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萬世之基(3)
按理來說對外的仗打完了,對內改革取得階段性成果,中樞應當從戰時體制轉向常態治理,從氛圍上應有所緩和才是,可實際情況卻是依舊忙碌,御前召人問策的頻率反而更密了,這給人一種錯覺,彷彿大虞還有很多事沒有解決一樣。
這種反常的緊繃感,讓中樞有司的各級職官沒有一人敢鬆懈,尤其是那些從地方升至中樞為官的,更是保持著高昂的鬥志,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被甩到後面了,畢竟從地方晉升上來並不意味著高枕無憂了。
楚凌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階段性的成果,是在大虞取得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相反只是個開始,畢竟距楚凌勾勒的藍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知道這次叫你來是為了什麼吧?”
虞宮,大興殿。
楚凌盤坐在羅漢床上,看著坐於錦凳的陳王楚毅,為了今日之事,他一直都在忍耐,為的就是把基礎打的更牢一些。
“臣知道。”
陳王楚毅沒有猶豫,微微欠身道:“是為了稅收之事。”
“不錯。”
楚凌點點頭道:“就是為了稅收。”
該來的終是要來啊。
楚毅聽到這,面上是沒有變化,然心中卻生出了波瀾,因為大虞皇家銀行的籌設,特別是對外公佈的各項職權,讓朝野間引起的震動很大,這也使得慶王楚琰處在了風口浪尖之上。
畢竟整合幣制及金融層面,對今下的大虞來講,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這是一點都不為過的。
然而這件事剛剛有個頭,新的狀況就出現了。
作為主抓宣課司的王大臣,楚毅太知道今上想幹成什麼事了,即將大虞治下的稅務體系整合起來,形成有效的垂直管控,只有將這件事做好了,則在實際徵稅過程中,才能減少貪贓枉法之事,使徵收上來的稅都能收繳進國庫,實現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良性迴圈。
但這件事有多難辦,楚毅也是清楚的。
畢竟這牽扯到的不止是中樞層面,還有各級地方層面,想要實現上述所展望的,這期間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
楚毅不是過去初涉朝政的王大臣,而是在這個位置摸爬滾打的很久,這其中經歷的更是數不勝數,所以對其中的一些貓膩是很清楚的。
“今下攤丁入畝已全面鋪開,而礦稅徵收也從南域諸道開始朝別處推廣試行。”楚凌撩了撩袍袖,伸手對楚毅說道。
“從地方反饋到中樞的情況,給人的感覺是欣欣向榮的,但據有司實際掌握的情況來看,卻存在著較多的問題。”
“比如偷稅,漏稅,嚴重些的甚至頂風逃稅,顯然對這樣的稅制改革,是有很多人不願意的,畢竟叫他們吃進嘴裡的肉給吐出來,這無疑是要他們的命。”
“陛下說的對。”
楚毅順著話茬說道:“其實除了上述所提及的,在別的稅收上,比如商稅,鋪稅、牙契稅、門稅、車船稅等,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問題,儘管宣課司在上述諸稅中,都明確對應的稅額,但在實際徵收過程中,卻存在著一些地方衙署,為了解決本地所遇到的一些問題,私自設卡徵收。”
“特別是國朝在過去對外征伐的那段時期,一些地方的行為已到了惹得天怒人怨的程度了,但……”
稅收問題不解決好,那遲早是要出大問題的。
聽到這的楚凌,面上是沒有變化,心中卻輕嘆一聲,他太知道楚毅所講這些,到底是怎樣的情況了。
畢竟,那些地方衙署打著為國分憂的旗號,行中飽私囊之實,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卻難以及時察覺。
關鍵是這就算是查,也是很難查出狀況的。
地方與地方之間盤根錯節,上下級之間又多有勾連,往往查辦一個案子,便牽出一張關係網,到頭來,真正被懲處的不過是幾個替罪羊罷了。
這個問題要不得到有效解決,則他先前一直所努力營造的大好局面,遲早會毀在這些蛀蟲手裡。
楚凌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過去因為對外征伐,對內改革,整體局勢處在一個緊繃狀態,楚凌對這些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內外形勢有了大的改變,也該騰出手來,好好清理一下這些積弊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楚毅身上,緩緩道:“你既看得這般透徹,那朕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涉及稅改層面,朕打算讓你來牽頭,把這些問題梳理清楚。”
“像上述提及的諸多稅類,包括田賦這一塊兒,朕打算集中到宣課司名下,形成從中樞到地方的垂直管控,而在地方所設有司,地方是有管轄名義,但更多是協助,實際上卻是歸屬上一級宣課司管控。”
“如此一來,地方衙署便無法再以‘徵收’為名,私自加徵或截留稅款。朕要的是每一文錢都清清楚楚地入國庫,每一筆賬都明明白白地可追溯。”
“這難度恐很大啊。”
楚毅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
“自是難度很大。”
楚凌神色淡然道:“如果不是因為難度大,朕也不會叫一位王大臣,來專門坐鎮稅務層面來統籌。”
“為了確保該事能夠推行下去,朕有意從致殘將士中篩選一批,設一支武裝稅警,來專門追繳稅收。”
“對待那些偷稅漏稅逃稅的人,必須要拿起律法這個武器來制裁,而不是說武斷的去解決此事。”
“當然,這個宣課司,只是現階段的稱謂,等到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這是要進行改名掛牌的,朕已想好,就叫大虞稅務總局,今後全權專辦本土稅務,後續像門稅這類稅收可取締掉……”
楚毅的表情變了。
真要按天子講的這樣來辦,那搶走的就不止是戶部的職權了,還把地方的部分職權給搶走了,這要傳到朝野上去將引起多大的震動啊。
楚毅甚至不敢去深想下去。
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即便他這個王大臣,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萬一要是沒有辦好,那他可就真成了眾矢之的,到時候怕是連這身王袍都保不住。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楚凌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可是怕了?”
楚毅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如實答道:“臣確實有些怕。這不僅是動了戶部的根基,更是動了整個朝堂的規矩。一旦推行,怕是朝野上下,反對之聲如潮。”
“怕,是人之常情。”
楚凌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几,發出清脆的聲響,“但有些事終究是要有人去做的,若因畏懼人言便裹足不前,那這大虞的江山,遲早要爛在那些蛀蟲手裡。”
“你是大虞的王大臣,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這大虞的江山,是朕的不假,但同樣也是你們這些王大臣的,如果連你們這些王大臣,都不願為這江山去擔風險,那這江山,遲早要改姓。”
楚毅聞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對上天子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眸。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半晌才沉聲道:“臣,願為陛下,為大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這才對嘛。”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打量著楚毅道:“不要擔心什麼,放開手腳去辦,朕會在後面給你撐腰,牽扯到稅務層面的改制,不管是缺少人手,亦或是缺少什麼,朕都會給你補齊。你只管往前衝,天塌下來,朕給你頂著。”
楚毅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中那股熱血被天子這番話徹底點燃了。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朝天子行了一禮:“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楚凌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好,朕等著看你的成果。”
對於在朝的這幾位王大臣,楚凌還是很滿意的,因為有他們的存在,使得在遇到一些牽連甚廣、阻力極大的改制時,他完全可以繞開現有的體制,而交由他們去專辦,從而避免在朝堂上引發無謂的爭吵與內耗。
這,便是王大臣存在的意義。
他們不是朝堂上的一根柱子,而是天子手中一把可以隨時出鞘的利刃,專斬那些盤根錯節的陳規舊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