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聖城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
“吉塔?”
伯納德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渾身髒汙狼狽不堪的吉塔,沉聲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不是主要問題!”吉塔氣勢洶洶地走上前,指著氈帽男大聲喊道:
“子爵大人!不要被他利誘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啊!以前我們不做這些事情不也生活得好好的嗎?”
氈帽男還沒來得及說話,伯納德便大聲訓斥道:
“吉塔,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嗎?!這些賤民本就是我們的財產,我們讓他們去死,他們就得去死,何來傷天害理一說?你知道你究竟在罵誰嗎,滾回去接受禁閉!”
他身後的僕人聞言,立刻走上前按住吉塔的肩膀,卻被吉塔猛然甩開。
“子爵大人!”吉塔衝到伯納德身邊抓住他的袖子焦急地喊道: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呢?之前大家不都好好的嗎?現在要跑到幾十裡外……路上遇到魔物怎麼辦?而且現在,現在氣溫驟降,路上很可能會凍死人的啊!”
伯納德看著吉塔的手在自己袖子上留下的汙漬,當即推開吉塔,搖著頭轉過身說道:
“在光明神教呆久了,你的腦袋都壞掉了,回去讓家庭教師給你好好補習一下什麼叫貴族的禮儀吧。”
“子爵大人!”吉塔被僕人攔住,大聲喊叫起來,伯納德卻充耳不聞,只淡淡地嘆息了一聲。
見伯納德不再言語,氈帽男終於嘿嘿一笑,走上前來,彎下腰說道:
“吉塔小姐,您先別急,聽我給您好好說道說道。”
“滾!”吉塔憤怒地推開氈帽男,“再敢靠近我,我就殺了你!”
氈帽男眼中陰狠之色一閃而過,他直起身,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吉塔小姐,您聽也行,不聽也行,無非就是您會不會繼續讓伯納德子爵大人失望罷了……”
吉塔咬了咬牙,握緊拳頭,說道:“明明是你們在這裡搬弄是非……”
氈帽男見吉塔停止了躁動,得意一笑,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徑直挺身揮手說道:
“眾所周知,魔網之下人人生而平等,但鮮有人知,這平等的代價,究竟是什麼……尊貴如吉塔小姐,呵呵……”
他看著吉塔隨時準備反駁的神情,突然伸出手,虛壓了壓,彷彿在讓她內心的聲音平息一般,隨後他立刻舉起手大聲喊道:
“這代價,是無數人的血汗,是難以估量的金錢和耗材,更是維護魔網穩定的貴族們……代代相傳的決心!”
氈帽男回身迅速走到伯納德身邊,恭敬地彎腰行禮,隨後撫胸語速極快地說道:
“譬如偉大的伯納德子爵,身為法師,卻三代堅守在這偏僻荒涼的領地,難道是他不想呆在倫底亞,享受溫暖舒適的生活嗎?錯,是他不願!
“如果沒有貴族鎮守,自然就沒有魔網節點的維護,沒有前來引渡學徒的法師,甚至……連這個鎮子都會不復存在!”
他走回吉塔身前,推開阻攔著她的兩個僕人,低頭看向因驚懼憤怒而全身顫抖的吉塔,一步一步將她逼迫著後退,帶著冷笑的表情,慷慨激昂地喊道:
“貴族的吃穿用度,悉是自理,不僅如此,還要對上維護皇室,對下供養平民!……吉塔小姐,您手裡的每一枚金懷特,每一枚銀休爾乃至每一枚銅亞可,都是伯納德子爵大人從繁重的業務中殫精竭慮地摳出來的!您卻以如此叛逆的姿態對待自己的養父,其心何忍啊!”
“我……”吉塔憋屈地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她很想大聲吼叫「事情不是這樣的」,但話到嘴邊,卻忽然被一陣嘈雜打斷。
她回頭看了眼嘈雜傳來的方向,發現竟是已經吃完黑麵包番茄湯的平民們的竊竊私語,他們疲憊的臉上帶著嘲諷的神情,似乎在觀賞一出期待已久的鬧劇。
“再說回魔網之下人人平等。”
氈帽男話鋒一轉,又平靜地錯開了吉塔激憤的心情,似乎是覺得麻木一般地擺了擺手,說道:
“想必您也知道,這句話就是個口號,這世上哪有什麼平等的道理呢?皇室和世家平等嗎?法師和普通人平等嗎?呵呵,就連吉塔小姐您的寵物狗……”
他看向一旁正炸起毛對自己示威般嘶吼著的食巖犬,笑著說道:
“不也和外頭撲殺了無數平民的魔物不平等嗎?”
“……可是!”吉塔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交頭接耳的平民們,急忙叫道。
“所以說,貴族和平民不平等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給他們棲身之所和階層上升的空間,他們自然要回饋我們,此乃真理也。”
氈帽男沒有理會吉塔,直接提高音量蓋過了她,喊道:
“要不然,當貴族們夙興夜寐地維護著領地安穩時,平民們卻只想自私地過自己的小日子,憑什麼?!他們難道不應該貢獻出自己的力量,共同為鎮子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嗎?還是說,他們的人人平等,是以貴族作為代價的、充滿血腥味的平等呢?”
“吉塔小姐您,如今看似在為平民們說話,但實際上,不也只是在滿足您身為貴族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憐憫之心嗎?然而您卻不知道,這樣美好的品德,本身就立足於那巨大的身份差距下,您在家裡吃飽了喝足了,過來扮演一下平民的好朋友也就罷了,還反過來抨擊自己的出身,這難道不是一種偽善嗎?”
“伯納德子爵大人收養您,並將您送去光明神教,完全是為了您的未來考慮,期望您能作為家族的驕傲,讓皇都之上的貴族們也能正視你,而今你卻和賤民同流合汙,讓子爵大人蒙羞……”
『詭辯!』
吉塔憤怒地瞪視著的雙眼傳來一陣刺痛,她鼻腔酸脹,死死地咬著牙。她知道這世間的真理應該是怎麼樣的,此刻卻無法發聲。
僕人和頭戴氈帽的男人站在伯納德身邊,圍聚在一起的平民遠遠地在身後觀望,這兩群人之間是一道無法填補的鴻溝,而她吉塔太過微小,幾乎無法在其中立足。
“好了,吉塔小姐,我已經代替您的家庭教師教了您這麼多道理了。鬧也鬧夠了,玩也玩夠了,別再在這些賤民面前丟伯納德大人的臉了。”
氈帽男走上前,微笑著伸出手,說道:
“走吧,該回家了,吉塔小姐。”
吉塔看著在自己眼前攤開的、毫無風霜痕跡的白皙手掌,忽然感覺自己雙手一痛。
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本就被電傷鞭傷過的雙手,在激動之下又被自己的指尖扎破了。
她並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肌膚不如其他貴族,只是覺得他可惡,像愚弄一條小狗一般信口開河的那些話,彷彿字字都在蔑視她的靈魂。
眼淚終於從吉塔的臉頰滑過,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屈辱,還是說,是因為……太過不快?
黃昏的日光將她的影子投射至身前,投射至氈帽男的腳底,彷彿她整個的人生都被人踩在了腳下。她想後退一步,身後平民們林立的影子又像極了交雜的尖刀,令她感到一陣刺痛。
而即使向前一步,也終究無法接近伯納德子爵,也無法讓他正視自己。畢竟只是收養來用來裝點門楣的養女,任由她在外野蠻生長,對伯納德來說也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一樁小事。
『神明啊……』
吉塔抬起頭,看向氈帽男臉上那偽裝出來的憐憫神情,心裡忽然燃起一叢隱秘的火焰。
那火焰蟄伏在她的胸口,炙熱的溫度卻瞬間就遍佈了她的全身,兩手手心的疼痛讓她情不自禁想握住些什麼,於是她顫抖著伸出了雙手。
無須呼喚,「劍」的神術已經出現在了手中。
上挑,削斷他攫取金錢的手掌。
橫掃,割爛他黑白顛倒的口舌。
吉塔將劍收回身側,後腳向前,前腳像根旋動的劍柄一樣,以自身為尺規,將飛轉的聖劍,毫無阻隔地斜劈入了氈帽男的胸膛。
鮮血濺在吉塔的身上,卻還沒有她劃過臉頰的眼淚那般令人痛癢,她的心臟迸射著令人戰慄的奔流,連帶著她通紅的雙眼都異常地明亮。
這樣害了許多人的惡人,死起來似乎也和旁人並無差別。
身後傳來平民的譁然,吉塔在余光中看見他們的影子瞬間靠近了一大截,重重疊疊地幾乎堆在了一起。
她沒有再理會背後逐漸消散的刺痛感,提著熾熱的聖劍邁開腳步,跨過了氈帽男死不瞑目的屍體,走到伯納德子爵的身後,抬頭揚起下巴,高聲說道:
“子爵大人,別再聽從他們的詭計了,收手吧。”
她頓了頓,不知究竟該說些什麼,沉默了片刻,轉身便想離去,這時伯納德子爵卻突然叫住了她。
“吉塔,你太武斷了。”
子爵那嚴厲而低沉的聲音逐漸靠近,衣袖摩擦的聲音傳來,吉塔本以為他會試圖向自己解釋,然而,子爵手一揮,竟將數十枚金幣拋在了吉塔面前。
金幣碰撞的聲音讓吉塔的心無可挽回地迅速下沉,她低頭看向還在地上滾動著的金幣,子爵的訓斥聲便已從身後傳來。
“你會感受到金幣中的重量,吉塔。你儘可以加入這些平民,體會你本不該體會的東西,但那都毫無用處,我收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再度成為賤民中的一員。即使你浪費一年時間,也不過是這一把零錢中的兩枚金幣罷了。”
『我所渴求的……難道是金幣嗎?』
吉塔無言以對,在這一刻,她終於知道所有一切的罪魁禍首本就是她的養父伯納德子爵,那些戴著黑帽的傢伙不過是在子爵腐化的過程中,企圖趨炎附勢以攫取利益的一群鬣狗罷了。
“神明啊……”
她雙目失神,悲慼地祈求般了一聲。
“你已經不是小孩了,吉塔,你得肩負起責任。”伯納德的聲音依舊威嚴,“撿起金幣,回家去領罰吧,這些賤民的生死就不用你管了,像你這樣失德的女孩,已經不配再去聖城進修充當家裡的門面了……嗯?”
他愕然地看向已然扎入自己胸口的聖劍,一時間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嗬……嗬……”
在毫無意義地發出幾聲漏氣般的叫聲後,伯納德龐大的身體像頭被寄生蟲蛀死的黑熊一般頹然倒地,他沒有想起少年時期不辭辛苦在學徒學堂研習戲法的經歷,走馬燈的時間不夠久,他甚至還沒看完他這一生犯下的罪惡。
“……我!”
吉塔喘著氣看著伯納德的屍體,嗚咽了一聲,顫抖著身體捂住了臉,這短短十幾分鍾內,她的情感發生了太多波折,以至於此時她的思緒頓時潰不成軍,只能不停地重播著方才的片段。
“對不起……但是你該死!……”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一臉恍惚地放下了手,下意識地想要拔出伯納德子爵胸口的聖劍。
忽然,吉塔察覺自己的位置竟然已經被眾多的影子覆蓋,她回過頭去,才發現先前嘈雜的平民們早已一聲不吭地聚在了離自己四五米遠的地方,他們表情複雜地看著自己,卻似乎無話可說。
她咬了咬嘴唇,將聖劍拔出。
隨後「劍」的神術也有了它完整的名字:「快意之劍」,並由此成為了全新的六級神術。
『神明啊,為何您不為我降下指引……』
吉塔看著沾染上了一絲黑暗的聖劍,默默地在心裡祈禱道。
但隨即她便知道,「劍」本身就已經是光明神的指引了,不管是恩還是仇,神明早已應許讓她儘管去做。或許光明和黑暗本就是一體兩面,她才會如此乾脆地以暴制暴。
“神明啊,您未免也太……”
吉塔嘆了口氣,她的眼淚已經晾乾,站起身,看了一眼身邊環繞著自己的小狗萊特,便提起劍,向前走去。
身後的影子卻也追了上來,吉塔愣了愣,看向身後的平民們,說道:
“你們別跟著我,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平民們面面相覷,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他們跟上了腳步,但他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吉塔邁步向前跑去,沒跑幾步,身後的影子又追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剛想停下腳步讓他們離去,卻又頓了頓,放棄了這種說教。
在猶如負甲訓練般的跑動中,他們的影子逐漸拉長、融合,遠遠看去,像一把漆黑的長劍,而吉塔,便是那刺破前路的劍尖。
天邊的光明逐漸轉變為夜晚的黑暗,將那長長的影子融入了自身之中。
……
……
“……如若發生什麼後果,請教宗大人儘管責罰,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
教宗捏著禱告臺上置放的信件,撓了撓自己的光頭。
“什麼時候阿光會自己顯靈了?”
他提起冠冕走到禱告的長椅邊坐了下來,抬頭看向面容慈悲的光明神像,萬分不解地又看了一遍信件。
“嘿,真是怪了,我和這傢伙呆了快七八十年了,怎麼沒見過這種事?”
教宗放下信件,打了個寒顫。
“不會是聖城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吧……嘶,怪不得最近總是起夜……”
他戴好冠冕,直接在禮拜堂內連著放了四五個淨化神術,才放下心來。
“呵呵,果然年紀大了就是容易迷信,你說是吧,阿光?”
教宗看向依舊是老樣子的光明神像,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他敢叫光明神像「阿光」,並不是因為他對光明神缺乏敬畏之心,而是因為這座神像就是他一錘一錘雕刻出來的。
光明神的歷史自然不止有短短的幾十年,但聖城從無到有,卻基本是他一手促成。光明神對於教宗來說,不止是他供奉的神明,更是一位早已和自己的生命一般重要的老朋友。
光明神教不是因為光明神而存在,而是因為有了這麼多身向光明的人,才有了神教,才有了光明神。
不過,興許是它本身就不存在的緣故,即使歷史中本身有光明神的名諱,教宗也沒有成功和它交流過,只是在灌輸足夠的神力後,這位毫無神智的光明神會降下一定的神蹟。
“但是沒有神諭啊……”
教宗嘆息了一聲,他很久以前一直以為這就是凡人和神明之間的交流方式,但在瞭解過亞紐姆眾神的情況後,他才知道,神明應當是能和人類交流的。
於是,驗證光明神是否存在的各種想法便一一投入實踐,可惜都失敗了,只剩下塑造光明神的猜想方向,教宗和傑妮弗等幾位核心的騎士還仍舊在嘗試著。
“難道說,阿光你喜歡小女孩,不肯和我這個老頭子說話?”
他走近神像,搖了搖頭,將手舉了起來,伸向光明神的手掌。
“那倆小鬼說什麼還丟了十幾枚金幣上去,嗎的,讓阿光拿著這樣膚淺的貢品,成何體統……嗯?金幣呢?”
教宗愣了愣,再度摸了摸光明神空蕩蕩的手心,催動神力浮起身體看了一眼。
“啊?”他抬頭看向光明神那悲憫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吐槽道:
“不是,你拿走了?十幾枚金幣你都要?別當這麼膚淺的神明啊你!”
他落回地上,眉頭微微皺起。
以前光明神當然也接受過金幣,不過那是在他灌輸了神力的情況下,光明神才以接受上貢的形式收取了上去,而且那次光明神也並沒有賜予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他便認為光明神對錢不感興趣了。
只是,按照莉法和吉塔在信裡所寫的那樣,她們在沒有灌輸神力的情況下,竟然還獲得了神術原型,這就幾乎可以肯定是光明神降下的神蹟了。
“但是……為什麼呢?”
教宗端詳著光明神的面容,喃喃道:
“難道……你也在嘗試塑造自己嗎,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