
【警覺】驟然作響,唐奇連忙向自己的身側撲倒、翻滾、拔刀,可抬頭一看,卻是晨曦揮舞著斷劍,向著他的方向衝殺過來。
碎石連忙舉起塔盾抵擋,可乏力的肌肉發揮不出效用,被晨曦在衝撞之間,轟飛到黑暗之中。
摔在地上,忍不住大罵道:
“這傢伙是被誰支配了嗎?怎麼像是個‘沒朋友的獸人’,見到誰就打誰!?”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晨曦用心聲向唐奇警告道。
唐奇回憶起此前在地窖之中,所經歷的類似遭遇,當即反應過來:
“應當是在靠近大量孢子的同時,被它們強行入駐進屍體之中——
寄存在你手腕處的孢子本身就極為稀少,導致在神經網路被接入的那一刻,立即遭到了其它孢子的同化。”
“我該怎麼做?像之前在地窖的時候一樣,與他們溝通時聽你歌唱嗎?”
“不、不行——這些孢子們正處於一種極度憤怒的情緒中,如果與他們和鳴,恐怕還要讓他們覺得我在吶喊助威!”
唐奇當即否決了這個想法,
“冷靜、只有先讓他們冷靜下來,才有溝通的機會!”
眼看晨曦強行控制著自己的軀體——身形變得搖晃,渾身忍不住顫抖,手中的斷劍想要揮舞,卻又剋制地扳回的樣子。
碎石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護衛在唐奇的身前:
“你不是說周遭瀰漫著大量的孢子嗎——你怎麼可能讓孢子冷靜!?它們又不會‘噗嘰噗嘰’地說蘑菇語!”
想要讓它們冷靜下來,便需要讓晨曦進行溝通。
但是想要讓晨曦溝通,勢必要讓它們冷靜下來……
這分明是一個無法破解的迴圈!
“不、我知道一個辦法——”
唐奇連忙指揮【銀色勳章】,
“你們快去鉗制住她的身體,將她控制住!”
溫迪、魯米、乃至碎石几乎不假思索地執行命令,從與野獸活屍的對峙中抽身出來,在晨曦的幫助下,鉗制住了她的四肢。
“扒掉她的手甲!”
唐奇抽出彎刀,在晨曦的臂甲摘掉的一瞬間,劃上了她的手掌。
晨曦的身體並不存在‘血液’,完全依靠【復原膠】中的營養物質,為蘊藏死靈魔法的身體提供養分。
使得她的手掌只是出現了一道裂痕,流淌出些許營養液。
“你在做什麼?”
碎石忍不住問道,
“這麼小的力氣可沒辦法肢解掉她……”
“我可沒有那麼多的復原膠幫她恢復身體!”
唐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揮舞彎刀,在晨曦的手臂之中,留下一道道傷痕。
沒人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卻能聽到耳邊的混亂聲,似乎有了減輕的跡象。
晨曦感到那股與自己角力的意志,正在由憤怒轉變為憤懣。
她的情緒,似乎經歷過類似的起伏。
那是靈魂被安置在晨曦聖殿後,所被遺忘的一百年。
當銘記她功績的侍者消失在歷史的長河。
當她意識到被人遺忘之時。
無盡的憤怒曾充斥在她的靈魂之中。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意識到憤怒似乎無法挽回已經流逝的結局,怒火也在熾烈的明滅之下消耗殆盡。
變成了惱怒。
可惱怒也無法存續更久的時間。
又一個一百年,這種情緒成為了埋怨——埋怨時間的流逝、埋怨命運的不公、埋怨那個建立了豐功偉績的自己,最後卻只能作為一顆失去自由的靈魂,被禁錮在一柄斷劍之中的結局。
直到埋怨也變得麻木,成為了平靜。
歡樂、憤怒、哀愁,人們總是被太多紛雜的情緒而交織。
可當回顧過去,卻又只能在有限的人生中,捕捉到那充斥了大半人生的唯一情緒——
平靜。
平靜才是生活的常態,才是情緒的常態。
隨著傷口的增多,隨著‘賢者模式’的情緒,藉助【心靈之刃】傾注在晨曦的靈魂之時。
連線了手腕處的孢子神經、佔據了她的‘屍體’的地下城蘑菇們,似乎也有被這份平靜所感染的傾向。
這讓他們周遭堪稱暴戾的活屍們,逐漸變得遲鈍。
那些侵佔屍體的孢子,也變得不再活躍。
一眾跟隨唐奇的冒險者們,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
“它們……冷靜下來了?”
耳邊猶如‘嘶吼’似的囈語,逐漸變得靜默,像是陷入了沉睡。
它們徜徉在黑暗的森林之中,享受著幾乎快要被它們所遺忘的情緒——
“我看到了一座洞窟。”
晨曦忽然說,
“那裡只有蘑菇,大大小小的蘑菇——飄搖的菌絲搖曳著熒光,星光似的粉塵灑落在了每一片土壤。
它們平靜的交流、平靜的繁衍、平靜的生活。
那裡似乎是它們的家園……”
用盡了四次【詩人激勵】,但好在算是有效——
這就是孢子們作為【同一體】的最大弊端。
雖然它們在名義上,擁有著獨立的個體。
可是龐大的神經網路,讓唐奇劃下的每一道‘平靜’的刀痕,都會藉助無形的突觸,向著整個孢子社群進行擴散。
隨著【心靈之刃】揮砍地越多,‘平靜’的情緒,所影響的面積也變更廣泛——
雖然只是暫時性的,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強行注入的‘平靜’消失,它們還會扭轉回憤怒之中。
但情緒的迅速傳導,的確給予了唐奇影響整個孢子社群的可能。
讓他得以看著晨曦兩條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刀傷問:
“你能夠與孢子們溝通了?”
“不、只是沒有了敵意。它們似乎將我看作了外人,拒絕與我交流。”
“那就是還有敵意,需要進一步深化下去。”
“那就繼續砍?”碎石沒經歷過地窖一事,因而不太能聽懂。
唐奇搖了搖頭。
他將【詩人激勵】消耗地乾淨,如今只能先透過【休憩曲】進行恢復再說:
“先休息吧。”
他說著便席地而坐,掃下一聲柔和的絃樂,輕輕哼唱起了沒有歌詞的旋律——
遭到活屍襲擊,倍感疲憊的冒險者早早便圍聚在唐奇的身邊,守衛光源。
如今也乾脆環繞著光明,各自從包裹中取出補給,進行短暫的整備。
可耳邊的活屍所發出的“細簌”聲,仍然徘徊耳邊。
在黑暗中,他們無法窺見活屍的動向。
拂動起的微風,卻似乎寓意著他們正在搖晃的事實:
“難道是屍體在……享受歌聲?”
他們匆忙向著歌聲的方向望去,才看到光明的正中,席地而坐的詩人肩頭,落下了幾隻潔白的鳥雀——
幾隻猴子趴在石墩上撓著通紅的屁股,松鼠與兔子徘徊在唐奇的腿邊,就連盤旋半空的紅鷹都掛上了巨木上的枝杈,享受起了難得的愜意……
“等等,那些孢子們也能聽到歌聲?”
感受著【休憩曲】的恢復,碎石忍不住提醒道,
“它們要是也因為你的音樂恢復活力,那不是更大的麻煩?”
唐奇卻搖了搖頭:
“它們是蘑菇,又不是魔鬼或者獸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語言是溝通的橋樑。
卻不是唯一的橋樑。
【休憩曲】會為所有能聽到這樂聲的夥伴,帶來恢復傷勢、補充精力的裨益。
而這個‘夥伴’的範圍,當然由唐奇擇取——
他選擇了所有能聽到這曲樂聲的生靈。
這包括了冒險者、紅巾幫,亦或是野獸、孢子……
他早已透過地窖,瞭解到了這些孢子社群的本性。
這些守序善良的存在,也只是失去家園的異鄉人而已。
為了生存的空間,它們甚至甘願犧牲部分種群,只求一個安穩的棲息之所。
卻最終因為過分的採擷而被觸怒,致使了反抗的誕生。
唐奇能夠理解它們的憤怒。
也便明白它們擁有溝通的可能。
“這個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透過武力來解決的。”
唐奇搖了搖頭,
“至少在這裡,我們沒有敵人。”
隨著連綿的樂聲滋潤耳膜,意識到自己的精力有所和緩,傷口也加速癒合的一眾冒險者們,也忍不住咋舌道:
“這是……音樂的魔法?
他、他還真是吟遊詩人?那種真正的吟遊詩人!
該死,我只在詩人們自我吹噓的歌謠裡,聽說過這種魔法——我還以為那是傳說。
唐奇·溫伯格,他一定會成為傳奇的。
那一天最好早點到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和其他人吹噓,自己是親眼見識過傳奇冒險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