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是誰在造謠？
又到次日，錢指揮拿著關於“皇帝與藍神仙對答”這個謠言的情報，親自送到了東廠。
無所事事的協助東廠事務太監馮保看到錢指揮，就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錢指揮答話說：“這兩日京城突然有敏感傳言散佈，特來呈送情報。”
馮保調侃說：“不會又是什麼徐次輔火燒永壽宮之類的謠言吧？像這種沒人信的謠言，就別費工夫折騰了。”
錢指揮又答道：“這次更勁爆十倍，而且我看著挺像是真的。”
馮太監聽到這裡，就恢復了正形，接過情報札子看去。
一開始，馮保的臉色大變，隨即皺起了眉頭，彷彿在思考什麼。
最後他放下札子，又變得神態輕鬆，“你也別那麼大驚小怪，這一看就是虛構的謠言。”
錢指揮謹慎的說：“不好說，我看有傳得有鼻子有眼，不是沒可能為真。”
馮保便解釋道：“都是外面百姓不知宮中情況，才會對這種謠言信以為真。
據我所知，當日藍神仙為帝君占卜的時候，身邊近處沒有別人在場。
也就是說，只有帝君和藍神仙兩當事者知道具體說了什麼，真實情況根本不可能傳出來。
那外面這些謠言，怎麼可能是真的？難不成帝君自己往外放謠言，還是藍神仙蠢到不要腦袋洩露天機？”
馮太監的解釋非常專業，錢指揮恍然大悟，抱拳說：“多謝指點！”
等錢指揮談完事情離開後，馮保就收起了這份札子，無論怎樣好歹也是一份情報。
尤其涉及到皇帝本人，還是非常敏感的內容，該上報還是要儘快上報。
馮保來到西苑，沒有直接去皇帝所在的萬壽宮後殿，反而先找到了黃錦，把情報呈給黃錦。
一來這謠言雖然一眼假，但馮保也不確定皇帝是否會生氣遷怒，所以讓黃太監專程比較好。
二來黃錦才是東廠的真正提督太監，重要情報先交給黃錦也是符合程式。
黃錦看完了情報後，判斷和馮保差不多，雖然這謠言活靈活現，但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估計是有人猜測，藍神仙肯定在皇帝面前說了嚴嵩壞話，然後根據這個猜測編出了段子。
畢竟先前皇帝突然取消嚴嵩主持的館選，這事鬧得動靜還挺大，有人為此牽強附會這正常。
馮保好奇的問道：“黃公能否猜出，這謠言是誰放出來的？”
黃錦搖了搖頭，“現在局面亂得很，真猜不準。”
馮保又開口道：“我怎麼覺得，像是徐階那邊放出來的？
謠言內容就是指斥嚴首輔為奸臣，陛下預設了沒有反駁——這很能打擊嚴首輔的威望，如果有人信了，那誰還敢靠近嚴首輔？”
黃錦沒好氣的說：“你想的也太簡單了吧？我還能說這謠言就是嚴首輔放的！
其目的就是透過謠言觀察皇帝的反應，測試皇帝對他嚴嵩的態度！這樣的解釋你信不信？”
馮保陪笑道：“還有可能是白榆造的謠，畢竟此人一向膽大不老實。
而且最近他也有麻煩在身，搞出點動靜轉移視線，趁亂破局也不是沒可能。”
黃錦啞然失笑，“情報就放我這裡，你滾下去吧！
另外，你現在將這謠言分別告知與嚴閣老和徐閣老，不要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馮保出去後，黃錦輕輕嘆了口氣，別看他黃錦平時似乎不顯山不露水，其實也是為政治鬥爭操碎了心。
年紀越大，越希望政治鬥爭保持在可控範圍內，在資訊透明的情況下，有剋制有限度的鬥爭。
別再跟嘉靖朝中前期那樣，要麼鬧得沸反盈天，要麼有人掉腦袋。
然後黃錦盤算著時間，在皇帝即將做完修仙功課的時候，拿著情報札子提前站在殿門外等候。
另一邊馮保也沒有耽誤事情，按照黃太監的吩咐，分別來到首輔和次輔的直廬，將最新謠言內容轉達給兩位閣老。
聽了這次的謠言，兩位閣老都各自陷入了沉思，而且是不約而同的思考同一個問題，這謠言究竟是誰放的？
嚴首輔感覺，這謠言不像是徐階放的。
徐階本性上屬於“種田派”，做事傾向於穩紮穩打、謀定而後動，不會採用這種難以控制的激進策略。
如果不是徐階，又不是自己，那真相大概就只有一個——是白榆乾的。
別說白榆是嚴黨自己人，就不會造這種罵嚴首輔是奸臣的謠言——這種反向操作可太有白榆的風格了。
以白榆的秉性，發起狠來真會自損八百殲敵一千，或者帶自己人一起AOE。
只是嚴首輔想不明白，白榆最後要怎麼收場，或者說白榆還有什麼底牌？
有白榆這種人為黨羽，最煩心的就是這點，總是不請示不彙報就自作主張的獨走，但卻又總是能幹成大事。
嚴首輔覺得，要是這次白榆還能逆天而行，把徐階徹底幹趴下，那就可以考慮讓嚴世蕃認白榆當個義父了。
另一邊直廬裡的徐階臉色不定，別人都認定這是謠言，但徐階還能不明白真假嗎？
藍神仙是他早年間推薦給皇帝的，藍神仙入宮占卜也是他預謀的。
就連藍神仙跟皇帝說的話，也是事先就構思好的！
只不過徐次輔本意是講白榆的壞話，結果藍神仙卻擅自把目標改成了更大隻的嚴嵩。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謠言”內容是真實的，那又到底是誰放出去的？
藍神仙百分之百不可能洩露天機，可以直接排除，那當事人就只剩下一個了，也就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想到這裡，徐階不禁虎軀巨震，莫非是皇帝親自放的謠言？
有的時候，看似最不可能的答案才會是真的？
站在這個角度上再去思考，徐次輔如同醍醐灌頂，完全懂了。
皇帝此舉，大概就是為了試探朝廷內外對首輔嚴嵩的態度，判斷是否到了換首輔的時機？
徐階只能說，聖心高遠，恩威莫測，群臣莫及。
對他這次輔來說，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皇帝都已經親自下場了，那首輔又能支撐多久？
而且更妙的是，“謠言”內容指斥首輔嚴嵩為奸臣，對嚴首輔的威望又是一次沉重打擊。
這足以成為風向標，或許可以因勢利導，到了調動暗中積攢的力量，發起總攻的時間了。
他徐階多年來在科道埋了那麼多暗子，又暗中蒐集了那麼多罪證，終究要有用武之地！
可以再觀察一下皇帝的態度，如果皇帝態度仍然有利，那就可以發動了！
與此同時，情報札子也放在了嘉靖皇帝的御案上。
黃錦黃太監很敏銳的覺察到，有一股情緒從嘉靖皇帝的臉上一閃而過。
這股情緒混雜著錯愕、驚訝、不可思議，還有些許憤怒和陰狠。
雖然很短暫，但這些情緒確實在嘉靖皇帝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
如果不是黃太監是皇帝最親近體己人，偶爾敢於直視天顏，換成別人還未必能注意得到皇帝臉上這些轉瞬即逝的情緒。
然後又一個讓黃太監奇怪的地方就是，嘉靖皇帝默默的看完關於謠言的情報後，沒有跟他閒聊造謠者身份這個問題。
這時候黃錦產生了一個念頭，難道皇帝知道造謠者是誰？或者第一時間已經猜到了造謠者身份？
正當黃錦冥思苦想的時候，嘉靖皇帝收起了札子，開口指示說：“將內閣諸君都召過來。”
黃錦收起心神，把旨意傳到外面，自然有小太監跑腿去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