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燼
入夜時分。
楠熙港。
“喀嚓。”
“喀嚓。”
清脆的子彈上膛聲響起，不多不少，一共四發。
燼以西部牛仔的轉槍手法將武器插入腰帶。
接下來是那把巨型狙擊槍。
它具有精密的機械結構，可以發射威力驚人的魔法子彈。
燼將它固定在肩上，寵溺地拍了拍槍頭，然後用白色斗篷細細蓋住。
這是他的戲具，這是他的命，他必須小心維護。
粗糙的木質桌面上還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刀具，明晃晃的鋒刃閃爍著寒光。
燼全都將其收進黑色連體緊身衣的縫隙之中，以便隨時取用。
在魔法與槍炮的交響樂中，刀劍也是必不可缺的一環。
今夜，他將身著華服，登臺演出。
他會用一場絢爛至極的表演，將艾歐尼亞推入戰爭的深淵。
這將成為卡達.燼的的生涯代表作。
做完這一切之後，燼緩緩抬眸，凝視鏡中的自己。
他原本的相貌並不醜，但也不英俊，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路人臉。
不好……這樣很不好。
卡達.燼應當是完美的，不論在哪個方面的，都應該是完美的，他絕不應該長著這樣一張普通的臉。
鏡中的相貌讓燼感到惱怒，這種平凡讓燼不可忍受，於是他一拳擊碎鏡子，然後戴上了自己的面具。
“這樣……才對。”燼的語氣難以抑制地變得喜悅了起來。
細微的鈴聲忽然響起，這是燼在門外設定的一道警戒防線。
他摘下面具，手臂隱藏在黑暗中，無聲地握住了輕語的槍柄。
木門開了，是酒館老闆的女兒。
她才剛剛過完十六歲生日，臉上還帶著未曾褪去的稚嫩與童真，大概是人手不足的原因，她今夜充當起了女侍。
“卡達先生，晚餐供應的時間到了，您需要點些什麼嗎？”酒館老闆的女兒眨眨大眼睛，以輕快的語調開口道。
房間裡仍然一片寂靜。
可愛的老闆女兒看見卡達先生一動不動地凝望著自己，這才發覺剛才的魯莽舉止。
“抱歉，應該先敲門再進來的……我今天是臨時幫工，失了禮數，請您原諒。”
“不要緊。”
燼終於開口了，他的手鬆開槍柄，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我不餓。”
“呀，鏡子怎麼碎了？”
老闆女兒看到了地上的玻璃，她忙走進來準備拾起碎片，“您沒傷著吧，卡達先生。”
在彎腰的時候，她忽然瞥見燼腰間懸掛著的手槍，還有一柄並未完全插入黑色連體緊身衣的半截刀刃。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忽然席捲了她，卡達先生……為什麼要攜帶這麼多武器？
燼的嘴角勾起了愉悅的弧度，他感受到了女孩的顫慄。
這讓他創作的慾望井然噴發。
“抱歉，我……我不應該闖入您的房間的……”老闆女兒有些結巴，她也顧不上收碎片了，起身就想離開。
她一連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
“你很聰明。”
燼的手撫上了老闆女兒的後頸，聲音如他的動作一般輕柔，“回答我，一千減七等於多少？”
“九……九百九十三？”儘管這個問題有些無厘頭，但她還是顫顫巍巍地回答。
“錯……是四。”燼的嘴角逐漸向兩邊扯成一個誇張的弧度。
等到燼走出大門之時，遠方的慶典已經拉開帷幕了。
這家酒館修建在地勢最高的山坡處，可以很輕易地俯瞰楠熙港全貌。
熱鬧的人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燼不喜歡這種氛圍。
他曾聽卡蜜爾說過，耐心是唯一的美德。
但燼覺得，安靜才是。
動靜有時，大音希聲。
慘白的面具下，燼低聲哼起十個兔子的恐怖兒童歌謠。
他凝視著刀刃上的鮮血，露出滿意的笑容。
燼很高興看見自己的雕刻手藝還沒有退化，那個可愛的女孩已經變成了一朵同樣可愛的花。
當她的父親看到她的模樣時，必然會動情落淚。
今夜，大幕漸起。
楠熙港外圍。
密林。
劫的身影最先浮現。
而後，又有十幾道蠕動的影子從樹林中現身，他們都是影流教派中的精銳弟子。
經過劫的不懈排查，他終於找出了那幾十噸精煉黑火藥的去向——楠熙港。
楠熙港坐落於納沃利行省北部，地理位置至關重要，它把控著艾歐尼亞境內最大的一條運河，整座城鎮也因此興盛。
劫知道，要是楠熙港忽然產生了一場驚天大爆炸，那將會對艾歐尼亞時局造成極大的衝擊。
但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劫在心中默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燼！
“凱隱，你帶著弟子從外圍開始逐步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爆炸物的蛛絲馬跡，注意不要驚動民眾。”劫下了命令。
“好的師父，那你呢？”凱隱將巨鐮抗在肩上，問。
“我去城鎮裡，親自會會那個王八蛋。”
劫走出密林，眸中亮起森然的寒意。
今天對楠熙港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
這座城鎮不僅有運河，而且還是罕見的精神領域與物質世界交合之地。
今天晚上，楠熙港的夜空會出現一幕極其壯觀的場景——物質世界的月亮會和它在精神領域裡的倒影發生重疊，形成近似月全食的景象。
大人，小孩，商人，農民，他們都會匯聚在視野最開闊的運河邊上，欣賞雙月重疊的壯景。
劫摘下醒目的影火面具，忍甲隱藏在暗紅的大氅之下，他遊走在屋簷跟門廊的暗影中，仔細觀察著每一處細節。
他越深入楠熙港，內心就越湧現出一種感覺。
燼就在這……他今夜就會發動恐怖襲擊！
但是他的位置具體在哪？
火藥又藏在什麼地方？
劫暫時還找不出來，他需要更加耐心。
他敏捷地一躍，壓低身子，潛伏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屋頂上。
燼會易容藏在人群裡嗎？
劫將目光投向河岸。
他嘗試蔓延靈性去搜尋，但是慎魂刃斬擊的副作用還在，一用靈性就會腦海刺痛，而且那裡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分辨不出來。
夜空中，萬眾期待的場景正在發生。
似有女神撥動琴絃，空間產生了一陣漣漪。
巨大的明月旁，一個同樣巨大的稍暗的影子悄然浮現，那就是月亮在精神領域的倒影。
物質世界跟精神領域的兩輪月亮逐漸重合，皎潔的月光像是被蓋上了厚厚的帷幕，雙月重疊的景象引得民眾一陣讚歎。
終於，它們完美地疊合到了一起。
天地驟暗。
但楠熙港卻依舊燈火通明，這是流傳已久的習俗。
在雙月重疊之日，一根奇長無比的絲線會從山頂出發，經過家家戶戶的上空。
人們會將早就準備好的燈籠懸掛在高高的絲線上，等到物質世界的銀月被覆蓋之時，溫暖的燈火就隨之顯現。
這一幕極具浪漫色彩，就好像在遠古的蒼茫大地上，最初的人類點燃火焰，團結在一起驅散可怖的黑暗。
但劫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他抬頭仰望燈籠，內心滲出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
燈籠……這些燈籠就是燼佈置的炸彈！
他將幾十噸精煉黑火藥化整為零，摻雜進燈籠裡！
那些將家家戶戶串聯起來的絲線，就是最好的引線，只要燼將絲線源頭點燃，那麼整個楠熙港將會瞬間變成炙熱的地獄！
劫心有所感，他猛地轉頭。
果然，在不遠處的屋頂上，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個他恨不得千刀萬剮，食肉寢皮的身影！
戲命師——燼！
大風起兮，在萬家燈火的映襯之下，燼身著的華美羽織隨風擺動，他今夜盛裝出席！
“燼！！”
劫的怒吼打破了寂靜的夜晚。
暗影魔法發動！
劫的身影如同一縷消散的黑煙，瞬息間，他就出現在了另外一座屋頂上。
拳刃彈出，劫的興奮程度拉滿，他朝著燼狂奔，瓦片在他腳下破碎。
今夜就是最好的機會！
你跑不了了！燼！！
燼的面具底下的嘴角咧開，他也同樣興奮至極。
好戲開場了。
兩道瘦高的人影在楠熙港的樓房頂上展開了驚心動魄的追擊戰！
劫的身影有如鬼魅，暗影魔法的功率被其激發到最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劫就瞬間跨過了六座房屋，往往是上一個影分身還沒消散，劫就出現在了下一個位置。
而燼的動作也同樣迅捷，他雖然沒有天賜的魔法才能，但他將肉體錘鍊到了極致。
強悍的肉體機能，再加上魔法裝置的幫助，燼的一個加速助跑，甚至能跨越將近二十米的距離！
“燼！！你還要跑到什麼時候！！”劫的咆哮在身後傳來。
“你是孤身一人而來嗎？劫！”
燼的大笑聲響起，“我知道的，你是孤身一人！”
劫的聲音猙獰可怖，“燼……二十一年前我曾經放了你一馬，但今天晚上不會了……我會用拳刃割開你的喉嚨！”
“是嗎？那麼二十一年前你是跟誰一起抓住我的，是跟你的師父苦說，還有你的兄弟慎！”
燼高速奔逃的同時，聲音依舊保持著從容不迫的優雅。
“但是現在呢？苦說背叛了你，你把他當父親，他卻把你當工具。你知道嗎，劫？他現在甚至想要殺了你！”
“多麼令人悲傷啊劫，多麼令人撕心裂肺啊！曾經被你視作恩師跟父親的人，現在竟然跟我一起聯合，要取你的性命！”
“還有你的兄弟，慎，他正帶著人在遙遠的亞蒂村追捕我的拙劣模仿者呢！你無人可以依靠，你從來都是形單影隻，就像一隻被遺棄的可憐鳥兒！”
“閉嘴！！”劫眸中的怒火更甚。
“哈哈哈哈……”
燼的瘋癲笑聲再度響起。
“這才是你內心最深的痛楚吧？你為了苦說放棄了跟慎的友誼，你以為你能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艾歐尼亞，但到頭來你只是苦說眼中的一枚棄子！”
“至於慎，你被自己摯友痛恨的滋味怎麼樣？那一天被魂刃砍中的滋味怎麼樣？自責，愧疚，後悔，告訴我，你晚上還能睡得著覺嗎？”
“告訴我，劫，你從中得到了什麼？”
“我讓你閉嘴！！”燼的話語深深地刺痛了劫的內心。
燼最後一步精準地踏在屋簷邊上，小腿發力，起跳！
他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旋轉的同時，燼拔出腰間的手槍。
子彈在膛，扳機輕語。
精彩。
沉悶的聲響炸開，燼改裝過後的手槍威力極大，他的子彈也同樣附上了魔法。
劫不得不用影分身躲避。
“砰！！”
附魔子彈直接炸燬了一座房屋。
燼又連開兩槍。
絕妙！
卓越！
劫同樣召喚出影分身，他在躲避的同時，又把自己跟燼的距離拉近了一段。
最後一槍！
附魔子彈的澎湃威力已經將燼的低語槍管燙得通紅。
非凡！
最後一發子彈就沒那麼容易閃避了。
這是來自皮爾特沃夫的精準工藝，經過器械大師以及魔法大師的悉心錘鍊，它甚至能循著敵人的魔法氣味進行跟蹤追擊！
劫不得已，只能召喚出滾滾的黑影纏繞自身，用暗影魔法硬抗最後一發子彈的威力。
“砰！！”
小型衝擊波激盪，氣浪迅猛地擴散，直接摧毀了半個街區！
“極好！”燼滿意地讚歎道。
圍繞在劫身邊的黑影緩緩蠕動，然後散開。
劫並無大礙，只是體內氣血有些翻湧，他壓下腦海中的刺痛之感，再度凝聚暗影魔法！
影奧義.分身！
此刻的燼剛剛落地，劫的影分身就已經到了離他不足十米遠的屋頂上。
移形換位！
劫的本體跟影分身互換，他剛欲發動追擊，但迎面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發綿長的引導線。
燼摘下了他肩上的狙擊槍。
致命華彩！
禁錮彈出膛！
燼的時機卡的相當完美，劫剛剛才硬抗了一發非凡之彈，氣息不穩，而且正處於用影分身換位之後的僵直後搖。
致命華彩完美地命中了劫，強烈的震盪效果讓他一陣眩暈，被劫強行壓下的傷勢又隱隱有爆發的趨勢了。
“就是這樣，劫。”
面具之下的燼露出詭異的笑容，“你就是我最好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