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天下事在我,不是諸位
既然決定要做,張居正便也沒停下。
這件事和鄭維鈞等人商議歸商議,真要做肯定不是隻靠著他們幾個人能做成的。
不像查證閻狼,趙渀等案子,新政涉及到的是整個朝堂的文官武將,所有人都得參與進來。
於是次日清晨,張居正便讓人往吏戶部二部,都察院等各衙門送了帖子。
請的基本上都是各部清流官吏,議事的地方定在吏部大堂。
帖子雖然沒有說明是什麼事,卻讓收到帖子的人都隱隱察覺到幾分壓力。
尤其是這個時間點,趙渀等案剛剛處置,現在大肆匯聚文官,不少官吏都在猜測,這位首輔大人到底是打算對文官動手,還是真像民間謠傳的一樣,準備拉攏文官,把持朝政。
不過無論他們如何猜,該去的還是得去。
午後,吏部大堂裡坐了三十餘人。
有吏部考功,文選兩司的郎中,員外郎,也有都察院的御史,戶部的主事等官吏。
這些大都是張居正這些年提拔的後進,閻赴也親自過目點頭,算是認可過他們的能力,平日裡基本都以張居正馬首是瞻。
此刻他們坐在堂中,神色各異。
有的好奇困惑,有的則是沉默不語,心裡默默盤算著。
張居正一早就坐在這等著,如今見人齊了,才終於開口。
“今日請諸君來,是有一件大事要與諸君商議,我昨日面見總攝,商議關於治理縉紳貪墨之事,我暫定了一項新政,打算明日上報朝堂之後,主持推行。”
他沒說是閻赴定下的新政之策,這項新政太得罪人了,既然他左右是要主持這件事,一樣要被滿朝文武記恨,沒必要多總攝一個。
“新政的條目並不複雜,從今往後文朝所有現任及候補官吏,不分京官地方,一律申報本人及直系親屬名下包括田產宅鋪和銀錢在內的所有資產,在衙門造冊存案。”
“日後每有遷轉升任,重新申報比對,財產超出俸祿所能積攢者,須交代來源,交代不出,按貪墨論處。”
短短兩句話落下,旋即在座的數十個官吏都開始變了臉色,甚至有人忍不住皺眉。
翰林侍讀許敬亭平日就是論政的,聞言當即開口。
“張大人,下官斗膽直言,此政也太得罪人了,滿朝文武,誰家裡都有幾處產業,這些人若沒有把柄自然不怕,可若真有把柄,他們豈會坐以待斃。”
“張大人當真準備好滿朝皆敵了?”
“依我之見,就算要推進此政,非三五十年之功不可。”
他說話甚至沒留餘地,哪怕是面對首輔張居正,也是直言不諱。
在座的官吏此刻聞言紛紛點頭,這種事比之前張居正提出的考成法和官吏家眷禁商還要得罪人,那些新政最多就是不讓人繼續撈錢了,這個新政那純粹是把手伸到他人荷包往外掏,別說旁人,怕是朝廷在京師的官吏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彼時另一名官吏也在咬牙。
“不錯,張大人想過這條新政一旦公佈,民間會怎麼看嗎?”
“天下官吏的財產歷來是官場之中不成文的規矩,大家心照不宣。”
“如今朝廷突然要撕破臉,百官恐怕還未如何,百姓必定是會議論的,他們肯定得說原來當官的錢來路都不正。”
“開弓沒有回頭箭,到那時,朝廷的威信不存,再想收拾爛攤子,當作無事發生可就不行了。”
張居正平靜聽著,他也知道了,此人說的是事實。
現在文朝可不是昔日的歷朝歷代,有報刊,百姓又多開始識字,閻狼案和趙渀案早就透過報刊散出去了,百姓正討論的火熱,再鬧出這些事,朝廷還真有這些風險。
但他沒說話,只是繼續聽著。
戶部員外郎孟叔平此刻也抬頭看向張居正。
“查官吏財產不是查不得,可咱們文朝的天下太大了,還有海外諸省,比前元還大。”
“官吏少說也是上萬,加上候補致仕的,怕是兩三萬都打不住。”
“每人要造冊核對,清查來源,光靠咱們那點人手,肯定是做不完的,就算拼命做完了,那些地方官,可都是地頭蛇,他們有的是辦法瞞天過海。”
“查出來的恐怕多半隻有幾個倒黴的,漏過去的老狐狸數不勝數。”
“既是如此,這新政就成了一紙空文,查不到貪就算了,等那些官吏看到連朝廷都拿他們沒法子,怕是之後要更肆無忌憚了。”
一群官吏和昨日張居正剛剛告訴鄭維鈞他們的時候差不多,基本上都在反對。
也有人沒有開口,只是不動聲色的盤算著,若真照此辦理,自己脫不脫得開身。
張居正只冷眼看著。
有人畏難,有人為己,但還是那句話,新政不是他一個人帶著三五個官吏就能推進下去的,終究要讓自己這一方的人夠多,分量夠重。
至少,不能讓自己人變成阻力。
片刻後,直到整個議事堂的聲音小了,他才終於開口。
“你們說的問題,我都考慮過了。”
“方才許大人說,此政會引來滿朝皆敵,我之前就想過,一定會如此。”
“還有其他大人說的,民間會因此議論官場,以及天下太大,人手不夠,查不乾淨,我都承認。”
“你們說的每一條難處都真實存在,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歷朝歷代,貪墨永遠治不住。”
這一刻,張居正起身,揹負雙手,開口。
“但我希望諸位記住一句話,天下的事不是因為能做成才去做,而是因為該做才去做。”
“天下官吏的錢財若永遠是一筆糊塗賬,貪墨就永遠有藏身之處。”
“咱們查不出來就讓他們自己報每一筆財產從何而來,報不出來,咱們至少知道他在瞞著朝廷,又不是要你一個個去查。”
“你們說歷朝歷代沒人做成過,便以為這是做不成的事。”
“可我不敢苟同,正是因為沒人做成過,才更該有人來做,歷代的君王不是不想治貪,是他們怕碰了官吏的錢,壞了自己的根基。”
“但文朝不怕,我張居正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