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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國子學

秦淮河畔,楊柳依依。

作為全大明最繁華的地段,秦淮河畔可不止有畫舫遊船,這裡還是全大明文風最盛之地,來往文人墨客、舉子學仕數不勝數。

若說文人騷客好風流,全被這鶯鶯燕燕所吸引而來,那未免本末倒置。

事實上,此地先有文人攢聚,又因文人墨客多出身豪富,才吸引來這麼些燈紅酒綠。

究其原因,此地有一座備受讀書人崇尚的最高學府——國子學。

東晉鹹康三年,根據王導提議,立太學於秦淮河南岸,後在北宋年間,又在太學宮前設立孔廟,彰顯遵循先聖先賢之道。

此後歷經數代,這裡一直是江南的最高學府,也是文風最鼎盛之地。

直到朱元璋建立大明,下旨‘建學校,延師儒,招生徒,講道論德,以復先王之業’,遂將其升格為全國的最高學府——國子學。

此刻,在這最高學府的正門外,正圍攏著一群老者,這些人,俱都文帽青衫,鬚髮蒼蒼,顯然都是這國子學的學官。

能叫這國子學大小官員,自祭酒宋訥而下,監丞、典簿、博士等諸多學官全數到場,翹首以盼,可想所等之人來頭不小。

可在場中,除了領頭的宋訥外,其餘人全是一臉不解。

“這祭酒大人是怎麼了,區區一個司業,何至於這般興師動眾?”

“真論官階品秩,那司業不過從四品,論職權位份,祭酒大人才是我國子學主官,那司業不過給他打下手,何至於要勞動他老人家親自相迎?”

“哪有上官親自迎接下官的道理?”

諸多下屬議論紛紛,場間一片牢騷抱怨。

作為祭酒,宋訥雖已年過花甲,但仍是精神矍鑠,耳不聾、眼不花,他自然將這議論聲聽在耳裡,但他既不計較,也不回應,仍只翹首觀望,只將這風聞物議當作河畔清風,左耳入右耳出。

這些人哪裡懂得其中道理,這司業陸羽可是天子近臣,此番來這國子學任職,也是陛下欽點,如此身份,來到國子學,天曉得他是不是攜了天子密令,來整肅國子學風?

這種人,若不好好供著,難道還能置之不理,甩冷臉給人看嗎?

懷著這份擔憂,宋訥對這次迎接十分重視,亟待與這陸羽初見,探探此人行事做派。

上值時辰將至,老遠處便見一駕馬車緩緩駛近。

“來了!肅靜!”

宋訥心下一緊,趕忙朝身後招了招手,他自己則又整了整衣冠,擺出拱手見禮的駕勢,迎了上前。

“來人可是陸司業陸大人?”

馬車停下,陸羽探出頭,一望眼前白花花一片鬚髮,登時嚇了一跳,再聽眾人一一介紹,他更大吃一驚。

好傢伙,頂頭上司祭酒宋訥親自出迎,國子學上下一眾學官盡皆恭候,這駕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朝中哪位高官過來巡視呢!

稍一尋思,陸羽立馬猜出對方心思,這多半還是拜朱元璋的關係,他們才如此禮敬。

既然人家給面子,陸羽當然不會託大自傲,他老老實實下了馬車,恭恭敬敬拱手行禮道:“有勞祭酒大人及諸位同僚相迎,後生晚輩陸羽,見過諸位了!”

先躬身一禮,他再朝宋訥拱了拱手,自謙道:“祭酒大人乃文壇宿老,下官心慕已久,今日能得老大人親自出迎,當真叫下官受寵若驚!”

宋訥捋須輕笑:“陸大人哪裡話,你初來赴任,對這國子學不甚熟稔,我等出來相迎引介,也在情理之中。”

陸羽也連連點頭,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說起來,下官初來乍到,的確對這國子學一無所知,日後怕還要仰仗祭酒大人及諸同僚幫扶照料。”

說著,他又朝眾人拱手,朗聲道:“承蒙諸位同僚關照,陸羽先行謝過!”態度恭謹之極。

如此謙和態度,自叫宋訥喜出望外。

宋訥早知陸羽之名,更從物議流言中,聽過陸羽不少事蹟。

傳聞,這陸羽得天子看重,一時威赫無兩,既敢當堂與胡相爭辯,又能掃平江西官場,將一個個封疆大吏斬於刀下。

如此少年英銳,得天子看重,那還不恃寵而驕,飛揚跋扈?

在宋訥猜想中,這陸羽至少是個眼高於頂的驕橫人物,可現在看來,他非但不驕不躁,反而謙恭有禮,如此以後的相處可就好得多了。

宋訥心下驚喜,忙招呼著陸羽進入學府,一一遊覽引薦。

……

國子學後院,密密麻麻蓋有一排排學舍。

這裡是生員學子們居住之地,也是整個國子學佔地面積最廣之處。

學舍鱗次櫛比,依《千字文》序諸次排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想也知道,排名第一的“天”字號學舍中住的,俱是這國子學中的精英翹楚。

此刻,天字學舍裡,幾名學子正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陸司業今日已到了學院,連祭酒大人都親自出迎呢!如此陣勢,足可見外面的傳言不虛!”

坐於上首的方孝孺口若懸河,率先將話題引向陸羽。

他身旁的楊寓立馬附和道:“早聽過這陸司業曾救過天子性命,為天子仰為腹心,如此人物,可不叫祭酒大人冷眼相待嘛!”

在這二人身旁,另還有個手捧書卷的年輕人,此刻也湊過頭來:“聽聞陸司業年不及弱冠,便已被魏公相中,將掌上明珠嫁入門中,如此朝中新貴,竟也能來咱國子學,真不知陛下是做何想法?”

這年輕人名叫黃觀,素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可架不住陸羽名頭太響,連他都聽到風聞。

三人中,方孝孺最是激進雄辯,常有別出心裁、震驚四座之語。

此刻方孝孺嘖嘖搖頭,思索道:“看來……此人來我國子學,怕不光是來教書授業的,說不得,是陛下對我國子學有所意見,派這人前來整治咱們的!”

另外二人稍一沉吟,立馬連連點頭,附和起來:“方兄所言極是!”

陸羽初來乍到,只能在宋訥的引領下,粗略遊覽國子學,他自然沒機會深入學舍,聽到此刻天字學舍中的議論。

若叫他見了這三名學霸,聽得他們名號,定會大吃一驚。

三人中,方孝孺自不必說,建文三傻中唯一一個稍微有點作用的,後被朱棣斬殺,作為史上唯一被誅十族之人,方孝孺可算名垂青史。

而那楊寓,在從政履歷上更為風光,乍聽這姓名或不起眼,可這楊寓另還有個名字,叫楊士奇。

歷史上鼎鼎有名的“三楊”之首,作為輔政大臣,歷經四朝,為大明的國力強盛立下汗馬功勞。

這方孝孺和楊士奇,無論哪一個報上名號,都足叫陸羽驚掉下巴。

而另一位“只讀聖賢書”的黃觀,同樣名頭不小,有明一朝,就兩人連中三元,其中一人是英宗時期的商輅,官至內閣首輔,而另外一個,便是這黃觀。

由此可見,這黃觀在修書治學上的本事,可謂歷史罕見。

有這樣三位仕壇翹楚,這國子學天字學舍,無愧之天下第一名頭。

眼下,三人正聊得起勁,舍門卻被人推開。

一個身形高瘦,生了副馬臉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此人乃是天字學舍的舍長馬君則。

馬君則在後世官場,倒沒太大成就,但既能與另外三人同舍而住,還能擔當舍長,其本事也不低。

後世語文課本上必背的,宋濂所作的那篇《送東陽馬生序》,其中的“馬生”,就是當下這位天字學舍舍長,馬君則。

一進門,聽到三人所議之事,馬君則立即咳嗽兩聲,制止道:“新司業來了,你們可得安分些,莫再亂嚼舌根,小心被人聽了去,到時候免不了去那繩愆廳走一遭!”

此話一出,方孝孺三人登時閉了嘴,面露懼色。

繩愆廳,那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所謂“繩愆”,即是以準繩衡量過失之意。

這繩愆廳,便是國子學中,專門糾正過失,處罰違規學子之處。

若有學子德行有失,或違背規章制度,便會被扭送至那裡,遭受竹條抽打的刑罰。

讀書人都好面子,若被人綁至繩愆廳,趴在紅板凳上,挨那竹條抽打後腚,可想而知有多斯文掃地,顏面喪盡。

“唔……不談了,再不妄議朝臣學官了……”

“咱們還是好好讀書吧!”

方孝孺率先擺手,四人一鬨而散。

這一場簡短議會,就即解散。

……

初來國子學上任,當然得花幾天時間熟悉環境,瞭解分內工作事宜。

陸羽適應了幾日,漸漸熟悉國子學的工作。

相較先前的應天府尹,這司業之職,實可算是個閒差事。

司業乃是國子學次官,在學院內排名第二,只低那祭酒一籌,具體的工作嘛,自也是輔佐祭酒,執掌教學訓導之責,說白了,就是後世的副校長。

這份工作,說難不難,說清閒瀟灑,倒也未必,關鍵就在於,頂頭上司祭酒大人,究竟是個什麼德行。

若祭酒壓根不管事,什麼事都甩給手下人操辦,那作為副手的司業自然要擔當大任,勞心費力;但若祭酒大人盡責盡能,凡事親力親為,那陸羽作為副手,就只須在旁看著,沒事鼓掌,喊六六六就夠了。

好在,宋訥年紀雖長,倒還是個精力旺盛的老頭兒,將國子學內諸般事務治理得井井有條,倒未給陸羽留下什麼麻煩。

陸羽起初覺得,有如此盡職盡責的上司,自己倒可以享清福了。

可沒兩天,待他漸漸熟悉下來後,他便察覺出不對味了。

“司業大人,這是我國子學內學規,煩請司業大人熟背此規制,但凡有學子觸犯,便要依規懲處。”

當手下人遞來厚厚一大本規章制度時,陸羽還以為這是什麼經學名箸,待聽那人講解後,他才大吃一驚。

好傢伙,不愧是最高學府,光是學規就有足足近千頁紙。

再翻開一看,這學規繁雜冗重之極,竟連學生幾時起床,幾時用餐,都有明確清晰的標準,而這些標準,制定得極其嚴苛,若有學生觸犯,便要遭嚴懲。

舉例示之,孔子有曰:食不言,寢不語。

這是讀書人俱都遵從的禮數,原本無可厚非,可在宋訥制定的學規中,若有學生觸犯此規,便要被送去繩愆廳,挨十記竹條笞打。

再比如,生員當以學業為重,每年都有例行大考,若是大考成績名列末數,也要挨頓笞打。

整本學規厚厚一大本,陸羽當然沒法通篇看完。

可乍掃了幾眼,他便驚得直冒冷汗。

“好傢伙,我還尋思仗著工作之便,將那小鼻涕幾人送來讀書進修呢!若真送進來,只怕沒兩天,屁股就要被打腫了,如此嚴苛規章,這些學子是來讀書的,還是來坐牢的?”

心下不忿,陸羽當即帶著這本學規,找到那宋訥的廨舍。

“祭酒大人,下官已看完這學規,稍有些疑惑,還望大人指教!”

畢竟關係不熟,陸羽總不好太過直白地提意見,只能儘可能委婉地道出想法:

“這學規周詳完備,對學子規定事無鉅細,倒確能約束生員,敦促他們用心讀書,只是……其中諸般刑懲,是否量刑過重?若只因用餐時說了句話,便要挨責打笞罰……是不是太過了些?”

這幾日打交道下來,陸羽早知這宋訥是個老學究般的人物,放到後世可當得起“嚴師”之名。

而宋訥的回答,也不愧這“嚴師”形象。

“陸司業此言不妥,我國子學生員,俱是國之乾材,日後可是要進入朝堂,為官拜相的。”

“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倘若連這點規章制度都無法遵守,如何能克己正身,養成恭謹守序的好習性?”

“須知國子學生員大多出身不凡,自小養尊處優慣了,如若不在我學院中吃些苦頭,日後待他們當了官,如何能體諒百姓疾苦,如何能與百姓共情?”

饒是陸羽口舌凌厲、能言善辯,可聽了這一番慷慨陳詞,他也無話可說。

罷了罷了,反正受罪的是那些生員,與我這司業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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