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福光
狄恩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他的掌心依舊閃動著純淨的神聖光芒，那是他應對佛耶戈垂死掙扎的力量。
伊蘇爾德的一番傾訴衷腸，已經從佛耶戈執念的根基上動搖了他。
一旦他的思想出現了裂縫，那崩塌就只是遲早的事。
在此之前，佛耶戈可以憑藉那股近乎變態的執念頑強不散，但現在，他的執念已然鬆動，狄恩完全可以動用強大的靈性力量將其徹底湮滅。
不過狄恩還是不敢完全相信佛耶戈會在最後一刻幡然醒悟，如果佛耶戈不自己選擇接受體面的結局，那麼狄恩就會毫不猶豫地幫助他體面。
伊蘇爾德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被黑霧侵蝕了千年的世界，彷彿在告別。然後，她帶著溫柔的微笑，與佛耶戈的靈魂額頭相抵。
兩團虛幻的光芒在那一刻徹底融合，不再分彼此。
“親愛的。”
伊蘇爾德輕聲低語，只有佛耶戈能夠聽到，“我們來生再見……”
佛耶戈久久地凝視伊蘇爾德的雙眸，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
話音落下，兩團融合在一起的靈魂光芒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它們沒有向上升騰，而是向下沉去，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朝暗影島最深邃最黑暗的深淵墜落。
那是對他們千年罪孽的最終審判，也是他們選擇的惟一歸宿。
聖靄的光芒和黑霧的糾纏在下沉中逐漸消散，最終化為虛無。
這場持續了千年的悲劇，終於迎來了它的終結。
隨著佛耶戈和伊蘇爾德糾纏在一起的靈魂光芒消失，整個暗影島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這片土地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解脫，一種強大的力量從島嶼的核心迸發出來。
地面開始塌陷，一個漆黑深邃的漩渦憑空出現。
這個空洞並非只是純粹的黑暗，它的邊緣跳躍著不祥的能量，散發出巨大的吸力，將整個島嶼的亡靈都強制回收。
籠罩暗影島長達千年的茫茫黑霧不再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全部朝著這個漆黑的漩渦暴湧而來！
它們翻滾著形成了一股股滔天的洪流，在海力亞王城上空盤旋，變成了巨大的黑色龍捲風。
疾風肆虐，天地震盪，就在這黑霧構成的龍捲風達到頂峰時，格溫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她扯了扯身旁狄恩的衣角，指向天空，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興奮神情。
“看！是光！”
狄恩隨著她的指向抬頭看去。
穿透厚重黑霧的束縛，一縷溫和的光線自天空最頂端照耀而下，灑在了暗影島的土地上。
“是啊……光。”狄恩有些感慨地道。
被黑暗支配千百年之後，暗影島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束陽光。
島嶼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地顯現了出來，從高空之上觀察，能夠看到陰影極速縮小，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變化。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正在消退，空氣不再寒冷刺骨，不再瀰漫著死亡的惡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泥土和海洋氣息的清新微風。
隨著黑霧的褪去，原本被壓制的一切正在迅速復甦。
灰褐色的土地下，綠色的草地開始頑強地冒頭，曾經扭曲的樹木雖然還帶著傷痕，但枝幹上隱約出現了新生的嫩芽。
無數徘徊在島嶼各處的亡靈，那些被束縛，無法進入輪迴的靈魂，也隨著黑霧的消散而獲得了自由。
它們化作點點藍色的光芒，隨風飄散，最終融入了天空，消失不見，那些汲取活人生命力的詭異能量也悄然湮滅，就像從未存在過。
在這一刻開始，暗影島的名字成為了歷史，它重新變成了福光島。
生機與希望再次瀰漫在這片土地上，雖然傷痕累累，但終究是走完了這段路。
片刻之後，最後一點黑霧也被徹底吸收完畢，那個漆黑的漩渦彷彿完成了它的使命，緩緩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一切歸於寂靜。幾人站在海力亞王城的廢墟里，四周只有晨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這種突然的平靜，讓他們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狄恩莫名想起了白崖城的那個早晨。
他帶領精英混編師團取得了勝利，城內的景象也是像這樣一片狼藉。
“真是安靜啊……”狄恩輕聲感嘆，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響。
或許是佛耶戈跟伊蘇爾德那令人唏噓的愛情故事觸動了內心深處的柔軟，盧錫安竟然微微有些動容。
他看向佛耶戈靈魂消失的地方，似乎仍在回憶著剛才的場景。
“他們……不能以亡靈的形式繼續存活下去嗎？”他低聲問道。
“好問題。”
拉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可以去問問那邊的千珏答不答應。”
“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能違背這一終極規則。”
狄恩聳聳肩，“而且佛耶戈這個人不見棺材不掉淚。但凡他還能蹦躂一下，他就絕對不會滿意這個結局，他一定會繼續尋求徹底復活的辦法。誰知道下一個破敗之咒會什麼時候爆發呢？”
“生或死都值得尊重，但沒必要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就太糟糕了。”
“真是感人的愛情故事。”拉姆搖搖頭。
“如果佛耶戈不亂搞這麼多破壞，那他確實算得上痴情。”
賽娜望著遠方，輕聲道，“只不過這份愛情太沉重了……沒有人能承受得住，也沒有人能踏在數以千萬計的累累屍骸上相愛。這種愛，只會帶來毀滅。”
格溫微微眯眼，顯然對佛耶戈依舊非常不滿。
“真是不明白，佛耶戈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主人喜歡的。”
“愛情就是這樣，誰也說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賽娜撇撇嘴。
盧錫安將她擁入懷中，兩個人在晨光下親吻。
他們光明哨兵的職責，終於可以放下了。
賽娜的詛咒破除，暗影島的黑霧消散，結局還算不錯，平靜美好的退休生活正在等著他們，
拉姆忽然扭頭盯著狄恩看了兩秒，他的眼眶中有奇異的紅光掠過。
“幹嘛？”
狄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搞得有點不自在。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經歷這種事會怎麼辦？”
“我？”狄恩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是啊……我看你就很有成為下一個佛耶戈的潛質。”
拉姆低聲笑了笑，“豔遇那麼多，菲奧娜阿狸娑娜，或者艾希辛德拉……要是如果有一天你最愛的女人死了，你會不會也跟瘋了一樣要把她放進生命聖泉裡，掀起另一場災難？”
“你再敢用恐懼權柄窺探我，我保證十大原初惡魔很快就會變成九大。”狄恩黑著臉。
一個柔和而空靈的聲音在狄恩的耳畔響起。
“狄恩，做得很好。”
那是羊靈的聲音，她和狼靈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附近。
“你幫了很大的忙，穩固了生死界限。”羊靈的語氣帶著讚許。
暗影島上積攢了千年的亡靈，以及佛耶戈那違抗死亡法則的執念，已經嚴重擾亂了生死之間的平衡，這是千珏必須關注的事情。
千珏不能用通常的實力來評判，她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半神或真神，她更像是一種法則的化身。
千珏無法干預生者的選擇，但她會追獵那些試圖逃避死亡的靈魂。暗影島的事，如果單靠千珏的話恐怕難以解決，她能收拾那些低等的亡靈，也能處理錘石跟赫卡里姆這樣的強大惡靈。
但像佛耶戈那麼堅定的意志，肯定能透過狼靈的試煉，黑霧的本質問題依舊沒法徹底處理，只有狄恩才能搞定這個難題。
“千珏啊……”
千珏的出現讓狄恩有些意外，他一直以為這對永獵雙子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生靈臨終時才會現身。
不過想想也是……人家是掌管生死的神靈，暗影島上有這麼大一群賴著不想死的亡靈，而且黑霧本身就是對死亡法則的扭曲，肯定會引起她的注意。
“我有個問題很好奇……”
拉姆歪頭問道，“在我聽來的傳說中，似乎所有臨死前的人都會見到你們……那你們豈不是很忙？說不定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符文大陸上不知道什麼地方就有人嗝屁了。”
狄恩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千珏，他同樣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想當初的天王星行動，一場戰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千珏真有時間一個個做臨終關懷？
更別提還有些性子倔不想死的，狼靈還得費時費力去追逐捕獵，那也太累人了。
“倒也沒有那麼繁瑣。”
羊靈溫和地回答，“大部分生靈都會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平靜地走向終結。我們只需要解決一小撮不那麼聽話的人就行了。”
“用我的利齒，送他們歸西！”狼靈亮出了雪白的尖牙。
……
自從狄恩帶著他的同伴們深入海力亞王城之後，約裡克就一直站在原地。
他靠在陪伴了自己千年的鐵鍬上，身形紋絲不動，那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目光，始終凝望著海力亞王城的方向。
時間彷彿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煎熬。
不時有巨大的震動聲響從王城方向傳來，那是足以撼動島嶼的恐怖力量在碰撞。
空氣中瀰漫著不祥的能量波動，每一次爆發都讓約裡克心頭一緊。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讓他默默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鐵鍬。
他知道，那裡正在進行著關乎暗影島命運的決戰，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禱。
終於，那驚天動地的動靜漸漸平息了下來，所有聲音全部消失，歸於沉寂。
一種死寂籠罩了島嶼，比黑霧本身的寂靜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忐忑。
但這種沉寂並未持續太久。
約裡克敏銳地感覺到，空氣中那股壓抑窒息的黑霧能量正在發生變化，它們開始有目的的流動。
所有黑霧都像潮水般翻滾起來，向著海力亞王城的方向湧去，黑霧不再是靜態的帷幕，而是變成了奔騰的洪流。
這是……成功了？約裡克心頭忍不住冒出疑惑。
他看到不遠處，那些不知疲倦的抄寫員亡魂似乎受到了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感召。
他們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手中虛幻的筆停在了半空。原本空洞麻木的面孔上，竟然露出瞭解脫的神情。
隨著黑霧向著王城中央匯聚的速度越來越快，亡靈的虛幻身軀開始變得不穩定，就像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最終，他們的靈體一同消逝，帶著一種寧靜和釋然，融入了那退去的黑霧洪流之中。
看著這一切發生，約裡克緊握著鐵鍬的手漸漸鬆開。
千年之前，他親眼見證了福光島是如何被破敗之咒吞噬的，那時的他只把自己當作守墓人，守望著這個島嶼已經凋零的未來。
沒想到千年之後，這場災難還能被平息，壓抑了許久的絕望和無力，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他們真的……做到了啊。”約裡克喃喃自語。
……
在暗影島一處偏僻小島上，一個龐大的身影正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拳頭。
他的外形像一個由古老樹木拼湊而成的巨大生物，佈滿裂紋的樹皮構成了他粗獷的身體，一雙眼睛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手臂和雙腿上盡是扭曲糾結的樹根，巨大的拳頭上纏繞著苔蘚和藤蔓。
扭曲樹精——茂凱！
“你們這些煩人的傢伙！”茂凱發出暴躁的大吼。
他所面對的是一群低階的亡靈，這些怪物麻木遲緩，雖然對自己沒什麼威脅，但卻帶著令人厭惡的死亡能量，不斷汙染著這片土地。
茂凱沒有使用複雜的魔法，而是依靠他強大的力量，一記泰山壓頂般的重拳狠狠砸向地面，巨大的衝擊波以他的拳頭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漣漪般掃過周圍。
那些弱小的亡靈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這股蘊含著自然之力的衝擊波震得粉碎。
茂凱的職責就是清掃亡靈，儘管他知道這是一件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但他依然堅持了上千年。
他不想看著美麗的福光島就此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