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刺穿那片光明
夜幕下的羅姆尼亞聖城寂靜得如同一座墓地。
“不知道斯奈德有沒有安全回到村裡……”
亞斯汀百無聊賴地拿稻草編著各種各樣的頭環、籃子和碗，透過狹小的欄杆看了眼對面牢房喋喋不休的白袍門徒，嘆了口氣。
他身上此刻也依舊穿著門徒的白袍，因此很輕易地猜出，對面那個看起來已經有點衰老的門徒實際上和他一樣，都是偷偷潛伏進羅姆尼亞聖城的普通人。
看那古舊破爛的衣著，和他認識的潛伏者們估計不是同一個年代的，興許是許多年前便潛伏進來，結果被抓住一直關押到現在的倒黴前輩。
不過這倒是讓亞斯汀稍微鬆了一口氣，既然這潛伏者前輩過了這麼久還活得好好的，那至少說明他們這些被抓到的後輩們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話說當時啊，普羅米亞聖城那邊的騎士正好迭代到了「武裝騎士」，這是一個十分強大的流派，在魔網的影響下逐漸消失的種種奇怪兵器，和騎士本身的強大戰鬥力相結合，一時間竟綻放出了極其耀眼奪目的光彩。”
潛伏者前輩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的見識，這時，一位和亞斯汀一同被抓進來的後輩好奇地問道：
“照你這麼說，他們應該非常有名才是，為什麼我都好像沒有聽過這個名頭呢？”
亞斯汀的內心也湧起一絲好奇，他微微直起身子，靠在牢房的牆上豎起了耳朵。
作為兩座聖城交界處的村民，他當然聽說過普羅米亞聖城的神聖騎士，並且也見過神聖騎士的英姿，甚至他和斯奈德當初潛伏進羅姆尼亞聖城就是為了尋找失蹤的騎士閣下。
但武裝騎士的傳說還是離他太遙遠了，所以他也不知其然，只知道普羅米亞聖城有好幾代不同的騎士存在。
潛伏者前輩清了清嗓子，說道：
“武裝騎士強是強，但培養的難度也十分巨大，普羅米亞聖城在武裝騎士流派興起後的數年內，統共也就鍛煉出了一手之數的武裝騎士，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叫做霍爾尼特，在她活動的幾年裡幾乎以一己之力清除了山荒領流竄的魔物，只可惜聽說後來成為了黑暗騎士，離開了普羅米亞聖城。”
“哇啊……真遺憾……”
聽著邊上牢房傳來的感嘆，雖然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潛伏者前輩還是哈哈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繼續說道：
“也不用可惜，這在當時已經抑制了許久羅姆尼亞聖城的活動範圍了，甚至還為許多在外活動的白袍門徒配備了銀鱗胸甲，就是以防他們和武裝騎士起爭執，還好最後這兩家並沒有打起來，而是選擇了共存。”
“為什麼會選擇共存？”亞斯汀忍不住開口問道。
“當然是因為當時的山荒領平民們也需要羅姆尼亞聖城，一座聖城並不能輻射到整個山荒領，同時，讓騎士們一年到頭都在外面流浪也太過辛苦。”
潛伏者前輩嘆了口氣說道：
“並且，當時的諾拉德王國也還沒有將山荒領完全納入版圖，貴族的衛兵只能守護半個山荒領，至於另外一半——羅姆尼亞聖城所在的荒蕪之地，則只能在毫無支援的情況下，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守衛各個村鎮。”
“所以只能共存……”亞斯汀若有所悟地說道，“甚至當時的村鎮還很歡迎白袍門徒們。”
“是的。”
潛伏者前輩點了點頭，說道：
“不過後來，分發了領地的貴族們來到山荒領東部，羅姆尼亞聖城的壓力逐漸減小，卻也逐漸變得怪異了起來，我便是那時候潛入的這裡，說來也有許多年了……”
他摸了摸雜亂的鬍子，笑了笑，繼續說道：
“剛才提到了銀鱗胸甲，這其實是很厲害的一種裝備，能夠分散和吸收攻擊，算是前矮人時代給羅姆尼亞聖城留下的豐厚遺產之一了……
“不過好笑的是，雖然這種胸甲當時被當做預防普羅米亞聖城攻擊的裝備，但實際上很久很久以前，這是專門用來抵禦魔物的魔力攻擊的，只不過在魔物發現它也能夠對光明力量起抵禦作用後，便也成為了魔物爭搶的物件，也確實有那麼幾件，流落到了魔物的手中……”
亞斯汀聽得津津有味，在如今的環境下，雖然還有些許流竄的魔物在四處襲擊牲畜，但整體而言已經比從前那個年代安全多了，所以人們對魔物的深惡痛絕也逐漸變成了一種戒備與好奇。
然而，正當他想繼續問的時候，一名白袍門徒忽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
眾人瞬間都感到一陣沉默的威勢壓在心頭，直讓他們說不出話，那白袍門徒面罩後的雙眼一一掃過牢房裡關押著的潛伏者們，最後在亞斯汀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抬起頭，說道：
“光明的喧囂在夜晚才得以沉寂，教皇需要睡個好覺，因此今夜的閒聊時間到此結束。”
他平靜地立在原地，身上便忽然散發出一陣光明，隨即每個牢房送餐口的狹小洞口開始緩緩合上，將他們交談的最後一絲可能就此切斷。
亞斯汀的視線牢牢地鎖在白袍門徒的臉上，白袍門徒似有所感，便也回身看向了他。
兩人隔著欄杆平靜地對視著，直至那狹窄的送餐口完全合上，白袍門徒才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牢房。
亞斯汀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看向了手中的稻草。
他打量了片刻剛剛編完的餐盤，將它放在了草籃子裡，隨即從稻草堆中選出了兩根又長又硬的乾草，放在了腿上。
年少時候編草的手感已經復甦得差不多了，這一次，他要編一把草做的劍。
他曾經用草劍在野外反殺過意欲將他吃入肚中的魔物。
倘若如今的這位白袍門徒不再是當時那位和藹仁慈的騎士大哥，亞斯汀也不會介意親手殺死將那位騎士吃掉的白色長袍。
……
……
“倘若如今的那位魔王不再是我當時那位英勇無畏的大哥，我也不會介意親手將它殺死。”
渣渣看著拉提斯等人望向他的驚訝眼神，沉聲說道：“這既是我的意志，也同樣會是它的遺志。”
“事情竟然會是這樣的……”
拉提斯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被渣渣掛在背上的直劍，腦海中緩緩浮現出它剛才娓娓道來的故事。
原來，和他們一開始以為的權力鬥爭不一樣，這並不是一個勾心鬥角的故事。
苔蘚部落的國王，年輕時也是一位充滿了開拓精神的龍蝦，正如所有故事中的青年領主一般，它也曾東奔西跑，冒著生命危險踏足無人到訪過的禁區，獨自開闢出新的安全道路，將部落領地的範圍和採集隊的路線都擴大了一倍多。
然而，被植被吸收的光明，終究還是會顯露出來。
在苔蘚部落的不遠處，一片名為泉林的地區中，忽然出現了一顆被光明意志掠奪了心智的古樹，它雖然是植物，卻本身就擁有移動根系的能力，因此在光明意志的影響下，它開始擁有了進攻性和侵略性，並且將一些特殊的可以移動的植物也汙染成了怪物的模樣，就比如原本是某種球形草的球球怪。
苔蘚部落的安危受到了巨大的挑戰，面對緩緩向著部落進發的古樹怪，國王陷入了激烈的心理鬥爭，究竟是率領著戰鬥力一般般的領民們與樹怪進行一番戰鬥，還是立刻遷走領地，嘗試找一個新的家園？
這二者都可能讓苔蘚部落就此一蹶不振，它身為國王，根本無法從中進行抉擇。
好在，值此危難關頭，國王的兒子毅然決然站了出來，它和自己的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英勇善戰，無所畏懼，在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後，王子單槍匹馬地出發，挑戰了那令人畏懼的樹怪，並且成功地制止了樹怪的行動。
只是，它也陷落在了樹怪的纏繞之中，曾經有苔蝦蛄的探險者爬到高處遠遠望過一眼，發現當年那位年輕的強大龍蝦此刻已經流溢著熔岩般的光明，如同樹怪的接任者一般，沉默無言地巡視著它的領地。
至於渣渣，這位體型並不出眾的年輕龍蝦，實際上是那位英雄王子的幼弟，當王子單槍匹馬地挑戰樹怪時，渣渣的鉗子都還不足以切斷藤蔓。
而如今，它也是一隻強大的龍蝦了。
渣渣並沒有真正地遇見過來自飛蛾部落的鬥士，只是從它大哥的嘴裡聽說過。
“那位飛蛾鬥士身穿銀鱗胸甲，手握冒火直劍，只一劍，便削斷了怪物的身體，鬥士說它要前往光明之地，只可惜你大哥我無法離開部落的大家，只能期待未來有一天你能成為一位強大的冒險家，替我去尋找鬥士的足跡。”
渣渣一開始沒把這當真，不過王子確實有飛蛾鬥士贈予的銀鱗胸甲，加上王子總是時不時面帶憧憬地提起那位飛蛾鬥士，久而久之，渣渣也就相信了。
也因此，當王子陷落樹怪的領地時，渣渣最先想到的就是去光明之地尋找那位飛蛾鬥士。
至於光明之地的位置，渣渣理所當然地認為便是每天將苔蘚部落照亮的那些光束的來源，也就是傳說中的地表。
它在部落外面流浪，尋找了很久前往地表的道路，在踏遍了它所能窮盡的道路後，它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通向天花板之上的峭壁，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來到了地表的人類世界。
只可惜，它雖然目睹了許許多多不同的人類社會，也和其它魔物廝殺過，甚至摸到了疑似是聖城的“充滿光明的城市”，卻並沒有在地表找到王子大哥所描述的那位飛蛾鬥士。
在回到部落後，渣渣消沉了好一段時間，此時短壽的苔蘚族已經過去了一兩代了，身為壽命稍長的龍蝦，渣渣並不想讓大家忘記曾經的那位王子大哥，但又無法讓大家信服真的有這樣一位英雄存在過，因此當三腳魚向它搭話時，它便下意識地將王子曾經的見聞假借自己的話語告訴了三腳魚。
隨後，它按照王子大哥曾經描述過的模樣，自己用苔蘚部落裡能夠找到的材料，製作出了假的銀鱗胸甲和直劍，實際上這些裝備都是用某種堅硬的硬藤條製作的。
這些當然無法與陷落在魔王手中的王子的裝備相媲美，但渣渣並不在意這點，它只是在積蓄某種信心，而拉提斯的到來，也正式宣告了它的信心已經積攢完畢了。
渣渣不在乎國王對樹怪的忌憚，因為樹怪曾經奪走了國王的兒子，但是每個人心裡的魔王都不太一樣，對於普通的苔蝦蛄來說，魔王是無數的球球怪，對於苔蝦蛄老隊長來說，魔王是球球怪背後的未知敵人，對於國王來說，魔王是蝦幣背面的古樹樹怪，對於渣渣來說，魔王則是那位已經被光明寄生了的王子大哥。
“我會和你們一同加入戰鬥。”
渣渣緊握著藤編的直劍，面容嚴肅地說道：
“你們剛才說要尋找被光明意志寄生得最嚴重的目標，那一定就是那個強大的古樹怪了，所以你們去對付古樹怪，我會幫你們牽制古樹怪旁邊的小怪，包括我的那位王子大哥。”
拉提斯和隊友們對視了片刻，目光在渣渣身上的假胸甲和假直劍上停留了幾秒鐘，問道：
“你確定嗎？”
“雖九死其猶未悔。”渣渣聲音堅定地說道。
“好，我會讓虛空鰩魚助你一臂之力的。”
拉提斯看了一眼一路上總是隨機粘在不同人背上摸魚的虛空鰩魚，這鰩魚似乎無法與他們一起入夢去面對神國力量，就乾脆讓它幫渣渣進行戰鬥好了。
“……好的。”
渣渣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忽然泛起陣陣感觸，它想起在王子陷落之後一天天變得頹喪的國王，和苔蘚部落中生存條件緩緩受到擠壓的無數魔物們。
它不懂光明究竟是什麼，但如果這一切可以改變，它並不介意向光明揮動自己的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