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原教旨主義
蕾歐娜走了過來，她也學著黛安娜的樣子在身邊坐下，讓自己的雙腳懸在空中。
起初蕾歐娜還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兩人便陷入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之中。
“身體……怎麼樣了？”黛安娜輕聲問道，打破了沉默。
“恢復得差不多了。”
蕾歐娜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依舊澎湃的神力。
之前那股霸道的神性意識已經被粉碎了。
“我現在大概跟阿特瑞斯的情況差不多。體內仍然保留著星靈的力量，但是已經不再受那股神性意識的驅使了。”
“那就好……”
黛安娜點點頭，她遲疑了一下，又開口問道。
“我聽說……烈陽教派的內部，最近似乎很混亂？”
“正常……”
蕾歐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他們從出生起就開始接受烈陽至上的教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強調這個觀點，被洗腦了那麼多年，哪裡是能一下子就改得過來的呢？”
“洗腦？”黛安娜對蕾歐娜用的這個純粹的貶義詞，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就是洗腦。”
蕾歐娜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眼神中充滿了後怕。
“在狄恩幫我驅逐了太陽星靈的神性意志之後，我才有機會真正地回頭審視自己以前的思想和做法……”
“我越想就越覺得可怕，現在回憶起來，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我……到底有多少人為了這場愚蠢的教派之爭而喪生？我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唉，可惜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黛安娜凝視著蕾歐娜的側臉，從她的眼眸裡，黛安娜能看到真切的悔恨與痛苦。
“教派內部的壓力，很大吧？”
“是很大，還是有很多高層不願意改變，跟皎月教派和平共處簡直就像要了他們的命。”
蕾歐娜坦誠地說道，“我甚至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那些長老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叛徒。”
“只能慢慢來了。”
黛安娜輕聲安慰道，她伸出手臂攬住了蕾歐娜的肩膀。
熟悉的溫度傳來，蕾歐娜的身體微微一僵，但並沒有躲開。
“還記得嗎？我們小的時候就經常這樣。”黛安娜凝視著夜色中聯綿起伏的群山剪影。
“記得。”
蕾歐娜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小時候就經常不聽話，因為質疑教義，在課堂上搗亂而被太陽祭司訓斥。訓完了，你就會一個人偷偷地躲到這裡來哭。然後我就會帶著從廚房偷來的麵包和乳酪到來這裡找你。”
“我小時候……有那麼狼狽嗎？”黛安娜微微皺起了眉頭。
“當然。”蕾歐娜笑。
她們拋開了理想與信念的對立，此刻，她們只是蕾歐娜和黛安娜。
她們曾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其情誼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
單憑蕾歐娜當初願意為了保護黛安娜，而一同踏上那九死一生的登頂之路，就足以說明一切。
沒有蕾歐娜，黛安娜或許根本就撐不過那充滿質疑與反抗的童年。
而沒有黛安娜，蕾歐娜的思想或許也終將被烈陽的教義徹底固化，變得僵硬，再也不存在任何轉變的可能。
儘管她們曾因為神明的意志陷入了多年殘酷的對立，但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真摯友誼卻從未消逝。
兩人四目對視，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倒影。
她們緩緩地靠近，帶著些試探的意味，最終互相輕輕地依偎在了一起。
“以前的事情，就當作是一場噩夢吧。”
黛安娜低聲道，“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的。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那就隨時跟我說……”
“我知道……”蕾歐娜在黛安娜懷裡蹭了蹭。
在這溫馨的氛圍中，一個不合時宜的異動打破了兩人難得的寧靜。
“晚上好。”
聲音響起的瞬間，蕾歐娜如同受驚的兔子般一彈，她直起身子向後看去。
“狄恩……？”
狄恩正靠在不遠處的岩石上，他對著兩人揮了揮手，一臉的笑意。
“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黛安娜的臉頰微微一紅，她有些慌亂地扭了扭屁股，下意識地想與蕾歐娜拉開一些距離，似乎不太想被人看到剛才那親密的一幕。
“不用管我，你們可以繼續，我嘴巴很嚴的。”
狄恩聳聳肩，隨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就是想過來問點事情。”
“什麼事情？”蕾歐娜理理自己的裙襬，重新正色道。
“你們認識最古星靈伊亞娜嗎？”
“最古星靈……伊亞娜？”蕾歐娜與黛安娜對視了一眼，黛安娜的神情有些茫然，
“我不太清楚。”
黛安娜搖了搖頭，“皎月教派的古籍大多都已被焚燬，傳承都丟完了，關於遠古星靈的記載幾乎沒有。”
“烈陽教派的資料庫裡，倒是有一些零星的記載。”
作為巨神峰地區傳承最完整，歷史最悠久的教派，烈陽教派自然也儲存了許多外人無法得知的隱秘訊息。
蕾歐娜回憶了一下，開口道。
“根據古籍中的描述，伊亞娜是最早降臨於符文之地的天界星靈。傳說她心地仁慈，神力無邊。並且在符文之地的第一次虛空戰爭中，是她孤身一人擊退了虛空的入侵，保護了當時還處於矇昧時期的符文之地人民。”
“第一次虛空戰爭？”
狄恩有些疑惑，“第一次虛空戰爭不是發生在弗雷爾卓德嗎？而且這跟伊亞娜有什麼關係，那次能夠擊退虛空，是以麗桑卓以犧牲兩位姐妹跟無數援軍的代價，才將監視者封印在臻冰之下的。”
“不。”
蕾歐娜搖了搖頭，“那是第二次虛空戰爭了。因為伊亞娜降臨的年代實在是太過古早，比任何已知的凡人文明都要早，所以沒有任何凡人記錄過那段歷史，只有星靈之間代代相傳。”
“那關於伊亞娜最近的動向呢？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狄恩追問道。
“沒有。”
蕾歐娜再次搖頭，“在古籍的記載裡，伊亞娜大約在諾元年前三千年左右就陷入了漫長的沉睡，從那以後，就幾乎再也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訊息了，即便此後她有可能甦醒，也沒鬧出什麼動靜來。”
“不過，伊亞娜在尚未沉睡的時候還是做了很多事情的。古籍中曾隱晦地提到，是她在幕後引導著恕瑞瑪沙漠裡那些四散的流民匯聚在一起，建立了最初的王國。”
“而且，在凡人建造太陽圓盤這件偉大的工程上，伊亞娜也給予了巨大的幫助和支援，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恕瑞瑪帝國。”
“這麼說來的話……這位伊亞娜倒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神明啊。”
黛安娜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她也是第一次瞭解到這些關於遠古星靈的秘辛。
狄恩也微微點頭，但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他想了想，又開口問道，“那這位最古星靈的人間體是誰？”
“她沒有人間體。”
蕾歐娜回答，“古籍上明確記載，伊亞娜是本體下凡。”
“本體下凡？”狄恩的表情瞬間變得驚訝起來。
“是的。”
蕾歐娜肯定地說道，“她並沒有像其他星靈那樣去尋找所謂的人間體。而是用某種方法壓制了自己的大部分力量，以人類的形態親自降臨到了符文之地。”
狄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嗯……這就有點意思了，最古星靈伊亞娜真的很神秘啊。
難道又是一個索拉卡？
“總之，謝謝你的情報了。”狄恩對她頷首道謝。
“你要繼續上山了嗎？”黛安娜問道。
“差不多吧。”
狄恩伸了個懶腰，笑了笑，“整個符文之地基本都讓我跑了個遍，我也快要接近這趟漫長旅途的終點了。”
“阿特瑞斯說你想成為真神，你真的有把握對抗龍王嗎……”蕾歐娜說出這句話之後，忽然感到有些慚愧。
狄恩冒著巨大的風險，他為了整個符文之地的未來，一直在對抗著那些連想都不敢想的滅世危機。
相比之下，她們烈陽教派與皎月教派之間那持續了上千年的血腥爭端，真的就好像一場幼稚可笑的兒戲。
“有沒有把握，也總得試試啊。”
狄恩眺望遠方的峰頂，“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我寧願犯錯，也不願什麼都不做。。”
狄恩本想就此轉身離去，但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於是退了回來。
“對了，蕾歐娜，我得最後提醒你一句。”
狄恩的表情變得嚴肅，“如果烈陽教派內部還有那些冥頑不靈的信徒，如果他們還是不願意改變觀念，想著要搞什麼聖戰，屠殺異端，總之就是互相對立的那一套……”
他頓了頓，直視著蕾歐娜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那就千萬別猶豫，該殺的都殺了。”
蕾歐娜的瞳孔緩緩擴大。
“宗教狂熱分子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轉變立場的一群人。你的仁慈和寬容只會讓他們覺得你軟弱可欺。”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因此分裂出去，成立一個更加極端更加瘋狂的新教派。到那個時候可就真的晚了……難道你想讓太陽星靈在他們當中找到新的載體嗎？”
蕾歐娜垂下眼眸，她思考了很久，才慢慢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建議。”
“不客氣。”
狄恩微微頷首，“那麼，就此別過。”
“一路順風。”
……
舉明神廟。
金色陽光透過穹頂鑲嵌的巨大水晶，在大殿地面投下斑駁光影。
這是月合奇觀之戰後，烈陽教派第一次舉行高層會議。
蕾歐娜端坐在神廟最上首的位置，她的表情平靜，讓人看不出喜怒。
大殿兩側，數十位身著華麗祭司袍的長老與各教區的負責人分列而坐。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而凝重。
一名身材精悍，皮膚黝黑的教區負責人站起身，沉聲彙報。
“東麓教區，本季新吸納虔誠信徒一百三十七人，比起之前下降了不少，不過拉霍拉克軍事教團承諾下個季節會努力吸納更多信徒……”
東麓教務負責人神態恭敬，言辭簡練，本來按照以往的慣例，彙報內容裡應該還要加上“剿滅抓捕了多少名躲藏的皎月異端”這一項，但今天，他明智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另一位身材矮胖的負責人起身彙報。
“南崖教區也是一樣……新加入的信徒變少了，不過我一定會讓下屬祭司們多出去走動，向巨神峰人民散播太陽的輝光……”
又一位面容剛毅的老兵起身，聲音洪亮。
“烈陽巡查隊，本季共驅逐大型雪原狼群七次，清剿匪巢三處。其中大部分都是野蠻人部落，他們戰鬥力不強，我們的戰士只受傷了，沒有陣亡，另外還庇護了兩支流民部落，為教派增加了二十三名虔誠的信徒……”
“很好。”
聽完彙報，蕾歐娜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就在這看似波瀾不驚的氛圍中，一聲蘊含著怒意的呼喊驟然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蕾歐娜大人！”
大長老霍然起身。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渾濁的老眼中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您還沒有向我們解釋！為什麼月合奇觀那一天，要在勝利唾手可得之時下令撤軍！”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蕾歐娜的聲音依舊平靜。“烈陽教派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與自己的同胞互相殘殺。而是要發展民生，守護巨神峰的安寧。”
“難道我們要放任那些該死的異端繼續存在於巨神峰之上嗎？！”
大長老的情緒愈發激動起來，“難道偉大的太陽星靈，會容忍這樣的情況發生嗎？！”
隨著大長老的呼喝，殿內有數名長老和祭司起身附和，他們都是最堅定的原教旨主義者，無法接受任何對教義的背叛。
“沒錯！蕾歐娜大人！那些皎月異端，必須被徹底清除！”
“我們要讓讓太陽的光輝照耀巨神峰的每一個角落！不容許任何陰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