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喲,這不是姜組長嘛
龍陽軍工廠,06號車間。
當姜晨站在那扇巨大的、油漆斑駁的鐵門前時,心中百感交集。
他並非第一次來到這裡。
就在幾天前,他還只是一個穿著普通工裝、在廠區內“閒逛”的大學生。
懷著對這個時代工業基礎的好奇與一絲來自未來的優越感。
悄悄打量著這個車間。
而現在,他是是肩負著軍區首長命令、負責1000支改良型63式步槍試點生產任務的技術負責人。
雖然這個專案只是暫時的,但至少在名義上,他是這裡的“組長”。
門口站崗的衛兵自然認識這張在靶場上名動一時的年輕面孔。
當姜晨走近時,衛兵猛地挺直了身板,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姜組長好!”
“辛苦了。”
姜晨簡單回了個禮,不等他伸手,衛兵便幫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嘎吱——哐當!”
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彷彿一頭沉睡的老獸被驚醒。
撲面而來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濃烈的機油味、金屬切削的焦糊味、汗水與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
以及略顯壓抑的時代的沉悶感。
車間內部極其寬敞,高大的穹頂上,幾排功率不足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芒,將將驅散角落的陰影。
光線透過佈滿灰塵的天窗,投下幾道渾濁的光柱,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見。
地面是坑窪不平的水泥地,常年被油汙浸染,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黑色斑塊。
牆壁上刷著早已褪色的石灰,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極具時代特色的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工業學大慶”、“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
只是字跡也已模糊不清。
與姜晨記憶中2045年龍國那些窗明几淨、高度自動化、機器人手臂靈活舞動的智慧工廠相比,眼前的景象簡直像是工業文明的史前遺蹟。
那時的龍國,憑藉著無與倫比的工業製造能力傲立世界之巔。
但此刻,這個未來的工業巨擘,尚在蹣跚學步的萌芽階段,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和原始。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車間內的裝置佈局。
超過四十臺大小不一的機床零散地分佈著,大部分都呈現出一種飽經風霜的墨綠色或深灰色。
這些機床體型龐大,結構相對簡單粗獷,充滿了蘇式重工業的美學——或者說,是傻大黑粗的實用主義風格。
機器運轉時發出的噪音震耳欲聾。
是各種頻率的轟鳴、嘎吱、哐當聲交織成的工業交響樂,工人們必須扯著嗓子才能交流。
姜晨走到最近的一臺機床前。
這是一臺典型的臥式車床,型號銘牌上的俄文字母依稀可見——大概是上世紀五十年代,“老大哥”援助時期的產物。
比如經典的1Л61或者更老舊的型號。
機床的導軌上佈滿了劃痕和油垢,操作手輪被磨得鋥亮,露出了金屬的本色。
旁邊的冷卻液管道介面處,似乎還有滲漏的痕跡,一小灘渾濁的液體積在地面。
更遠處,還有幾臺立式鑽床、牛頭刨床和幾臺同樣老舊的銑床,無一例外都帶著歲月的印記和頻繁使用的磨損。
【星際軍工系統日誌】在他腦海中適時浮現,冰冷的藍色文字在視野邊緣閃爍:
【掃描目標:蘇制C616型臥式車床(仿製改進型)】
【製造年代:約1958-1962年】
【當前狀態:嚴重磨損,精度下降超過45%,核心部件老化,故障率高】
【升級潛力評估:極低。基礎設計落後,材料疲勞嚴重,不具備升級改造價值。建議:報廢處理。】
【掃描目標:蘇制6H82型立式銑床】
【製造年代:約1960年】
【當前狀態:傳動系統異響,工作臺精度偏差增大,部分齒輪磨損嚴重】
【升級潛力評估:極低。維護成本高昂,效能無法滿足精密加工需求。建議:報廢處理。】
……
日誌的評估結果與姜晨的判斷基本一致。
這些堪稱古董的機床,別說升級,能維持運轉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想要用它們來生產精度要求相對較高的改良型步槍零件,不如想辦法從老劉那裡再摳來1000塊錢容易。
“媽的,又卡死了!這破絲槓,早說了該換了!”
不遠處,三四個穿著油汙工裝的老師傅正圍著一臺同樣老舊的銑床,一邊比劃著,一邊大聲討論著。
那個身材粗壯、絡腮鬍子的師傅用力拍了一下機床的操作檯,震得上面的扳手都跳了一下。
“換?上哪換去?倉庫裡早就沒備件了!上次申請報告打上去快半年了,屁都沒見一個!”另一個瘦高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師傅沒好氣地回應,手裡拿著個卡尺,卻不知測量什麼。
“老張,你再看看,是不是冷卻液堵了?我聽著聲音不對,像是過熱卡死的。”一個年紀稍長、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師傅蹲下身,試圖檢視機床底部。
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多了一個姜晨。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並沒放在心上。
對於這些在車間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傅來說,各種領導視察、技術員指導早已司空見慣。
而姜晨這張過於年輕的面孔,以及他那“大學生”的標籤,在他們眼中,更多的是理論派、是外行。
尤其是關於姜晨在靶場“大顯神威”然後被火速提拔的訊息,已經在廠裡私下傳開,伴隨著驚歎的,也有不少質疑和隱隱的不服。
姜晨定了定神,走了過去。
“幾位師傅,這是怎麼了?機床出問題了嗎?”姜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沒有絲毫領導的架子。
絡腮鬍子師傅上下打量了姜晨一眼,眼神中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一絲不耐煩,粗聲粗氣地說道:“還能怎麼?老毛病又犯了,銑刀卡在工件裡,進給系統動不了了。”
瘦高個眼鏡師傅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打量著姜晨:“你是……新來的那個大學生,姜……姜組長?”
他刻意在“組長”兩個字上加了點音量。
“是的,我是姜晨。”姜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卡死的銑刀和工件上,大腦快速分析著可能的原因,“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讓我看看嗎?或許我能幫上點忙。”
這話一出,場面瞬間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遠處其他機床單調的轟鳴。
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驚訝、懷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你看?”年紀最長的花白頭髮老師傅,姓王,是車間裡資格最老的技術骨幹之一,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老資格特有的傲慢,“小姜同志,我們搗鼓這機器幾十年了,什麼毛病沒見過?這不是你在學校裡看圖紙、算公式就能解決的。這是硬碰硬的活兒,得靠經驗,靠手感。”
“沒錯。”絡腮鬍子師傅也幫腔道,嘴角撇了撇,“我們幾個老傢伙都束手無策,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能看出什麼門道?別不是想在我們面前顯擺一下你這‘組長’的威風吧?”
話語間的不信任和不服氣,幾乎是赤裸裸地甩到了姜晨臉上。
他們或許佩服姜晨改良槍械的“奇思妙想”,但對於操作和維修這些他們賴以為生的“老夥計”,他們有著絕對的自信和領域意識。
一個乳臭未乾、靠著“歪門邪道”一步登天的大學生,突然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還要對他們的專業領域指手畫腳?
這讓他們從心底裡感到牴觸和排斥。
他們更願意相信,姜晨的成功不過是運氣好,或者是理論上的投機取巧,真要論起實際操作、解決生產中的疑難雜症,還得靠他們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車間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凝滯。
其他正在工作的工人也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有意無意地放慢了手上的動作,目光悄悄投向這邊。
姜晨站在那裡,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審視和懷疑。
他看著眼前這臺卡死的銑床,又看了看幾位老師傅臉上那混合著固執、懷疑的神情。
“各位師傅誤會了,”姜晨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微笑,“我沒有任何顯擺的意思,只是覺得既然遇到了問題,多一個人多一種思路總是好的。而且,我對機械原理確實下過一番功夫,或許能從不同的角度發現問題所在。當然,最終怎麼處理,還是要仰仗各位老師傅豐富的經驗。”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臺紋絲不動的銑床上。
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這臺機床,如果我沒看錯,問題可能不單單是絲槓或者冷卻系統那麼簡單……讓我仔細檢查一下,如何?”
幾位老師傅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位王師傅沉默了片刻,最終哼了一聲,側身讓開了一點位置,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近乎等著看好戲的眼神看著姜晨:
“行,姜組長既然這麼有信心,那就請吧!我們幾個老傢伙也正好學習學習,看看大學生的‘新思路’,是怎麼讓這臺老骨頭重新動起來的!”
話音裡,嘲諷的意味,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