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誰比誰殘忍
鬼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背光站在那裡，嘴角放平居高臨下看著諦聽，氣勢逼人。
諦聽呼吸有些沉，這樣子的鬼王給他的壓力不小。
而南陽抬起的手掌微微張著，他剛才蓄滿力道的一擊差點把諦聽的內臟給拍出來，而現在南陽不看諦聽，他的眼神從始到終都在看著極晝。
極晝也感覺到了他的視線，然後回頭看了過來。
柳隨風這間紋身店不大，站在門口能看到裡面，鬼王淡淡掃視了一圈這些人，然後一步一步走進了裡面。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袍子，行動間黑袍輕輕擺動，鬼氣森然。
鬼王隨意甩手，撤了柳隨風加在狻猊靈力上的封印。
狻猊長長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他伸手就按在了極晝的肩膀上想等著極晝說什麼，可他看見了極晝從始到終都在看南陽天君。
三個男人一臺戲，鬼王和南陽在三途河邊上發現了極晝隨身帶著的匕首，然後就循著痕跡一路來了這裡，之前鬼王答應過南陽天君，南陽給他講往生鏡的來歷，鬼王帶他見極晝，鬼王覺的自己是個講信用的商人，現在既然天君見了極晝了，剩下的事他也懶得多管，解開了狻猊身上的靈氣，他轉身走出了紋身店。
眼下冰雪開始消融，鬼王一身黑色的衣袍站在紋身店前的石階上，黑色的袍腳長長的落在白色的雪地上，鬼王眼神和往常一樣無悲無喜。
陰鬱夾雜悲憫，鬼王在想南陽天君和他說的話。
楚錦拿命護著的執念，他說忘就忘。
往生鏡是楚錦血淋淋的執念。
至於南陽說的那些事情，什麼南韓國主，什麼楚懷帝，他真的忘記了，一點印象都沒有，楚錦就為了段玉坤死前系在樹上的一根紅繩子，然後就能拼著業火誅身也要逆天改命，就為看看那根紅繩子上到底是帶了誰的名。
鬼王其實忍不住想笑楚錦蠢，情情愛愛的他不懂，可是他心疼楚錦。
有病吧，一根繩子一個名字而已，那麼糾結做什麼？
動了動蒼白的手指，鬼王能感覺的到自己的指尖都帶著涼意。
他現在，真想見見楚錦，起碼要問問，他怎麼能這麼蠢啊，而且這麼蠢的傢伙，是怎麼當上天君的？
鬼王在心中暗戳戳的腹誹，他太陽穴有些脹痛，許久之後深深的吸了兩口氣才緩過來，再次一抬頭就發現面前站著個人。
“這好歹是大街上，你這穿著有點奔放啊，”楚錦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扯了扯鬼王一身黑衣的袖子，笑盈盈的開口，“路人來了還當柳隨風這紋身店鬧鬼呢，不開門就算了，門口還站著個凶神惡煞的古裝小哥哥。”
柳隨風是和楚錦一起來的，兩個人在鬼門關外見了中圭天君後柳隨風就算到了自己紋身店可能有情況，就和楚錦趕了回來，沒想到碰巧趕上現在蹲牆角，柳隨風聽著楚錦說完他還笑著衝鬼王說話：“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這紋身店來的人少了，敢情是你鬼王給我把顧客嚇跑了。”
地位尊貴的鬼王很少聽這樣揶揄人的話，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從楚錦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袖子，他長髮懶懶的垂在肩膀兩側，鬼王這才開口：“這地方還是來的客人少點好，要不然進了裡面看見點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嚇出問題來算誰的？”
如今紋身店裡面三個男人一臺戲，總有那麼點前塵舊事要解決，鬼王是懶的進去攪混水，楚錦比他還懶，柳隨風看的通透又清明，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就和鬼王楚錦一起站在石階上安安靜靜等著裡面三個人處理好了一打亂七八糟的事然後他再進去。
站著也是站著，鬼王不愛管別人的事，但是不代表他對楚錦的也能漠不關心。
上前一步湊在了楚錦面前，鬼王和楚錦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楚錦趁機佔便宜，親了親鬼王的嘴角，然後問他：“怎麼了？”
鬼王微垂著眼瞼，他手指不經意間就碰到了楚錦的胸口。
“我再問你一遍，往生鏡你是怎麼弄到的？”
就為了這個？楚錦慢悠悠嘆氣，怪得意的說話：“這種上古神器講究個緣分，緣分到了他自然就是我的。”
鬼王嗤笑一聲，信他才有鬼了。
柳隨風站在一邊準備全程圍觀，楚錦這個老狗逼就得鬼王來收拾。
但是顯然楚錦不太配合。
“你居然不信，”楚錦聳聳肩，“沒騙你啊。”
確實沒騙，緣分這種東西玄乎的很，就是楚錦好歹也是個天君，只要是他願意肯花代價，什麼“緣分”他求不來？
鬼王呵呵笑了笑，然後慢慢伸出手來，他五指蒼白，拖著一面古樸的魚紋古鏡，二者互相襯著，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我答應南陽天君，他給我講我想聽的事，我就帶他見極晝，”鬼王漫不經心開口，“楚錦，你對自己是真的狠。”
楚錦頓了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中，說不出也咽不下。
兩個人一時間誰都沒了後話，就站在那裡由著風吹。
許久之後身後紋身店的門忽然一下吱呀就開了，柳隨風抬頭看過去，就看見白衣白髮藍眼的狻猊走了出來。
狻猊攥緊手指，眼中帶著一點難過。
“你這表情，”柳隨風輕笑一聲，“怎麼了？”
狻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說話：“我現在簡直想弄死南陽那個孫子！”
本來在和鬼王大眼瞪小眼的楚錦果斷決定轉話題避開鬼王扎死人的視線，好不容易逮住機會了，就果斷皮笑肉不笑潑狻猊冷水：“南陽那孫子你估計一時半會弄不死了，人好歹是天君。”
天君又不是紙糊的！
狻猊盯著楚錦看了半天，然後非常不屑的哼了一聲。
當初楚錦扯著他在南陽生辰上搞事情他還沒忘呢，果然天君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你還怪他，”柳隨風一眼就看出了狻猊在想什麼，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自己逮住機會搞事的！”
“這些不是重點！”狻猊現在氣的直磨牙，“你知道剛剛南陽在裡面幹嘛嗎！南陽說讓極晝和他回南陽神殿去——回去繼續讓他抽魂修煉嗎！這臉皮夠紮實的啊，極晝差點沒死在他手上，還沒完沒了了……”
鬼王五指在空中一晃，往生鏡就收了起來，轉眼再一看他現在手中就拿著一把墨玉骨的摺扇，鬼王捏著扇子懶洋洋的扇啊扇，完全看戲的狀態。
楚錦也不太喜歡多管別人私事，更何況這狻猊現在看見他就差撲上來啃他兩口了，楚錦慫唧唧的縮了縮脖子，權衡了一下然後果斷蹭到了鬼王身旁。
狻猊狠狠的吸了兩口氣，然後才冷靜下來，他眼神在楚錦和鬼王之間來回轉悠了一圈，然後忽然臉上掛起了詭異的表情。
楚錦：“……”
鬼王：“……”
柳隨風掐了掐太陽穴，然後怪無奈的開口：“你……我先給你提個醒，這兩位一個是北陰天君一個是鬼王，真的收拾起你了我哪個都打不過。”
狻猊的嘴角動了兩下，隨後才抬起腦袋來，他眼神在楚錦和鬼王之間來回看了一圈，他覺的笑盈盈的楚錦骨子裡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旁邊的鬼王根本就沒打過交道，鬼王看上去也不是個好相處的主。
柿子，要挑軟的捏。
狻猊果斷看楚錦。
軟柿子楚錦被狻猊選中了，他眨巴了兩下眼睛，一臉無辜認真又委婉的看狻猊，問他：“你想幹什麼？”
狻猊揚了揚嘴角，開口：“和你做個交易。”
又是交易？楚錦抱著胳膊沒說話，鬼王懶懶的合攏了扇子，他站在楚錦身旁，兩個人湊在一起簡直就是個大寫的璧人成雙。
“你讓南陽放極晝走，我把之前的段玉坤給你找回來。”
狻猊一字一句開口，他從始至終都在看著楚錦的眼睛，想從他的眼中看出點什麼東西來，可惜楚錦的瞳孔永遠都是一潭深水，雖然看起來笑盈盈的好相處，可他眼中的深潭到底藏了什麼，誰都揣摩不出來。
“哦？”楚錦吐出一個單音節來，尾音輕輕上挑著，許久之後他才認認真真的和狻猊對視，慢慢開口：“你剛剛說，你能讓從前的段玉坤回來？”
目測這東西知道的還挺多啊。
狻猊嘴角掛起了自信的笑，他說：“當然。”
俗話說龍生九子，九子不成龍，狻猊作為龍子，雖然不成龍卻也是天地間數一數二的神獸，這種神獸稀罕而且神通廣大，可能修為並不高，但是見識絕對廣，知道的奇珍異寶更多。
楚錦眯著眼睛，許久之後揚起一點嘴角，他慢慢問狻猊：“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呢？”
要是今天答應了狻猊，他楚錦可就真的和這檔子的事扯上關係了，一時半會脫不開手。
狻猊剛準備開口說什麼，楚錦就揮手阻止了他，楚錦回頭看鬼王，問他：“如果真的讓你想起段玉坤的記憶，你願意嗎？”
鬼王輕輕動了動眼瞼，他現在是鬼王不假，鬼王無心無情無慾，人人叫他都是尊稱，連個名字都沒有。
從前鬼王覺的沒什麼，無牽無掛多好，可他見了楚錦了。
無愛無慾的鬼王空蕩蕩的胸口被激起了漣漪，他不知道自己對楚錦是什麼感覺，但是他知道，他捨不得楚錦。
楚錦啊，是他重重的，扯不開的牽絆。
這話鬼王不會說出來，但是不代表他沒有這種想法。
“我當然願意，”鬼王淡淡一笑，“想起來那麼多事，然後一件一件和你算算清楚，以前打不過你，現在我是鬼王，你欺負我那麼多，我得都找回來。”
楚錦低低笑著，他眼睛都彎著，好端端的鬼王，怎麼就這麼睚眥必報。
“我答應你，”楚錦得了鬼王的同意，就和狻猊再次對視，“我能幫你讓南陽放人，你也得答應我能實打實的讓鬼王想起之前那些東西，要是他想不起來，你就等著我拔了你那身皮做皮草吧。”
這威脅弄的，狻猊冷哼一聲，不甘示弱的瞪楚錦，然後他也說話：“要是南陽不放人，你這輩子都別想讓你的段玉坤回來。”
楚錦痛快伸手，說了一聲成交。
而此時紋身店內，南陽極晝相對站著，南陽眼中波濤洶湧，極晝臉上風平浪靜雲淡風輕，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諦聽就剩下一口氣了，他艱難的趴在地上努力維持神志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
“你回來，我補償你。”
地位尊貴的天君舔了舔嘴唇，少有的服軟了，“我做的錯事多，我向你道歉，你給我個機會，我命都給你，讓我好好補償你。”
極晝淡淡笑了，他看見了南陽天君手中拿著的匕首，眼神停在那裡不動了。
極晝伸手從南陽手中拿過了匕首，口中還在低聲說著：“真是的……我怎麼把這個給弄丟了……”
眼睜睜看著極晝拿過了匕首，南陽只覺的心中一陣接著一陣的不對勁。
把玩著手中匕首，極晝最後終於抬頭，他緩緩開合嘴唇，問南陽：“你說你命都不要也要補償我？”
南陽愣了愣，然後僵硬的點頭。
啪的一聲，極晝把匕首扔在了地上，他冷淡開口：“聽說陰陽司正使為救北陰天君能親手挖自己的心，你不用懷疑這個，當事人之一就在你眼前。”極晝說著話，還拿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諦聽。
“你要是也挖了自己的心，我就原諒你。”說到這裡，極晝就露出一個殘忍的笑，眼中戲謔的味道很濃重。
南陽天君手指頓了頓，他彎腰撿起了匕首。
“你……”南陽天君皺起眉頭。
“你挖吧，”極晝抱著胳膊好整以暇的看他，“我不暈血。”
現在的極晝看起來殘忍的很，其實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能拿著這種表情這種語調讓南陽天君做這種事。
極晝看著南陽天君拿起匕首，背在身後的手指緊緊攥著，指甲扣緊肉裡面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