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邊城血
傳送陣的光芒漸漸斂去,那種天旋地轉、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擠壓扭曲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雙腳重新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許長生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同時將身旁還有些暈眩的夏元曦護在身後。
入目是一片開闊的荒野,遠處是連綿起伏、線條柔和的山丘,近處長滿了及膝的枯黃野草,在深秋的寒風中瑟瑟作響。
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高遠而蒼茫的灰藍色,空氣清冽乾燥,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息,與南方龍宮、青丘的溼潤靈秀截然不同。
這裡顯然人跡罕至,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嗚咽。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夏元曦揉了揉還有些發暈的額頭,站穩身體,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她雖是大炎公主,但深居宮中,對邊境地理並不熟悉。
許長生極目遠眺,辨了辨方向,又看了看遠處山巒的走勢,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按照傳送陣的定位和周圍的地形來看。”他沉聲道,“我們應該是在瀘州境內。這裡是大炎王朝的最北邊,再往北,就是廣袤無垠的草原了。”
“瀘州?”夏元曦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我記得……這是抵禦草原蠻子的邊城之一?”
“嗯,瀘州城是北境重鎮,扼守通天河渡口,戰略地位重要。”
許長生點點頭,目光望向南方,“瀘州城應該就在那個方向,距離不會太遠。我們先去城裡,打聽一下情況,再趕回長安。”
夏元曦自然沒有異議。
離家日久,她早已歸心似箭,只想儘快回到熟悉的宮城。
“走吧,殿下。”許長生轉過身,微微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後背,“此地荒僻,路況不明,我揹你趕路更快些。”
夏元曦俏臉微微一紅。
雖然這一路上沒少被許長生揹著抱著,但每次這般親近,她還是覺得有些羞澀。
不過她也知道,許長生身負武藝,腳程極快,遠非她能比。
她咬了咬下唇,沒有扭捏,輕輕“嗯”了一聲,便走到許長生身後,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趴在了他寬厚堅實的背上。
許長生雙手往後一託,穩穩地扶住她的腿彎,將她背好。
他能感覺到背上少女身體的柔軟與溫熱,以及那加速的心跳。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隨即收斂心神,體內真氣流轉,氣血鼓盪。
“殿下,抓穩了。”
話音未落,他雙膝微曲,然後猛地發力一蹬。
“轟!”
腳下堅實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塵土飛揚。
許長生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被巨型床弩發射出的巨石,帶著一股強勁的氣流,轟然沖天而起,直上數十丈高空。
“呀!”夏元曦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許長生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後。
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的景物飛速縮小、後退,失重感讓她心跳如鼓。
許長生身在空中,卻如履平地。他藉著這一躍之力,目光如電,迅速掃視下方大地,很快便鎖定了南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道蜿蜒灰線。
那應該就是官道。
他調整身形,如同大鳥般向前滑翔,每隔數百丈,便足尖在樹梢、山石上輕輕一點,再次借力前縱,速度奇快無比,卻平穩異常。
夏元曦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便被這風馳電掣、俯瞰大地的感覺所吸引。
她悄悄抬起頭,從許長生肩頭望出去,只見蒼茫大地在腳下飛速掠過,河流如帶,山丘如丸,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自由與壯闊感油然而生。
她看著許長生線條冷硬的側臉,感受著他背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暖與力量,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似乎又悄悄滋長了幾分。
然而,這種“飛翔”的快感並未持續太久。
在又一次落地借力,許長生正準備再次騰空時,他的目光卻被腳下地面的一些痕跡牢牢吸引住了。
他身形一頓,穩穩地落在了一片地勢稍高的土坡上,將夏元曦輕輕放了下來。
“怎麼了?”夏元曦腳踩實地,有些疑惑地看向許長生,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停下。
許長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神色凝重地仔細檢視著地面。夏元曦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只見這片原本長滿荒草的地面,此刻顯得一片狼藉。
堅韌的枯草被大片大片地踩踏倒伏,泥土被翻起,露出下面更深色的土壤。地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腳印。
這些腳印雜亂無章,大小不一,但數量極多,覆蓋了很大一片區域。更引人注目的是,泥土中還有一道道深深的、規律的車輪印轍,以及一些像是馬蹄踐踏出的、更深的坑洞。
“這是……”夏元曦雖然不懂軍事,但也看出這絕非尋常百姓或商隊能夠留下的痕跡。
這凌亂而龐大的規模,透著一種粗暴而有序的力量感。
“是大規模行軍留下的痕跡。”許長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色有些陰沉。
他指著那些腳印和車轍延伸的方向,正是他們要去往的南方瀘州城的方向。
“看這痕跡的新鮮程度,不會超過三五日。而且,數量……恐怕不下萬人。”
“大規模行軍?”夏元曦俏臉露出困惑之色,“瀘州城是邊城,駐軍有定數,若無朝廷調令或緊急軍情,怎會輕易大規模調動?而且這方向……是往瀘州城去的?難道是援軍?”
許長生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刀:“殿下,你仔細看這些腳印。步履沉重雜亂,並非我大炎邊軍訓練有素的整齊步態。
再看這些車轍,寬而深,並非我朝常用的糧車或輜重車規格,倒像是草原蠻子喜歡用的、承載劫掠物資的大車。”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寒意:“殿下,你還記得我們離開青丘時,狐族女王說過的話嗎?”
夏元曦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立刻想了起來:“她說……北邊草原的蠻子,似乎有南下劫掠的意圖!”
“不錯。”許長生指著地上的痕跡,緩緩道,“這些痕跡,方向直指瀘州城。規模如此之大,行動如此迅速……恐怕,不是簡單的劫掠小隊。
草原蠻子,這次所圖非小。說不定……要出大事了。”
夏元曦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是說,草原人……要進攻瀘州城了?那、那我們快回去報信!不,不對,我們得先去瀘州城看看!”
許長生握住她微微發抖的手,一股溫厚平和的真氣渡了過去,安撫她慌亂的心神。“殿下,別急。”
他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瀘州城是邊境雄城,城高池深,常備守軍不下兩萬,且歷經戰火,並非輕易可破。
草原蠻子擅長騎射野戰,攻堅並非其所長。
縱有萬人來襲,想要一舉拿下瀘州城,也絕非易事。”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況且,距離瀘州城最近的援軍,是綺羅郡主鎮守的河州。
河州與瀘州雖相隔千里,但若瀘州真有危急,燃起狼煙,河州精銳騎兵馳援,數日可至。
殿下,你是知道的,我有一句身體還在河州,暫且我沒在河州那邊聽到任何動靜。
想來,瀘州這邊情況或許還未到最壞的地步。”
夏元曦聽了他的分析,心中稍安,點了點頭:“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還是按原計劃,先去瀘州城附近看看情況。”
許長生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深邃,“是狼煙已起,還是虛驚一場,總要親眼看了才知道。
若情況不對,我們立刻離開,趕往河州或直接回長安報信。”
“好,我聽你的。”夏元曦此刻完全信賴許長生的判斷。
兩人不再耽擱,許長生再次背起夏元曦,但這次沒有選擇高來高去,而是展開身法,在荒野中疾馳,同時更加留意沿途的痕跡和動靜。
越是靠近瀘州城方向,許長生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廢棄的、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農田。
偶爾還能看到零星散落的、沾著黑紅色汙漬的破碎衣物,甚至……幾具早已冰冷僵硬、被野狼烏鴉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看裝束,有平民,也有零星的、穿著大炎邊軍號衣計程車卒。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夏元曦將臉埋在許長生背上,嬌軀微微顫抖,不敢多看。
許長生面色冰冷,腳下速度更快,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終於,在黃昏時分,他們登上了距離瀘州城數里外的一座小山丘。
站在山丘頂端,兩人極目遠眺。
然後,他們看到了令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直衝天靈蓋。
遠處,那座本該雄偉矗立、旌旗招展的邊境雄城瀘州城,此刻卻如同一個垂死的巨人,癱臥在蒼茫暮色之中。
城池上方,濃煙滾滾,黑色的煙柱如同絕望的觸手,伸向灰暗的天空。
原本高大堅固的城牆,多處出現了巨大的豁口,磚石崩塌,一片狼藉。
那兩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城門,此刻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如同巨獸張開的猙獰大口。
更讓人心膽俱裂的是,在那殘破的城門樓上方,原本應該飄揚大炎龍旗的地方,此刻卻挑著幾顆血淋淋的、已經開始腐爛的人頭。
距離雖遠,但那猙獰可怖的形狀,以及人頭旁依稀可辨的屬於草原蠻子的狼頭旗,已經說明了一切。
寒風從瀘州城的方向吹來,隱約帶來了風中淒厲的、非人的哀嚎,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氣味。
死寂。
山丘上一片死寂。
夏元曦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恐懼和難以置信。
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連顫抖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許長生同樣僵立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握著拳頭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瀘州城……破了!
竟然真的被攻破了!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經營了上百年的邊塞雄城!
有兩萬精銳邊軍駐守!
怎麼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被草原蠻子攻破,甚至淪陷到如此悽慘的境地?!
眼前那沖天而起的黑煙,那殘破的城牆,那象徵死亡與征服的狼頭旗……無一不在狠狠地衝擊著他的認知,訴說著一個殘酷到令人無法接受的事實。
草原蠻子,不僅南下了,而且以雷霆之勢,攻破了大炎北境最重要的門戶之一瀘州城!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許長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將幾乎要失控的情緒死死摁住。
他轉過身,用力握住夏元曦冰冷顫抖的小手,說道:“冷靜點,殿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彿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夏元曦被他這麼一喝,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留在這裡,哪裡也別去,等我回來。”許長生環顧四周,很快在不遠處山坳裡找到一片相對隱蔽的樹林。
他拉著夏元曦快速來到樹林中。
“你……你要去哪裡?”夏元曦驚慌地問。
“我去城裡探查情況。”許長生言簡意賅,他必須弄清楚瀘州城到底發生了什麼,草原蠻子的兵力如何,城內是否還有幸存者,以及……破城的原因!
“不行!太危險了!”夏元曦下意識地反對,緊緊抓住他的手,“城裡到處都是蠻子,你一個人去……”
“放心,我自有分寸。”許長生打斷她,語氣堅定,“我的身手,潛入探查不難。
你留在這裡,反而更安全。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都絕不能出來,就在這裡等我!”
說罷,他不再耽擱。
只見他雙手結印,體內真氣以一種奇特的韻律流轉,口中唸唸有詞。
下一刻,他並指如劍,對著林中幾棵碗口粗的樹木虛點數下。
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棵樹木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操控,開始自行移動、扭曲、拼接。
樹皮剝落,露出裡面光潔的木質,枝幹自動榫合,樹葉簌簌落下,鋪成柔軟的地面。
不過瞬息功夫,一座結構精巧、渾然天成的小木屋,便出現在了夏元曦面前。
木屋不大,但足以容身,甚至還有一扇可以掩上的小門。
這正是許長生得自“神機百鍊”傳承中的粗淺應用,用於應急搭建臨時居所。
夏元曦看得目瞪口呆,連哭泣都忘了。
許長生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真氣,快速在符紙上勾勒出一道繁複的符文。
符成瞬間,微微一亮,隨即光芒內斂。
他將這張還帶著他體溫和血腥氣的符紙,塞進夏元曦手中,鄭重道:“此乃護身符,你貼身收好。若遇危險,它能保你一時平安,我也會立刻感知到。切記,藏好,等我!”
夏元曦握著那尚有溫熱的符紙,看著許長生堅毅而冷靜的面容,心中的恐慌奇蹟般地平息了不少。
她知道,此刻自己幫不上忙,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助。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符紙緊緊攥在手心,聲音哽咽卻堅定:“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等你回來!”
許長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融入逐漸濃重的暮色之中,朝著遠處那座燃燒的、如同地獄般的城池潛行而去。
夏元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微微發燙的護身符,咬了咬牙,轉身鑽進了那座神奇的小木屋,緊緊關上了那扇簡陋卻結實的木門,將自己隱藏在黑暗與寂靜之中,心中默默祈禱。
……
夜幕,徹底籠罩了大地,也掩蓋了許多罪惡與血腥。
許長生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靠近瀘州城。
他避開大路,專挑城牆崩塌形成的缺口,或是防守相對薄弱的角落潛入。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了焦糊、血腥、屍臭的刺鼻氣味就越是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城中火光點點,但那並非萬家燈火,而是建築仍在燃燒的火光,以及蠻子們點燃的、用於照明和取暖的篝火。
藉著夜色和殘垣斷壁的掩護,許長生如同幽靈般在死寂與喧囂並存的街道中穿行。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生死、心志堅毅如他,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胸中殺意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昔日還算繁華的街道,此刻已淪為修羅場、人間地獄。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燃燒未盡的樑柱發出噼啪的聲響。
街道上、巷弄裡,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屍體。
有大炎邊軍,更多是無辜的平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以各種悽慘的姿勢倒斃在地,鮮血早已凝固發黑,將地面染成一片片猙獰的暗紅色。
許多屍體殘缺不全,顯然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一些重要的街口,蠻子們甚至用砍下的人頭,混合著泥土,壘起了一座座小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觀”,用以炫耀武功,震懾人心。
城中並未完全安靜。零星的慘叫、哭嚎、狂笑、怒罵聲,不時從不同的方向傳來。
那是倖存的蠻子在繼續他們的暴行。
踹開尚未完全燒燬的屋門,搜刮可能藏匿的財物,凌辱躲藏起來的婦孺,虐殺敢於反抗的殘存士兵或百姓……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猙獰興奮的蠻子面孔,也映照著一雙雙絕望空洞的百姓眼睛。
許長生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而不自知。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向城中深入,他需要找到倖存者,瞭解真相。
轉過一個街角,一陣女子淒厲的哭喊和蠻子淫邪的狂笑傳來。
只見四五個穿著皮襖、戴著氈帽、滿臉橫肉的草原蠻兵,正將一個衣衫凌亂、拼命掙扎的年輕婦人按在牆角。
旁邊,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彎刀,已然氣絕。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被一個蠻兵用腳踩在地上,滿臉是血,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孃親”。
那婦人眼看就要受辱。
許長生眼中寒光爆射,再無絲毫猶豫。
他身影如電射出,甚至沒有動用真氣武技,純粹以恐怖的身體力量和速度,瞬間掠至那幾個蠻兵身後。
“噗!”“咔嚓!”“呃啊!”
幾聲沉悶的聲響和短促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那幾名蠻兵甚至沒看清來人,只覺眼前一花,喉骨、頸椎、太陽穴等要害便遭到重擊,哼都沒哼一聲,便如同被抽掉骨頭的死狗般軟倒在地,瞬間斃命。
那個踩著小男孩的蠻兵,更是被許長生一腳踢在脖頸,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珠暴突,當場氣絕。
從出手到解決五名蠻兵,不過呼吸之間,快得令人窒息。
那婦人驚魂未定,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許長生,連哭泣都忘了。
地上的小男孩也停止了哭喊,愣愣地看著他。
許長生走上前,扶起那瑟瑟發抖的婦人,又拉起小男孩,快速將他們帶到旁邊一處相對完好的屋簷下。
他掃了一眼婦人凌亂的衣衫,從三仙歸洞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袍遞給她披上,又拿出水囊和乾糧遞給驚魂未定的母子倆。
“多、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那婦人回過神來,拉著小男孩就要跪下磕頭,被許長生攔住。
“大嫂,不必多禮。快告訴我,瀘州城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會破得如此之快?守軍呢?朝廷派來的官員呢?”許長生語速很快,但聲音儘量放得平和。
聽到這個問題,那婦人還未說話,旁邊臉上帶血的小男孩卻猛地抬起頭,眼中射出刻骨銘心的仇恨,咬牙切齒地說道:“是那個姓許的狗官!是朝廷派來的那個姓許的狗官害了我們全城!”
許長生心頭一震:“姓許的?朝廷派來的?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婦人此時也悲從中來,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原來,大約一個月前,朝廷確實派了一位姓許的年輕大人來接任瀘州城守。
這位許大人到任後,便大肆宣揚草原蠻子可能南下,號召全城百姓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協助守城。
他口才極佳,又是長安來的“貴人”,言語間將守城與忠君愛國、保衛家園緊密聯絡,說得慷慨激昂。
瀘州城地處邊境,百姓與草原蠻子仇深似海,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死於蠻子刀下。
聽到這位許大人要與全城共存亡的誓言,又見他真的下令加固城防,清點糧草,百姓們大受鼓舞,青壯紛紛響應加入民團,富戶也捐錢捐物,一時間同仇敵愾,士氣高昂。
這位許大人為了表示決心,甚至做出了一個震驚全城的決定。
他下令,將停泊在瀘州城南門外、通天河渡口的所有船隻,無論是官船、民船,還是漁舟、渡船,統統砸毀、焚燬。
理由是“破釜沉舟”,以示與瀘州城共存亡之決心,也徹底斷絕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臨陣脫逃的後路!
“當時……當時大家都覺得,這位許大人是忠臣,是敢於和咱們百姓同生共死的好官啊!”
婦人說到這裡,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嘶啞,“他站在城樓上,對著全城百姓發誓,說‘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咱們都覺得有了主心骨,都覺得這瀘州城,一定能守住!男人們都上了城牆,女人們做飯送水,連孩子都幫忙搬運石頭……”
小男孩也紅著眼睛,用力點頭,稚嫩的聲音裡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仇恨:“我爹,我大伯,都上了城牆!阿孃把家裡的存糧都捐了!”
許長生聽著,臉色越來越沉,他已經隱隱猜到了結局。
婦人繼續哭訴,聲音充滿了絕望與怨毒:“可是……可是草原的狼崽子真的打過來的時候,那陣勢,太大了!黑壓壓的,望不到邊,怕是有好幾萬人。
第一天,守城還算順利,打退了他們幾次進攻。
那許大人還上城牆鼓舞士氣……可到了第二天,蠻子的攻勢更猛了,用了好多沒見過的大傢伙,城牆被砸壞了好幾處……”
“然後……然後就在那天夜裡,有人看到,那許大人帶著他的親信家將,還有搜刮來的金銀細軟,悄悄從早就預留的、只有他知道的密道……跑了!”小男孩忍不住尖聲叫道,小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他跑了!他丟下全城百姓,自己跑了!”
“城裡的將軍和士兵們發現主官跑了,軍心大亂。”婦人接著道,眼神空洞,“有人想組織抵抗,可群龍無首,命令不一。更可怕的是,船……船都被那狗官提前毀了啊。
南門外面就是通天河,水流湍急,沒有船,誰也過不去!想從陸路逃?四面都被蠻子圍了,那是死路一條!”
“破城……只用了半天。”婦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死寂般的絕望,“蠻子衝進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見女人就……嗚……”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抱著自己驚恐的兒子,渾身發抖。
“瀘州城……百萬人口的大城啊……”婦人抬起頭,看著許長生,眼中是血紅的淚,“現在……現在還能剩下多少活人?我男人死了,我公公婆婆死了,街坊鄰居……都沒了……都沒了啊!!!”
她終於控制不住,壓抑地痛哭起來,那哭聲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絕望,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許長生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澆透,從頭到腳一片冰涼。胸中那股怒火,卻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燬。
許文業!
竟然真的是許文業!
那個長安許家的公子哥,那個曾經覬覦夏元曦,與自己有過沖突的紈絝。
他居然被派到了瀘州城當守將?他懂什麼軍務?他有什麼資格守這關乎百萬生靈的邊城重鎮?
沽名釣譽,煽動民心,破釜沉舟以示決心?
結果強敵壓境,稍遇挫折便嚇得魂飛魄散,棄城而逃。
逃就罷了,竟還提前斷絕了全城百姓最後的生路!這是何等愚蠢,何等自私,何等的……該死。
“那個狗官,他叫許文業!”小男孩抹了把眼淚,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聽爹說過,他是長安城什麼……許家的少爺!是大官的兒子!這樣的狗官,朝廷為什麼要派他來害我們!!”
許文業!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許長生的心頭。
一股森寒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讓旁邊哭泣的婦人都下意識地止住了聲音,驚恐地看著他。
許長生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殺意強行壓下。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大嫂,你們可知,如今城中蠻子兵力如何?主要集中在何處?可有撤離的跡象?”許長生冷靜地問道,當務之急是弄清敵情。
婦人搖了搖頭:“蠻子人多,具體多少不知道,但滿城都是。他們搶了東西,殺了人,好像也沒打算長住,聽說在找大船,想過通天河,繼續往南邊去搶……城門、府庫、還有富戶聚集的東城,他們的人最多。”
許長生點點頭,心中瞭然。
草原蠻子南下主要為劫掠,缺乏長期佔領城池的意願和能力。
他們攻破瀘州,獲取了驚人的財富和補給,下一步很可能是想渡過天塹通天河,劫掠更富庶的南方腹地。
必須儘快將訊息傳出去。
“此地不宜久留。”許長生對婦人道,“我帶你們逃出城去,你們可還有其他親人?能否一起走?”
婦人絕望地搖頭:“沒了……都沒了……能跟恩公走,是我們母子的造化!”
“好,事不宜遲,跟我來。”許長生不再猶豫,辨明方向,帶著這對母子,如同幽靈般在廢墟和陰影中穿行。
他避開蠻子主要的聚集區和巡邏隊,憑藉強大的神識感知提前預警,有驚無險地來到一段坍塌嚴重、防守相對鬆懈的城牆根下。
這裡原本是城牆薄弱處,在蠻子攻城時被重點轟擊,塌陷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磚石堆積,形成了一條難以通行卻可以攀爬的路徑。
蠻子似乎覺得此處無法快速透過大軍,只留了少數哨兵。
許長生悄無聲息地解決掉兩個打瞌睡的蠻子哨兵,指著缺口外黑黢黢的荒野,對母子二人低聲道:“從這裡出去,一直往東南方向走,遇到山林就鑽進去,儘量避開大路。
所以有一些銀錢和乾糧,你們帶著。我還有要事在身,無法護送你們,接下來就只能看你們自己了。”
“恩公大恩大德,我們母子沒齒難忘!”婦人拉著兒子,又要下跪。
許長生扶住她:“快走!記住,活下去!”
看著那對母子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城牆外的夜色中,許長生才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這座燃燒的、哭泣的、充滿了死亡與罪惡的城池。
濃煙遮蔽了星光,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風中傳來的,依舊是零星的慘叫與狂笑。
許長生握緊了拳頭,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他對著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對著那無數枉死的冤魂。
不知道為何,都只是一些素未謀面的百姓,但他的心胸之中卻有一股怒火為之熊熊燃燒。
分明他也沒來過這裡,分明他也不認識這些人,可為什麼…
“呼…”
長嘆一口氣,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朝著城外與小公主約定的方向,疾掠而去。
……
山谷,小木屋。
夏元曦蜷縮在木屋角落,雙手緊緊握著那張微微發燙的護身符,彷彿那是唯一的光和熱。
外面夜風呼嘯,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都讓她心驚膽戰。
她豎著耳朵,仔細聆聽任何可能的動靜,心中充滿了對許長生的擔憂。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熟悉的腳步聲。
夏元曦猛地抬起頭,心臟怦怦直跳。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帶著夜露寒氣和淡淡血腥味的身影閃了進來,正是許長生。
“許長生!”夏元曦立刻撲了過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城裡……城裡怎麼樣了?”她連珠炮似的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
許長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走進木屋,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他臉色沉凝,眼神深處彷彿壓抑著風暴。
“我沒事。”他先安撫了小公主一句,然後席地而坐,聲音低沉而緩慢,將自己在瀘州城中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那對母子所言,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飾地,告訴了夏元曦。
隨著他的講述,夏元曦的臉色從最初的蒼白,變成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無邊的憤怒與悲愴。
當聽到許文業如何煽動民心、破釜沉舟,又如何臨陣脫逃、斷絕全城生路時,夏元曦猛地站了起來,小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紅,身體微微發抖。
“許文業!竟然是許文業!!”她聲音尖利,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怒火與厭惡,“這個混賬!人渣!敗類!他怎麼敢!他怎麼配!就他這樣的貨色,還曾經……還曾經妄想……”
她想起了許家曾向父皇提親,想讓她下嫁許文業的事情,頓時一陣噁心反胃,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百萬人口的大城,生靈塗炭,死傷過半……”夏元曦聲音哽咽,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憤怒與悲痛交織的淚水,“就是因為這個狗官的愚蠢、怯懦和自私!因為他想沽名釣譽!因為他貪生怕死!瀘州城的百姓何辜?!那些戰死的將士何辜?!”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看向許長生,眼中是熊熊燃燒的火焰:“許長生!我們立刻回長安!一刻也不能耽擱!本宮一定要在父皇面前,揭穿許文業的真面目!要將他千刀萬剮,以告慰瀘州城百萬冤魂!還有那些草原蠻子,朝廷必須立刻發兵,將他們趕出去,為死去的百姓報仇雪恨!”
看著小公主憤怒而堅定的模樣,許長生心中那冰冷的殺意,似乎也找到了一絲慰藉。
他知道,這位看似嬌蠻任性的公主,心中自有是非與熱血。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殿下放心,此仇必報。許文業,他逃不掉。草原蠻子,他們也必須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看向瀘州城的方向,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不過,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立刻動身,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長安。將這裡的真實情況,稟明聖上。瀘州陷落,北境門戶洞開,蠻子兵鋒直指內地,局勢危如累卵。朝廷必須早做決斷,調兵遣將,穩定人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夏元曦用力點頭,擦乾眼淚,小臉上滿是決絕:“我聽你的!我們這就走!”
許長生站起身,推開木門。外面,夜色正濃,寒意刺骨。
遠處,瀘州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一些,但那股死亡與絕望的氣息,卻彷彿融入了夜風,瀰漫在天地之間。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淪陷的雄城,彷彿要將這慘烈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後,他重新背起夏元曦。
“殿下,抓穩了。此去長安,千里之遙,我們……要和時間賽跑了。”
話音落下,他身形如電,沖天而起,融入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