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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陛下英明

翌日,朝會,近幾次朝會,氣氛很是壓抑,朝臣們按部就班上奏,草草走完流程,便等著告退散朝,各自回衙。

究其原因,還是那稅改惹的禍。

朝臣們錢關吃緊,心情自然不佳,奈何他們不敢忤逆朱元璋,便只能悶不吭聲,以沉默作無言的抗議。

今日的朝會依舊如此,依慣例彙報完各地時政,眾朝臣便已做好告退準備,但,等了許久,遲遲沒能盼來那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朱元璋在處理完最後一件時政要務後,沉默了片刻,繼而環首四顧。

他目光中頗有審視意味,似是可以提醒在場之人提緊心神。

如此作派,顯然這場朝會尚未結束,他接下來還有話要說。

朝臣們趕緊屏氣凝神,繃直了身子,同時心中已在猜測接下來要議的政事。

果然,朱元璋稍作歇整,便開口發話道:“近日,咱收到地方奏報,瞭解到一件從未關注之事,據那奏報中說,我大明各地府縣鄉鎮,但凡鄉紳富戶,家家戶戶均蓄養私奴,並以此為榮,爭相競比。”

朱元璋所提之事,竟是朝中之人都已司空見慣的蓄養家奴,這原本不是件大事,但凡在場之人,哪一個家中沒有奴僕?

可聽朱天子那口氣,他似對這風氣很不滿意。

朝臣們不由蹙眉,這養奴之事自古有之,雖說上不得檯面,但確已是約定俗成的慣例,難不成,朱天子是想打壓這蓄奴之風。

便在眾人猜度之時,朱元璋又接著道:“我大明開國不過九年,竟已蓄奴成風,如此風氣斷不能漲,難道我大明也要像那前元一般,將天下百姓分為三六九等嗎?”

他的口吻甚是嚴厲,面色也極為凝重,似在他看來,這蓄奴之風已成了影響朝綱穩定的大事。

見朱元璋如此態度,朝臣們心下已暗道不妙。

看來,朱天子不光是要打壓蓄奴之風,他壓根是想徹底廢除奴籍,摒除蓄奴之事。

果不其然,朱元璋環視一週,繼而又道:

“是以,咱決定,從即日起廢除奴籍,嚴禁買賣人口、蓄養私奴,我大明朝自上而下,均不許蓄養私奴,至於現有的奴僕,其買賣契約俱不作數,自此以後,若再發現有人偷偷蓄養私奴,定嚴懲不貸!”

這話一出,當即在奉天殿中掀起滔天大浪,人人驚得瞠目結舌,一時難作反應。

陛下這回,玩這麼大?

這蓄奴制度流傳千年,說廢就廢?

不光禁止蓄奴,就連從前買來的奴僕,也要放籍還良?如此說來,他們府中的奴僕,不也得統統放歸?

對於這一政令,朝臣們自是一百個不願意,他們府中田地離離不開奴僕,若廢除奴籍,就得再花重金僱人幫傭。

此前的稅改已讓他們損失一大筆財產,這若再為奴僕之事花錢,可不得傷筋動骨?但不願意歸不願意,他們可不敢當眾跳出來反對。

畢竟蓄奴之事,在道義上本就站不住腳,人孔老夫子還說有教無類,他們平日所學聖賢道理,也向來講求眾生平等。

即便眾人再瞧不起窮苦人家,看不上那些泥腿子,但也無人敢站出來,挺著胸膛自稱高人一等。

你這時站出來反對,不就是在助漲蓄奴之風,支援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不同嗎?這種話,可是有違禮法綱常,有違聖賢之道的!

一時之間,眾人無從反駁,只能各自觀望,彼此苦笑,他們倒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替他們說幾句心裡話。

可誰會犯這個傻?

人人都打著小算盤,卻無人敢站出來,這奉天殿倒陷入沉寂,鴉雀無聲了。

朱元璋冷笑起來,掃視群臣道:“怎麼?難道諸卿對這一政令,有何看法?難道你們不支援眾生平等,不希望解救那些貧賤百姓?”

這話問出來,更沒人敢吱聲了。

誰跳出來,就是與天下萬民為敵,要遭萬人唾棄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只能一齊拱手:“陛下英明!”

……

“英明?英明個啥?依我看,陛下這是犯糊塗了?他自己皇家莊子裡,還養著一堆奴才呢!現下釋放那些奴僕,看誰去給他耕地種田!”

胡惟庸府中,正舉行著一場酒宴。

一干淮西勳貴心中不爽,便湊到一起借酒消愁,他們失落的原因,自是朝會上所提“禁止蓄奴”一事。

陸仲亨、費聚等人,家家戶戶都養著一幫奴僕,此政一出,他們自然損失頗大。

心中不滿,自然有人藉著酒意大發牢騷。

向來心直口快的費聚,便正對那朱天子口誅筆伐,但作為東道主,胡惟庸卻不能容忍客人酒後失言。

將手一抬,眉頭一皺,胡惟庸沉聲叮囑:“平涼侯,莫要失言,你可知,這話若傳出去,可要招來殺身之禍!”

自知理虧的費聚沒有反駁,只猶有不甘地撇了撇嘴,嘟囔道:“咱這不是發發牢騷嘛!平白損失了一大筆銀子,還不許咱怨幾句麼?”

許是知道剛剛的牢騷極不妥當,費聚臉上的猩紅醉態已漸漸退去,臉色恢復正常。

“銀子……哼!在座的,哪個不損失慘重?”

陸仲亨冷哼一聲,接過了話茬。

他痛飲一大口酒,辣得長大了嘴,哈出一口酒氣道:“先前那稅改之事,已讓咱們損失了一大筆銀子了……這會兒,又要放奴還籍……沒了奴僕,咱還得花錢僱人,這又是一大筆開銷,當真是流年不利!”

陸仲亨的這一番埋怨,當真說中了眾人心思。

酒席之上哀嘆連天,眾人各自搖頭飲酒,好不苦悶。

倒只有胡惟庸還沉得住氣,只一個勁溫聲寬慰:“事已至此,再多埋怨也無濟於事,權當破財消災了吧!”

可這不痛不癢的安撫,豈能抹平錢財損失的憤懣?

“咚!”

席間忽地傳出一聲震響,將眾人嚇了一跳。

大家回頭一望,竟是那費聚憤怒至極,將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只見費聚面露猙獰,恨聲罵道:“別叫老子抓住那始作俑者,否則,我定要將他拆骨扒皮!”

費聚的怒罵聲震屋瓦,在場之人自然都聽得真真切切,可他所罵內容,卻叫人聽得直犯迷糊。

陸仲亨一臉好奇:“始作俑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照說這廢除奴籍的政令,是天子所下,他話中“始作俑者”,該指的是當今陛下,可明眼人都能聽明白,他那話顯然不是說的朱天子,否則那“拆骨扒皮”之說,真要叫他平涼侯抄家滅族了。

雖說一開始,費聚也曾藉著酒意發了幾句牢騷,埋怨了朱天子。

可那時費聚滿臉通紅,全然一副酒醉姿態,況且那時他頂多怨陛下是“犯了糊塗”,尚不敢說什麼重話。

這會兒,費聚臉色已恢復如常,說話口吻也清醒利落很多,顯然已從酒醉中緩過神來,他怎敢用“拆骨扒皮”這樣的字眼,去議論當今陛下?

陸仲亨提出的疑問,自是眾人心中所惑。大家一齊望向費聚,指望他解疑答惑。

眼看眾人迷惑嘴臉,費聚顯然有些得意,他冷笑一聲,擺出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搖頭道:“難道你們都沒留意陛下的話?今日陛下提議廢除奴籍前,不還交代過,他是受了地方官員的奏報,才深感蓄奴之風盛行的嗎?”

一聽這話,眾人恍然大悟。

他們倒也記得這事,只是先前只顧憐惜自己的錢袋子,早就這細枝末節拋之腦後,這時經費聚提醒,眾人才回想起來,這件事情背後,還有那地方官員參與。

更甚至,那地方官員才是始作俑者,才是勾起陛下動這心思的原因所在。

“對啊,竟將這罪魁禍首給忘記了!”

陸仲亨如夢初醒,登時攥緊拳頭,恨聲道:“莫叫我查出是哪個畜生乾的好事,否則我定叫他好看!”

他這口氣,顯然是想尋根究底,將那地方官員挖出來了。

周遭人立時點頭:“對,絕不能放過此人!”

“將他查出來,要他好看!”

眾人群情激奮,倒也有極個別人還保有理智,就比如那御史大夫陳寧,他此刻並未飲酒,思慮要周全一些。

嘈雜抗議聲中,陳寧蹙眉沉吟,旋又提出獨到見解:“這所謂的始作俑者……會不會壓根就沒有?”

眾人正自激昂叫囂,忽聽個語氣口吻絕然不同的聲音,自都停下觀望,朝那陳寧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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