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千仞雪（200）
小七抬頭看向西方。濃霧散盡之後，光原的盡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東西，但還太遠，只能看出那裡有一道微微隆起的地勢，像一條低矮的堤壩橫在光原上。母珠的光照到那裡時被那道隆起擋住了一部分，在背面拖出一片長長的金色陰影。
“走。”小七說。她邁步朝西走去，掌心的光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蘇辰跟在她身後，千仞雪和戴承風也跟了上來。四個人的腳步在光原上踩出比之前深得多的印痕，那些印痕不再是淺金色，而是明晃晃的金色，久久不散，像四行光做的足跡。
…………
兩百步的距離，說遠不遠，但他們走了將近半炷香。
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每往前走一步，空氣裡的溫度都在升高。那熱度不燙皮膚，卻能滲到骨頭縫裡去，像從骨子裡往外蒸。小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掌心的光焰越燒越旺，她已經分不清那是外界的熱還是自己體內的熱。蘇辰走在她右側，那枚迴歸母珠的小珠子雖然不在懷裡了，但他眉心那顆茶色光點卻越來越亮，像嵌著一顆小星星。千仞雪和戴承風在後頭，兩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但腳步沒有停。
那道隆起的地勢終於近在眼前了。
小七站定，仰頭打量。那確實是火種的形狀，只是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眼前這道“堤壩”是半透明的暖金色介質凝成的，高出地面約兩丈，長寬則延展成一座小山丘。山丘表面光滑，只有正中央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裂口，裂口裡有淡金色的光緩緩流淌出來，像是這火種體內還殘存著的最後一點意識。
蘇辰走到裂口前，把左手按了上去。光從他掌下瀰漫開來，沿著裂口向兩側擴散，像給那道細縫鑲了一圈亮邊。裂口開始變寬，最中間的部位光越來越盛，最後啪地一聲輕響，裂口張開了。
一股濃重的暖霧從裡面湧出來，帶著強烈的鐵腥氣和雨後泥土的清香，跟蘇辰在冰匣裡聞到的氣息一模一樣，只是濃了百倍。暖霧裹著他們的腳踝，順著小腿往上爬，像無數只溫軟的手在輕撫。小七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掌正在光霧中微微發顫。
“它在做夢。”蘇辰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卻在這片暖霧中異常清晰。“這火種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的內容跟另外那顆火種一樣——關於一座溫暖的、金色的、不會冷的城。”
他抬起頭看向小七：“你記得念詞。你來唸。”
小七點頭。她走到裂口正面，把右手伸進光霧之中，掌心那朵光焰觸碰到火種內部的一瞬間，那條裂口忽然劇烈震顫起來，內部的淡金色光變成深金色，再變成赤金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滾、掙扎、試圖醒過來。
她閉上眼睛，讓那串咒語從記憶中浮上來。水聲音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來，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她跟著那些音節，逐一讓它們從自己的喉嚨裡滾出去。那些音節穿過暖霧，落進火種的裂口裡，每落下一個音節，火種內部的光就漲一分，溫度就高一分。
唸到第七個音節時，她感覺到掌心的光焰被什麼吸住了。火種內部傳來一股強勁的吸力，把她整條手臂往裡拽。她沒有抵抗，順勢把手臂往前一送，整隻手都探入了火種內部最燙最亮的地方。
那裡面的光和熱像一口燒沸了的泉眼。小七的手被那股熱浪裹住，茶色光焰在掌心炸開，綻放成一朵巨大的光蓮。那光蓮的花瓣一層一層地向外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凝實的光，從她的掌心湧入火種的每一個角落。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搏動從火種深處傳來，像心臟在被按壓了千萬年之後第一次自主跳動。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火種內部的赤金色光開始有節奏地起伏，像終於恢復呼吸的肺。那道裂口往外張得更大了，暖金色的光從裡面噴湧而出，把整個火種山丘都照得通透。那光芒比剛才母珠上的光還要明亮，還要溫暖，帶著一股不可抑制的生命力。
小七收回手時，掌心那朵光焰已經變大了許多，從最初的小火苗變成了可以覆蓋整個手掌的一團，光色也更純粹了，是那種最正最暖的茶金色。火種山丘則在不斷髮亮、不斷顫動著，表面的暖金介質開始剝落，露出裡面包裹著的核心——一枚正圓形的小珠，不過拳頭大小，通體茶金色，表面刻滿了跟光原紋路相通的花紋。
那顆圓珠從外殼中浮起來，懸在離地三尺的空中，靜靜地轉動著。它轉動了七七四十九圈之後停了下來，朝向東方的母珠方向，然後開始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嗡鳴，像是在跟母珠對話。
小七感覺到腳下的光原動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晃動，而是一種從深處傳來的、綿長而舒緩的脈動，像地脈被打通了一截，血液開始往那個方向湧。她低頭看向地面，能看見一道光從火種圓珠的位置出發，沿著光原表面的紋路朝母珠方向飛快地蔓延過去，像一條金色的蛇在介質表層遊動。
那道光到達母珠時，母珠表面亮了一瞬，然後一道更強的光從母珠射出，折返向這顆剛剛甦醒的火種。兩道光在一瞬間連成了一條線，然後線變成了帶，帶變成了面，光原表面從母珠到火種圓珠之間的整片區域都被點亮了，暖金色的光從地下源源不斷地湧上來，把這片區域變成了光的海洋。
千仞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小七循聲看去，只見她和戴承風手背上的紋路也在發亮，那紋路里的光從手背蔓延到全身，在她兩個人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像一層新生的皮膚。
“我感覺到了。”千仞雪抬起雙手端詳著。她的聲音裡帶著極力壓抑的震動：“地底下的東西……在動。在往這個方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