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考成法
數日後,總攝廳朝會。
以往在總攝廳參會,文官武將都會興奮的議論自己的治理成果,開疆拓土的方向。
但自從閻狼被從縉紳南遷案中挖出來後,每一個大案都讓這些官吏心驚肉跳,如今也都只能沉默壓抑的入內。
魏承謨一系的人面色嚴肅,對視一眼,沒說話。
張煉,趙觀瀾等人似乎也覺察到了什麼動靜,多看了他們幾眼,但沒有人上前說什麼。
直到閻赴抵達,坐在會議桌最上首,平靜宣佈會議開始。
林芳洲看了一眼魏承謨幾人,咬牙直接起身。
“總攝,臣有奏,自張居正上任首輔以來,以清查積弊為名,接連興起大獄,先有閻狼案,後有王三狗案,如今又鬧出開國元勳趙渀,將其一族流放邊陲。”
“凡此種種,雖確為肅貪,但未必不能視為傾軋。”
“張首輔近年來網羅親信,結黨營私,排擠功臣,把持朝政,眼下恐怕內閣已形同虛設,六部要事皆出其一人之手,請總攝明察!”
林芳洲話音落下的時候,在場的文官武將都忍不住神色震撼。
閻玄更是眯起眼睛盯著此人,又看向總攝。
縉紳南遷案之後的案子都是查有實據的,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將張居正的清查說成傾軋。
然而這似乎只是個開始,下一刻,御史中丞孫應望同樣起身。
“總攝,臣孫應望彈劾首輔張居正,所劾凡三罪,請總攝明鑑。”
“一曰結黨。”
“張居正擢用吏部侍郎李時春,都察院御史華銓,戶部郎中高進賢等皆其故舊,盤踞要津,互為表裡,朝中議事,眾官但觀其眼色,無人敢持異議。”
“二曰專擅。”
“趙渀一案,罪證雖實,然其判決皆由張居正一手擬就,連總攝寬宥趙渀留京之令,亦被其借趙渀口辭推翻,迫總攝收回成命。”
“三曰傾陷功臣,閻狼,王三狗與趙渀,皆開朝之臣,縱有敗行,罪不加族。”
孫應望唸完,朝中官吏目光明顯分成了幾派。
有的眼底興奮,這種多半是自身禁不住查證的,也有憤怒的,諸如張居正身後不少官吏,還有的則是冷眼旁觀。
此刻,整個總攝廳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閻赴身上。
閻赴如今安靜的聽完,才緩緩點頭,面無表情。
別人都在盯著張居正,但這些事歸根到底,都是自己要做的。
“知道了。”
旋即,閻赴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張居正這才起身,坦然開口。
“臣只請總攝秉公而斷,若御史所劾屬實,臣甘願伏法,若不實,臣亦不必多辨。”
於是閻赴漠然點頭。
“奏疏留在我這裡,我會看。”
“其他事,容後再議。”
魏承謨幾人聞言對視一眼,都在咬牙。
今日站出來,他們已經註定得罪了張居正,之後張居正被處置還好,若是不被處置,他們的處境就很艱難了。
不過他們也都知道,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紛紛點頭。
散會後,總攝廳外下起小雨。
張居正沒有離開,而是跟在閻赴身後,徑直進了總攝廳的書房。
閻赴把那封厚重的彈劾隨意扔下,並不在意,反而讓張居正看另一疊文書。
這些赫然是一份戶部新整理出來的彙總。
縉紳南遷案以來,總計抄沒的產業和錢糧已經列成清單,數字龐大觸目驚心。
閻赴神色逐漸凝重。
“這批查抄沒有任何一項是光靠那些人自己可以辦成的。”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樁事,那就是歷朝歷代的官吏,為什麼錢財都說不清楚?”
張居正聽著,知道總攝這是盯著官吏貪墨之事了。
此次縉紳南遷挖出來的,包括之後閻狼等案,本質上都是官吏貪墨的問題。
他放下那些冊子,沉吟片刻。
“歷朝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了,因為這些事根子上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就是歷代君王在官吏財產這件事上,從不敢真正較真。”
“東漢光武帝時,曾實行度田,命天下州郡檢核墾田與戶口,清出豪強地主隱匿的田產。”
“但一到推行的時候,地方刺史和太守,根本沒有人願意得罪當地豪強,紛紛作假庇護。”
“青徐幽冀四州,刺史太守隱瞞田畝,把大族的地報成小戶,把官田寫成民田,連核查的使者都已被他們收買敷衍,最後報告送給朝廷的全是粉飾過的假賬。”
“光武帝也不是沒處置,他殺了幾十名地方官,但大局到這根本就已經崩了。”
“那些地方官吏和豪強站在一起,朝廷根本就查不清楚。”
閻赴聽著,也眯起眼睛。
以前不像現在,田產基本上就代表了大量的財富,因此倒是的確有不少查證的案例。
哪怕到現在,趙渀和閻狼這些人的宗族,不也是為了田產鬧出這些風波?
自己能查證,那是因為肅政署是京師派去的,而且現在整個朝廷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要是不管,過一兩代,文朝和東漢的處境也沒什麼區別。
張居正的聲音還在繼續。
“再說西晉,晉武帝時,頒佈佔田制,名義上是為天下人定田,但同時他偏偏又給了官吏特殊的佔田特權,比如一品官可佔田五十頃,以下遞減,還讓官吏合法地把若干戶百姓變成自傢俬屬,這些戶口不必納賦服役。”
“他們這個新政,直接導致官吏家裡的田越來越多,廕庇的人口越來越多,朝廷戶籍冊越來越空,以至於八王之亂起,朝廷連平叛的錢糧都拿不出來。”
“還有唐代的職分田和公廨田,職分田本是給官吏補充俸祿的官田,公廨田是衙門辦公費用的來源,官吏力氣用在這種地方,比辦差還勤快,人人都在借職權把自己的職田越換越好,甚至侵佔百姓良田。”
“就連衙門都敢把公廨田上面出產拿去給上官送禮,養私人僕役。”
這一刻,閻赴聽著,眼底終於閃過幾分戾氣。
“說到底,無論是東西漢,還是晉唐宋,歷朝歷代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保護官吏的財產。”
“這,才是根源。”
“既然如此,那就不保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