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萬里行（3）
“宗室是什麼？是皇權的屏障，這道屏障跟別的不一樣，跟皇親國戚，跟勳貴比起來，要親近的多，一筆寫不出兩個楚，身上所流血脈是一樣的，即便有遠近，但再遠的，那也是姓楚。”
“皇權安穩靠的是什麼？除了天子威嚴以外，靠的就是一道道屏障維繫，沒有這些屏障擺著，那遇事就要皇權直面，這就很容易出現問題，解決了，這是皇權必須要做的，畢竟皇權本就是這世俗最大的，但要解決不了，那事就大發了，會有人質疑，會有人輕蔑，會有人揣有別的想法，如此麻煩就來了。”
“稷兒啊，你要永遠記住一點，宗室是皇權要偏袒的，這個偏袒比之別的群體，都要有幾分不一樣，只有這樣，宗室才會堅定的站在皇權這邊，在遇到任何問題時會義無反顧的站出來。”
“不說別人了，就說王叔，別管在這廟堂之上碰到任何事，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如何維護你父皇的威嚴，哪怕是你父皇做錯了，那在人前也要堅定的去維護，因為你王叔我擁有的這一切，都是你父皇給予的，做人啊要懂得自己的根在哪裡，當然，你父皇是不會做錯的……”
睿王邸，內宅。
楚徽坐在藤椅上，對楚稷講著一些道理，對楚稷而言，過去這一個多月的特殊經歷，是叫他懂了不少，但同時也帶來了很多疑慮。
作為王叔，楚徽有責任也有義務給其解惑。
站在楚稷的角度，他的王叔在做一些事時，前後是有矛盾的，是讓他覺得有反覆的，可另一方面呢，自幼就跟他的王叔關係近，這也讓楚稷對楚徽很是信任，所以很多時候雖有不理解，但也是在一直讓自己去接受。
不過對楚稷的這些反應，楚徽都看在眼裡，但在最初的時候，楚徽沒有多言什麼，畢竟人都是要學會去思考的，在特定的時候去點撥一二，往往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講給王叔。”
看著神色複雜的楚稷，講的有些口乾舌燥的楚徽，伸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隨後笑著對自家皇侄開口道。
作為自家皇兄的嫡長，對楚稷這位侄兒，楚徽是格外疼愛與看重的，畢竟他幼時就是這樣過來的，因為這是自家皇兄的嫡長，所以楚徽把這份傳承帶到了楚稷的身上。
“王叔，侄兒不知該怎樣去講。”
楚稷眉頭微蹙，一時不知該從何講起。
“不急，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楚徽聽後笑意更濃，將手中茶盞放下，楚徽伸手摸了摸楚稷的額頭，“王叔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是有你這樣的反應的。”
“那侄兒就說了，若是有說的不對之處，王叔莫要因侄兒講的話而生氣。”楚稷聽後，對自家王叔微微低首道。
“呵呵…”
楚徽笑笑沒有說話，只是在楚稷的身上，他看到了熟悉的一面，這何嘗不是他幼時所有的呢？
“既然王叔說宗室是皇權的屏障，且是最牢不可摧的一道，那為何王叔作為大宗正，對在京宗室會如此嚴苛呢？”
楚稷短暫沉吟片刻，在心中歸攏了想要講述的，這才開口對自家王叔說道：“僅是透過核查名下田畝這一件事，王叔便嚴懲了至少二十幾家宗室，其中有幾家明顯無法去繳這鉅額罰金，畢竟他們的宗爵不高，如此所領宗祿本就不多……”
過去這一個多月的時間，楚稷一直跟在楚徽的身邊，去處置關於在京宗室的種種，在此之前，他的父皇就對他提出要求，這期間只帶眼睛與耳朵，除了看與聽之外，別的都不是他能做的。
所以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對楚稷來講是影響不小的，畢竟有不少事站在他的角度，是多少有些不能理解的。
“稷兒是覺得王叔講的前後矛盾？”
楚徽認真聽完楚稷所言，見自家侄兒不再說了，這才笑著開口詢問。
“侄兒不是這個意思。”
出於對楚徽的尊重，楚稷沒有回答的很直接，不過他所露神色卻出賣他心中所想。
“呵呵，咱們叔侄間不必這樣。”
楚徽卻笑著擺擺手說道：“心裡有什麼就講出來，你若是不講出來，王叔又如何知曉你是怎樣想的呢？”
“侄兒多少有些這種感受。”
楚稷聽到這話，這才硬著頭皮說道。
“其實矛盾就對了，畢竟這世上的任何事，都是有著兩面性的。”楚徽臉上笑意更濃了，拍了拍楚稷的肩膀，這才開口說道。
“適才王叔對稷兒講的，便是站在好的一面，就好比王叔與你父皇，在遇到很多事情時，甚至王叔都不知情下，你父皇就把事情給解決了，那麼與之相對的，你父皇日理萬機，所要面對的是軍國大事，即便精力再怎樣好，也難免有疏漏的地方，那麼作為王叔，就需要將這些給做好。”
“任何事情都是相互的，不是單一的。”
“對於這點，稷兒可認可？”
聽到自家王叔所問時，楚稷沒有說話，而是重重的點點頭，對於這點，他是沒有任何意見的，畢竟他自幼所看到的就是這些。
“那不好的是什麼呢？”
見楚稷如此，楚徽繼續道：“即便是流淌著一樣的血脈，因為環境，經歷，等級等多方面的影響，使得人與人的想法是不一樣的。”
“這也會導致一些事情發生。”
“適才王叔對你講的宗室是一個整體，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你要永遠相信宗室整體是有利於你的，且這個宗室整體要保持一定的規模，只有這樣才能去制衡別的群體，以達到安穩的程度。”
“而個體是存有差異性的，這個差異性會促成整體的上限還有下限，就好比種莊稼一樣，同樣的肥料，同樣的澆注，同樣的付出，在所難免的會出現高低，這就是個體差異所帶來的，而有些長勢好的，或許所待的位置不好，但因為個體好，所以長勢也好，但有些長勢不好的呢，可能佔據的位置是好的，但因為個體不好，使得不管在怎樣努力，依舊是不好的。”
“任何事情都要去辯證著去看待，不能用一個標準，一個視角去看待問題，這樣很容易出現問題。”
聽到這些時，楚稷的眉頭緊皺起來。
見楚稷如此，楚徽嘴角微微上揚，僅是透過楚稷的表現，他便知道自家侄兒是聽進去了，如此他這傳幫帶的作用算是起到了。
“稷兒你要明白一點，這世間最寶貴的就是資源，而權力是支配資源的方式，因為有了這個核心所以權力才顯得很重要。”
楚徽繼續說道：“因為宗室整體這一特殊存在，就使得要有一定的資源傾斜到這上面，如此才能達到為皇權做好屏障的這一根本。”
“資源看起來是無限的，實則卻是有限的，畢竟你多吃一口，別人就要少吃一口，如此矛盾也就產生了。”
“圍繞這一核心，在宗室整體中，一些群體如果就因為出身好，便一直享受著寶貴的資源，卻不給整體創造任何價值，那麼這本身就是一種錯，畢竟你享受權力的同時，還要有義務去做與之相對的事，權力與義務是對等的，更是一體的，沒有道理說你只享受權力，卻不履行義務，這世上可沒有這種好事。”
“所以王叔所做的這一切，其實是在維繫宗室整體的公平？”楚稷似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自家王叔說道。
“可以這樣理解。”
楚徽笑著點點頭道：“既然宗室整體是沒有問題的，那麼出問題的就是整體下的個體，如此需要做的就是將不好的個體給整改好。”
“當然，對待任何人，都不能一棍子打死，真要這樣武斷，那這宗室整體就出現問題了，畢竟誰都不是完美的，恰恰是因為不完美才能被稱之為人，你父皇曾說過一句話，這世上真正完美的，那就是聖人了，可這聖人千百年來也不一定會出現一個，而一旦扎堆出現了，那一定是這世道出現了問題。”
噗嗤…
聽到這話，楚稷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像自家父皇說的。
“懲戒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這些人能夠明悟自己錯在哪裡了，那日後還是能起來的，畢竟你父皇對宗室整體可是構建了不少晉升渠道的。”
楚徽伸手對楚稷說道：“而與之相對的，經過這次懲戒而空缺出的位置，自然是有人會填補上去的，這樣宗室整體是不會出現削弱的。”
“當然，他們填補上去了，享受了對應位置的資源與權力，並不意味著他們就高枕無憂了，考驗也在無形中展開了。”
“王叔，我明白了。”
楚稷的眼神有所變，原先困擾他的疑惑，在此刻被解開了，且這個角度，讓他頗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明白就好。”
楚徽笑著說道：“那還有別的疑惑嗎？”
作為大虞的常務副皇帝，楚徽自幼接受的便是王權教育，而在真正掌權後，楚凌還有意識的給楚徽傳授些皇權教育，可以說楚徽是大虞最特殊的存在，在沒有子嗣誕下的時候，沒有任何意外的，楚徽就是名義上的繼承人，而在子嗣誕下後，楚徽便是皇權最好的追隨者與堅守者。
對於那個位置，楚徽自始至終就沒有放在心中，因為相較於冰冷冷的權力，他更在乎的是親情。
可以這樣說，楚凌楚徽的關係是亦父亦兄的存在，這點，連楚凌的嫡長，即楚稷都無法理解的。
“沒有了，侄兒都懂了。”
聽到楚徽所問，楚稷搖搖頭道。
“真懂了？”
楚徽笑著反問。
“真懂了。”
楚稷重重點頭道。
其實這世上的很多事啊，都是想通的，只要能點破其中的核心，那麼一切就都是一通百通的。
“那你給王叔講些你的理解。”
楚徽笑著開口，“就當是閒聊。”
“好。”
楚稷點點頭道，“按著王叔所講，還有侄兒的理解，站在皇權本身，宗室整體是不會有錯的，一旦宗室總體有錯，便意味著事情已到極為嚴峻的程度，畢竟皇權是需要有屏障在前，以此來解決各種問題的，親自下場是犯了忌諱的。”
“而站在這個角度，宗室個體便是會有出錯的，而為了確保宗室整體不出現錯誤，就需要對個體進行整改。”
“對待那些有利於宗室整體的，就要給予他們應得的資源與權力，這點透過宗正寺籌設的宗學與宗軍，透過父皇在朝所設王大臣，透過父皇所明宗室優秀子弟可參與到軍政等領域便可以看出來，這一系列的晉升渠道是獨屬於宗室整體的，是其他群體所不能擁有的，這為的就是確保宗室整體的發展。”
“只要宗室整體發展是好的，哪怕在這前後，會出現一些不好的事，不好的人，有這個強大集體來做支撐，就可以將這些給內部解決了，比如有些人生出不好的想法，想要行篡逆之事。”
“當然除了對整體內部外，還要對外部，而這個外部，就是要對皇親國戚，勳貴，文官群體起到制衡與監督作用，當然這個關係是複雜的，這其中需要注意的就多了，不能簡單的去進行概述。”
這是真聽進去了。
僅是聽到這裡，楚徽露出欣慰的笑意，如此也不枉費他絞盡腦汁，要叫自家侄兒去經歷這麼多。
這世上的很多道理啊，不能只叫做父親的來傳授，這也需要別的角色來傳授，這也是為什麼大家族跟個體是不一樣的。
坐擁疆域遼闊的天下，就不能什麼事都靠自己去解決，這樣就算是累死，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所以就要團結一切能團結的物件，以此來達到有效統治的成效，但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有出現狀況的時候，所以如何解決就極為考驗上位者的政治智慧了。
在這一點楚凌就做的很好。
他就像是一臺冷酷的政治機器，知道在什麼時候去做什麼事，以此確保他的統治是不會出現任何狀況的。
當然這只是他懂還不行，他的繼承人也必須要懂這些，這也是為什麼，楚凌要叫楚稷跟自家皇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