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海底月是天上月
“嗯……應該就這些了！”
人魚從水底浮出，將最後兩顆魚卵放進拉提斯的盾牌裡，眨了眨眼，微笑著說道。
拉提斯數了數盾牌裡的總共十枚魚卵，點了點頭，搓了個凹槽把魚卵固定在了裡面以便路上攜帶。
“那……”
他在湖邊站起身，看了眼湖心的礁石，又和人魚對視了一會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告別。
“誒？”人魚歪了歪腦袋，突然恍然大悟地豎起了食指，嘿嘿一笑，問道：
“莫非……該不會是「雜魚雜魚」先生不敢說再見了吧？”
“喂，你那雌小鬼一般的語氣是鬧哪樣！”拉提斯聽著這莫名其妙的安全詞實在是繃不住了，他啪的一下捂住臉，嘆了口氣，說道：
“人魚小姐，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把那句「雜魚雜魚」給忘掉啊？”
“唔……”人魚有些低落地將下半張臉沉入水中吐了一串泡泡，忽然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仰起頭問道：
“那「雜魚雜魚」先生，你要用自己的名字來替換我這「雜魚雜魚」的記憶嗎？”
“我自己的名字？”
拉提斯撓了撓頭，想了想，說道：
“當然可以了，我的名字叫拉提斯。”
“拉提斯……”
人魚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沉默了幾秒鐘，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拉提斯先生！那有緣再見了！”
“……”
拉提斯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蹲下身撫摸了一下人魚的腦袋，猶豫了片刻，問道：
“人魚小姐，你的名字呢？”
“誒？我的名字？”人魚睜大了雙眼，魚尾在湖底甩動了兩下，她看著湖面泛起的波紋，掙扎了一會兒，湊近拉提斯，低聲說道：
“我叫……海月兒，在人魚族的語言裡，這個名字讀作「息拉娜」。”
“好的，我記住了。”
拉提斯想了想，從背上解下小灰旗，指著「WhatcanIsaybro」這句話邊上的空位說道：
“海月兒，請幫我在這個地方寫下你的名字吧，我會帶著它一起前往列爾芒山的。”
“啊……”
海月兒目光晶瑩地看著這褪色的魂力彩旗，點了點頭，從湖邊撿了一塊砂石，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一定會到達列爾芒山的！——息拉娜」
“……好。”拉提斯將小灰旗揹回身上，撿起盾和槍，笑著說道：
“那我走了！”
“祝你平安，拉提斯先生！”海月兒揮了揮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話，“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忘記我！”
“當然，我會記得你的，海月兒。”拉提斯站起身，看著臉色微紅的海月兒，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了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容。
……
海月兒看著拉提斯逐漸遠去的背影，無力地吐出了一口氣，仰身漂浮在了湖面上。
她並非不想和拉提斯一起離開，但她在岸上只能依靠魚尾擺動，就算拉提斯能把她當成隊友一路協助她前行，她也不願這樣拖累拉提斯的腳步。
“白月是很可怕的，拉提斯先生……”
海月兒喃喃道，她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回到了礁石上。
“我會在白月中死去嗎？人怎麼會死第二次呢？”她撫摸著自己似乎還殘餘著拉提斯溫度的腹部，低語道：“列爾芒山會通向星海嗎？星海外面又是什麼呢？”
“雜魚……到底是什麼意思？”
海月兒臉上出現了一絲困惑，她下意識直起身，眺望向拉提斯離去的方向，下一秒，她撲通一聲滑入水中，在湖邊浮了起來。
“拉提斯先生，我也會記得你的。”
她凝視了許久那個方向，隨即轉頭看向了昔日的裂谷形成的河流。
這流水十分湍急，其實海月兒心裡明白，就算她取出了拉提斯的魂骨，也無法利用，只能強行激發其中的魂力，稍微抵擋一下河流的衝擊。
“嘿嘿，我只是想有人能記住我……在這樣的世界上，能遇到拉提斯先生真好呀！”
海月兒注視著河流，回憶了一會兒剛才發生的那幾次熱烈的交融，接著，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地跳躍了起來。
她強健的暗青色魚尾在空中擺動著，灑下一地細小的水珠，跳入了河流中。
“息拉娜……”
人魚剛浮出水面，便看見自己纖長光潔的手臂已經變成了白骨，與此同時，她忘記了自己的姓名和出身。
“人魚……”
她猛然向前，幾秒鐘便遊了五六十米，忽然她身形一個踉蹌，她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那擁有著完美曲線的身體、剛才被拉提斯溫柔地愛撫過的身體、那誘人遐思的一切，已經被河流沖刷而去。
“雜魚……”
她渾身用力地擺動，那暗青色的魚尾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讓她直直地從河裡躍起，在水面衝激，瞬間就進發了百米之遠。
『拉提斯！』
她努力地揚起腦海，看著重新出現在自己視線裡的背影，露出了此生最後一個甜美的笑臉，隨後魚尾一頓，不自覺地向下沉了一點。
等再度浮起時，視野裡已經沒有拉提斯的背影，她感覺自己此時應該歌唱，但她忘了該怎麼歌唱……隨後她也忘了自己是在追隨什麼，究竟是列爾芒，還是拉提斯？
海月兒的肉體和記憶將跟隨著河流流向骨靈界的四面八方，興許有一些會經過拉提斯曾經冒險過的地方，但它們最終會在下一個白月到來時，重新匯聚在這無處可躲的白色洪流之中。
在奔騰的河流中，人魚的骨會永遠地遊動著，直至世界終結。
……
……
“總感覺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拉提斯回身看了一眼奔騰的河流，又朝著已經看不見的湖泊方向眺望了一番，嘆了口氣。
“……骨頭先生？”賽冷的腦袋突然從他的肩上鑽了出來，朝著四周看了看，小聲問道：
“已經完事了嗎？”
“……我超！！”拉提斯大驚失色地看著重新坐在自己肩上的賽冷，他在和海月兒澀澀的時候完全忘記體內還有隻骨靈小女僕在旁觀了！
“誒？怎麼了？”賽冷好奇地和拉提斯對視了一會兒，在他驚恐到褪色的臉色中飄到了地上，彎腰看了一眼盾牌裡的魚卵，驚訝地說道：
“這是那隻人魚小姐的……卵？”
“大大大、大概是吧……”拉提斯內心還在劇烈地震動著，他乾笑了兩聲，尷尬地問道：
“賽冷，咳……剛才的事你都看到了嗎？”
“剛才的事？”
賽冷直起身，露出苦惱的神色，揹著手繞著拉提斯飄了兩圈，喃喃道：
“我有沒有看到呢……”
“蓋亞！！”拉提斯無能狂怒地抱著腦袋嚎叫了一番，滿臉痛苦地喊道：“完了……我在小女僕心中的形象……全完了！”
“時不時小聲喊兩句雜魚的骨頭先生……嚯嚯嚯！”
賽冷坐回拉提斯肩上，捂住嘴角的弧度，眼角彎彎地說道：
“雖然在這片大地上不是很常見……但是我也見過很多次了哦？”
“啊？見過什麼？”拉提斯垮著個牛哥批臉，提起盾牌，重新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嗯……就是那種事呀。”
賽冷雙手撐在自己的身側，輕輕搖晃起自己的雙腿，語調忽然有些沉重地說道：
“記憶和肉體對骨靈界的生靈來說都是十分珍貴的事物，當難得地遇上可以交流的物件時，它們通常都會選擇留住當下。”
“留住當下？”
“是的……對於它們這樣隨時有可能喪失生前的記憶、隨時有可能進入永恆的死亡的生靈來說，創造一段新的、鮮活的記憶，似乎是它們極為渴求的事情。”
“所以你見過很多次像我和海月兒那樣的……咳，教培行為了嗎？”
“……當然沒有像這次這麼近！”賽冷哼了一聲，用虛幻的小手冰了拉提斯的後頸一下，想了想，繼續說道：
“興許它們也有一種創造「新生」的目的吧，我不是很清楚……”
“創造「新生」？”拉提斯撓了撓頭，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可是它們都已經死了啊？兩個死者怎麼可能孕育新生……”
“……對呀。”賽冷看了眼拉提斯手中提著的盾牌，低聲說道。
“……”
拉提斯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捏緊了盾牌的提手，問道：
“所以這些魚卵……是不可能孵化的，對嗎？”
賽冷沉默了片刻，飄到了拉提斯身邊，用冰冷的小手捏了捏他的手掌，點了點頭。
“嗯。”
“……不，怎麼會這樣呢？”拉提斯難以接受地提起盾牌，看了眼那活化完畢後顯得生機勃勃的暗青色魚卵，忍不住問道：
“那這算什麼？幻覺嗎？”
“骨頭先生……”賽冷抱住了拉提斯的手臂，輕輕地安撫著他，低聲說道：
“這大概是人魚小姐的一部分記憶吧……魚卵的話，可能和幼時的成長經歷有關，也可能是生前所有對於生命和希望的渴望吧……”
“怎麼這樣！”
拉提斯沉重地呼吸著，雖然他早就對海月兒的結局有所預料，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看到她的寄託也只是夢幻泡影，他無法接受看到她最大的願望如此輕易地落空……就好像支撐著她的夢想其實早已無疾而終了一樣。
“骨頭先生……”
“賽冷，讓我靜靜……”
他只感覺胸口沉悶得厲害，情不自禁地將裝載著魚卵的盾牌提起，看著裡面暗青色的魚卵，怔神了片刻。
『要不要回去告訴海月兒這個訊息……』
拉提斯掙扎片刻，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他寧願讓海月兒保持著對未來的希望……至少活過這個白月。
他嘆了口氣，抱住了盾牌，彷彿像再次擁抱剛才與他進行過魚水之歡的人魚小姐一般。
忽然，他眉頭一皺，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硌在自己胸口。於是他鬆開盾牌，伸手進衣服裡，掏出了那個堅硬的事物，舉在了眼前。
那是一枚珍珠，在白色砂土組成的蒼茫世界中，絲毫不起眼。
“這是……”賽冷好奇地飄上前來，閉眼感知了一會兒，隨後疑惑地說道：“人魚小姐的東西？”
“海月兒的珍珠？”
拉提斯撓了撓頭，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正當他打算好好收藏起來時，忽然發現一個天賦亮了起來。
忽然變得可啟用的天賦，是「仿身淚滴」。
“是……淚滴？”他瞬間回想起海月兒伏在自己胸口哭泣的那幾分鐘，頗有點不是滋味地嘆了口氣，想了想，啟用了天賦。
“……誒？誒！”賽冷忽然驚訝地轉了轉腦袋，四周看了一眼，視線最終停留在拉提斯手中的珍珠上，她下意識地叫道：
“骨頭先生……這是？！”
珍珠緩緩虛化，落在了拉提斯身前，隨後一個曼妙的魂靈逐漸凝聚，在拉提斯複雜的眼神中，伸出了長長的魚尾和纖細的手臂，變成了海月兒的模樣。
“人魚小姐？”賽冷震驚地飛了起來。
魂靈海月兒並沒有說話，而是像個忠實的守衛一般環顧著四周。
“……算了。”拉提斯苦笑了一聲，對著賽冷搖了搖頭說道：“這是我的一個能力，不過好像變出來的魂靈並沒有海月兒的意識。”
賽冷回過神來，飄到海月兒面前細細地感知了一番，隨後轉過身和拉提斯對視了一眼，最後看向了他手中的盾牌。
“？”
拉提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頓時不敢置信地驚聲問道：
“等等，不會吧？！”
賽冷眼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震撼和喜悅，她用力點了點頭，大聲說道：
“骨頭先生！這可能是……我在骨靈界看到的第一場，真正的「新生」！”
拉提斯頭皮微微發麻，他從盾牌中捧起那暗青色的魚卵，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了魂靈海月兒的魂體內。
在一陣令人忐忑不安的沉寂後，魚卵忽然飄起，化成了一叢暗青色的煙霧，填滿了海月兒虛幻的魂體。
一抹凝實的暗青色出現在海月兒的魚鱗之上，隨後，在拉提斯和賽冷緊張的注視中，海月兒空洞的眼瞳出現了一絲神采。
她有些遲緩地舉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隨後迷茫地看向面前的男人，用那玉骨敲擊般的溫潤嗓音問道：
“雜魚……拉提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