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5k求追訂月票
明黃的火焰焚燒著壁爐中的乾柴“噼啪”作響,溫暖蔓延上溼冷的臂膀,蒸發著汗毛上的露珠。
耳邊的噪音是吵嚷與笑罵:
“帶著你那破鑼嗓子趕緊滾,別他媽打擾老子的酒興!”
“要不是外面下著大雨,我剛才就端著酒壺回家睡覺了!”
“我奶奶都懶得聽這些老掉牙的故事!”
粗俗、混亂。
卻能彰顯冷寂黑夜裡唯一的活人氣兒。
“砰、砰!”
碎石感覺有人在砸自己的桌子,那聲音有些尖細,也有些低沉:
“不是說矮人都很能喝酒嗎?這才哪到哪,怎麼趴下的這麼快?我還以為喝酒是你們矮人唯一的長處呢——”
聲音的來源似乎踢踏起碎石的背闊肌,迫使他把自己的腦袋從當作枕頭的胳膊裡抬起來,
“星梅酒的度數還沒矮人烈酒大呢,在北地那會兒怎麼不見你暈這麼快?”
意識逐漸回籠,碎石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
回過頭去,看向那個扎著小辮的黑髮男人,總算反應過來,自己睡在了金色橡樹裡:
“真他媽奇怪,今天沒感覺……”
他嘟囔著。
“喝酒還要感覺?仰頭、喝,然後再暢快地吶喊一聲‘舒坦’。除此之外,你還想要什麼感覺?星梅鎮可沒有風俗店——你上哪去找個長毛的女人消費?”
“黑蛇,老子可從來沒去風俗店裡消費過!”
碎石不滿地嘟囔道。
他沒敢太大聲,以免讓周圍的酒鬼們意識到這個事實。
但黑蛇卻忍不住撩起散亂的劉海,背到腦後大笑道:
“對、沒錯,我當然知道。一個把酒看作伴侶的兩百歲老初哥,不需要你的提醒我也能記得!”
“你他媽小點聲!”
“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在這個風俗店橫行的世界裡尋求純粹的愛情,我應該敬你一杯!”
黑蛇的語氣聽不出來是揶揄還是認真,但終究是向他舉起了酒杯。
眼看碎石只是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卻始終沒有碰杯的意思,他這才算回過神來:
“媽的,你今天怎麼回事?總不能被我調侃一句就生氣了吧,我又沒說你的身高!”
“你現在說了——算了,沒事。”
碎石搖晃著昏沉的大腦,還是將酒杯對碰,一邊品味著在舌尖躍動的果酒,一邊砸吧著嘴。
他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正常些。
但是在外人看來,矮人不在意身高這件事本身就很離奇——
黑蛇下意識握緊腰間的彎刀:
“說吧,你是變形怪、還是幻身靈,為什麼要冒充碎石?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夠了、別在我耳邊聒噪了好麼?我他媽現在需要安靜!”
黑蛇將杯中的梅酒一飲而盡,
“我需要思考。”
“你是戰士,戰士就要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別做這種不適合你的事情——思考?你能思考些什麼?”
“我做了一個夢。”
碎石敲了敲桌子,沒一會兒,一杯星梅酒又擱置在了他的面前,
“我死在了夢裡。那種感覺很真實、很——難以言喻。但在那一瞬間,我產生了‘原來死亡是這個樣子’的虛無感。”
“什麼意思?”黑蛇不禁皺起了眉頭。
虛無?
這他媽居然是一個酒鬼能說出來的詞彙。
“在鐵爐堡有這麼一句傳說——當矮人戰死之後,他們的靈魂將永遠安詳在鐵與酒的盛宴裡。
你會渡過銅爐下的熔漿,流淌著鐵水的冥河,將洗滌你凡塵的汙垢。
於是你步入盛宴,最先聞到了世上最濃郁的火龍烈酒,火苔辣山鴨和香煎辣馬鈴薯的香氣緊跟著沁入你的鼻息。
然後你看到了無數的先祖與英靈。他們坐在盛宴的最前列,把酒言歡,在舞蹈與酒香中傾吐過往的人生,那能釀製彼此的靈魂,享以不滅的永生。”
“哈,每個種族、甚至職業的傳說都不一樣。就像牧師的版本是死後他們會升上天堂,永遠陪伴在神明的左右。
但我從來不信這個——這些傳說總是將死亡描述的多麼美好,彷彿現實的生活如此惡劣,像一潭渾濁的死水一樣。”
黑蛇又指了指自己,搖了搖頭,
“可事實真的有那麼不堪麼?不是這樣的。只是很多人的眼光放的太遠,這讓他們過於在意終點,而忽略了過程。
這讓他們的眼睛,喪失了觀察美好的能力,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杳無音信的神明身上。
所以,別太在意這個,只是沒見到那些英雄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更何況你又不是真的死了。”
“可我真的見到他們了。”
“哈?”
黑蛇眨了眨眼,
“要麼說你在做夢……”
碎石沒有在意他的調侃,只是緊皺著眉頭,沉吟著說:
“那群老不死的英靈坐在宴席的最高處,見到我的第一眼就熱情地打招呼。
‘歡迎你,我的孩子。你飽經滄桑,輝煌戰死,此時此刻一定有很多想要話吧——將你珍重的人生傾吐出來,然後與我們一起享受永恆的盛宴’。
我他媽高興壞了,那個火苔辣山鴨真要饞死我了,所以興致沖沖地打算大談特談。
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碎石憤憤不平地痛飲梅酒,
“老子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值得珍重的?”
“咱們可是一起冒險了十年,這對你來說還不夠珍重?”
“得了吧,黑蛇。在認識你們之前,老子呆過最久的隊伍有二十七年,直到他們跑去結婚生子,解散了冒險小隊,才換了一支隊伍!”
“二十七年也足夠珍重吧?”
“但那只是我幾十支冒險小隊履歷中的一支!接取委託、完成委託、把賺來的錢買酒、花光,無非是重複這個步驟而已。有什麼值得珍重的?”
短命有短命的苦惱。
長命有長命的苦惱。
黑蛇不是很想跟這個,從年齡看能當自己爺爺的矮人共情。
但他的確看出了碎石的迷茫:
“既然對你來說冒險並不重要,那你幹嘛堅持這麼久的時間?不如等我死了以後,回到你的家鄉去,找點別的事情做?”
“回去?不、不,我才不回去。”
“你被鐵爐堡通緝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回去以後,該怎麼面對那些同胞。”
碎石剛剛一飲而盡,卻發現自己的酒杯又被填滿了,
“為了復仇,我他媽二十歲就離開了鐵爐堡。好不容易了結了心願,回頭一看,都他媽在外面兜兜轉轉了一百多年——
當年那些巨人都他媽把村子踩成廢墟了,誰還認識我、我又認識誰?家都沒了哪還有回去的意義?
現在甚至還要舔著臉,跟那些共治的巨人們笑臉相待,你不如殺了我算了。”
“沒有人認識你,那不是剛剛好?”
“好在哪?”
“好在可以重新開始。”
黑蛇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矮人的腦袋,
“你們長生種就是這樣,活得太久,反而不懂得人生的樂趣——夏爾緹也是一個德性。
像我一樣短命的都知道,沒有誰能忍受一成不變的人生。
所以才要不斷的體驗、不斷的經歷,不顧一切地抓住機會,讓自己不會白白活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你不如回家去吧,在我死去之後。
換一種生活的方式,然後繼續試著享受人生。
總比像現在一樣,用酒精麻痺自己的神智、掩蓋自己的迷茫。”
碎石忍不住將目光瞥向吧檯的方向,一抹火紅的倩影正在四下忙碌:
“像你一樣?”
黑蛇將兩條腿從桌子上落下,湊近碎石:
“怎麼,羨慕了?”
“羨慕什麼?羨慕一個拋妻棄女,死到臨頭了才回心轉意,灰溜溜回來卻只能閉嘴,默默觀望自己的女兒、幻想歲月靜好的人渣是嗎?”
“你說得對。”
黑蛇沒有反駁他,只是說,
“我是人渣、是混蛋,活該遭到懲罰。但你不是,對麼?
也許你的家被巨人踐踏、消失在了百年以前。
但隨著仇恨的逝去,你其實也已經坦然接受了這一切不是麼?
既然已經放下了過去,那當然要迎接嶄新的未來——
踏上歸程的旅途,再追求一個心儀的姑娘,組建一個新的家庭,翻開下一頁篇章。
最後,再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幸福。”
“一定要找一個姑娘嗎?”
“你如果想找一個男人,我沒意見。”
“去你媽的,老子當然喜歡異性。我是說——為什麼要結婚生子呢?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碎石作為一個初哥,對這方面抱有滿心的疑問,因此嘟囔道,
“為什麼你們人類如此執著於發散獸性,執著繁衍?”
“你也說了,獸性、慾望而已。”
“這麼無聊的事情,跟喝酒又有什麼區別?”
“好吧,為了說服你,我可以說一個更深入些的理由——這可以讓我們這些短命的,看起來活得更久一些。”
“別他媽忽悠老子。”
“我是說真的。”
黑蛇摟住碎石的肩頭,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
“哈?那什麼才算是終點?”
“遺忘才是。”
黑蛇也喝下一口梅酒,指了指那道倩影的方向,
“自從我回到星梅鎮,意識到她的母親離世的那天開始,我一直在想,那個孩子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一個素未謀面的親人?仇視父親的敵人?還是一個與我無關的陌生人?
我為此迷茫過、試圖逃避過,可當我看到她撩起如她母親一般的長髮,展露同樣明媚的笑顏時,那一切的猜測都變得煙消雲散——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到她似乎從未離我而去。
這讓我恍然意識到,那個孩子,就像是她生命的延續。”
“可記憶是會隨著時間模糊的,就像老子已經記不清楚,離開村子之前,隔壁家的女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是的,記憶是會模糊的,我們也終將被歷史與世界遺忘。就像大荒漠中那座失落的古國一樣。”
黑蛇認同的點點頭,卻絲毫不覺得遺憾,
“可就像古國的遺蹟仍舊被我們所發掘似的,我們的血脈也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痕跡——這難道不能證明,我們曾來到過這個世界嗎?”
“該死,聽起來似乎有那麼些道理。”
碎石感覺自己真的要被黑蛇說服了,
“如果靈魂沒有變成一隻兔子、螞蟻,去體驗一下這樣的人生似乎也不錯?”
“什麼意思?”
碎石敲了敲桌子,沒有人前來倒酒,酒杯中已經裝滿了下水黑啤:
“你知道一個人在死前,會回憶起自己過往的人生嗎?”
黑蛇挑了挑眉,理解了他的感慨:
“所以你已經死了。不是在夢裡——怎麼個死法?”黑蛇好奇問道。
“餓死的。”碎石臉色一沉。
“我可以笑嗎?”
“你他媽不是已經笑了?”
“……”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笑出了眼淚,
“剪掉他的山羊鬍子!誰他媽能想到老子兩百多年的冒險生涯,到頭來回憶地最久的,還是喝酒那天晚上跟你的對話?”
“這難道不能說明【檀木林的爪牙】,在你心中的地位遠超那二十七年麼?”
“哈,反正老子都要死了,承認一下又有什麼問題?”
碎石痛飲烈酒,冷哼一聲,
“反正你也聽不到。”
“為什麼?”
“因為你死的比老子早!”
“他媽的,真是多嘴問這一句。”
黑蛇嘆了口氣,卻只是聳了聳肩,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其實是碎石覺得他不會在意。
十年的時間很難讓他了解一個人類。
除非這個人足夠純粹。
“但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黑蛇忽然說。
碎石遲疑道:“你還能活過來不成?”
但他很快否認地嗤笑起來。
眼前是他的回憶,對映的是他潛意識的想法,而不能代表現實——
“不是我。”
黑蛇將目光瞥向大門外,
“你知道臨死時的回憶,就好像不停閃爍的琉璃燈嗎?”
“聽說過這個說法。”
“在這個時候,時間是最不具有參考價值的事物。就像對你而言,那兩百年的漫長時光,在現實中只是打了個響指的一瞬。”
“早死或者晚死而已,有什麼意義?”
“所以哪怕我們看似喝了那麼多杯酒、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對於現實中的你而言,也只是不足一分鐘而已。”
“一分鐘?”
他是個資深的冒險者。
因此很清楚這一分鐘所代表的含義。
以至於在遲疑之中,冷風忽然灌入了溫暖的酒館,凍得他四肢發寒、逐漸僵硬:
“剪掉他的山羊鬍子!哪個不長眼的混蛋開了門!?”
他發現自己虯勁的臂膀,在隨著刺骨的冷風萎縮,但咆哮聲仍然將酒桌上醉倒的豺狗驚醒——
“臭小子,我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但你搞砸了這一切!”
叫罵聲似曾相識,是他所經歷過的一切。
但與記憶迥異的是,那個渾身泥濘、身著破爛皮衣,踩在木地板上都滴落雨水的男人,這次無視了所有人的叫罵,只一味向著他的方向徑直走來。
“劇情不該是這麼發展的……”
碎石在疑竇中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那個渾身溼漉的男人一把拽住了衣領:
“誰他媽讓你死了?”
“什麼?”
男人一巴掌抽在了碎石的臉上。
那本該是火辣辣的疼痛,卻轉而被溼冷所覆蓋,讓他只顧著聽清男人的咒罵:
“你他媽還欠著老子一個要求呢,總不會想要賴賬吧?
那我勸你最好別醒過來,因為我他媽會在所有的矮人笑話背後,寫下‘創作者碎石’這幾個字。
我寧願讓別人覺得唐奇·溫伯格只是個笑話的搬運工,也得讓你的名字,刻印在種族的仇恨之書裡遺臭萬年!”
“去你媽的!”
碎石勃然大怒,想要跳起來抽上男人的腦袋。
但胸口的劇痛、胃部的抽搐同時發作,迫使他停頓住了動作。
“看來,有人不希望你就這麼沉睡下去。”
耳畔的輕笑牽扯著碎石的目光,使他向黑蛇的方向看去。
這傢伙還是那副將兩腿搭在酒桌上的頹廢模樣。
卻又像是長舒一口氣似的,將兩手搭在腦後:
“讓我不需要指引你的靈魂,帶你擺渡。
讓你擁有了一個翻新篇章的機會。
所以,你要麼試試呢?”
碎石明白,這是他們僅剩的時間。
但在最後的時刻,他沒有再詢問自己的境況。
反而敞懷大笑道:
“話說回來,你己是怎麼死的嗎?”
“不想。”
黑蛇一定會這麼說。
但不代表他真的不想聽。
“你死在了凱瑟琳的擁抱裡。
‘混蛋老爹’。
她是這麼說的。”
“她是不是還有後話?”他一定會這麼問。
“當然。”
碎石剛要開口,那股徜徉溫暖海洋的漂浮感卻頃刻消失。
身體變得愈發沉重,便像是一隻手掌拉扯他的衣衫,要將他拖向深淵。
呼吸也變得阻塞。
仿若置身深海。
可在目之所及中,在那泛起漣漪的水面之上,他知道那個頹唐男人看清楚了自己的口型,接收到了訊息——
唐奇將他從‘深海’中拖拽回了地面。
矮人睜開了雙眼,卻瞧清楚一抹刺眼的光芒,要戳瞎他的眼睛——
那是【榮耀之戒】的輝光。
遲鈍的大腦讓他無心細想眼前發生的一切。
只能被動接受著事實。
與唐奇輕拍在他肩頭的手掌:
“歡迎回家。”
他們同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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