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好大的氣魄
那邊堆積的是他書房裡那些舊物,他當年在陝北用過的長矛,舊甲。
這些東西也被人一件件抬出來。
站在他身側的趙將始終沉默,甚至不敢看老父一眼。
如果不是他的點頭應允,或許趙家真的不會走到這一步,現在連老父唯一的榮耀都保不住。
可以說是他的點頭,把這個忠心耿耿又毫不知情的年邁父親,一同拉下了水。
許久後,趙渀轉頭輕聲開口。
“軍中交接完了嗎?”
趙將終於回過神,緩緩點頭。
“今早已經全部交到新任手裡了,所有帳冊朝廷親自清理完畢,複核過了,說是差的東西咱們到時候抄家補上就行。”
趙渀沉默點頭,旋即又開口。
“老三他們家裡的人,都動身了嗎?”
他說的老三是趙將的堂弟,算不得太親近,但這些年也是趙家核心之一,是黑袍起勢後他回祖地找回來的,如今趙家族人子弟都是他一點點找回來的。
趙將壓抑的有些喘不上氣,良久才緩緩開口。
“第一批去西域的昨天已經上了火車,漠北那一路,今早出發了。”
趙渀不再問了。
這一刻,他只是抬頭看著這座他住了十幾年的府邸,大門被兩個封條交叉貼著的紙。
鏽跡斑斑的門環還在,還有斑駁的走廊。
趙渀盯著那些忙碌的吏員,這座昔日閻赴親手指定配給他的宅子,如今正在崩碎。
從總攝廳出來至今,他終於察覺到自己有些迷茫。
於是趙渀抬頭看著遠處,看到的是京師的鐘樓,城牆,還有距離他趙府極近的總攝廳。
當年剛打進京師的時候,城裡到處是嘉靖留下的爛攤子,到處是沒人管的流民,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
他們帶著黑袍軍的將士,還有城裡的百姓和流民,一磚一瓦的修建。
趙渀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天不亮就騎馬出城,視察新修的城牆。
夜裡還要和張居正,張煉,總攝,大家一起湊在一張桌子前,爭論減免賦稅還是擴充軍餉。
那時趙渀看著天下,笑得合不攏嘴,以為只要打下天下,殺盡那些欺壓百姓的縉紳地主,世道就好了,自己也能專心的開疆拓土。
直到此刻,趙渀低頭看著自己,八十多歲了,站在自家門前的臺階上,看著自己一手幫著建起來的朝廷把他趙家從百姓身上搶走的東西一點點清空。
他倒不是怨恨,只是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呢?”
這聲音茫然的像是個最尋常,手足無措的老人。
趙將心裡像是被猛地攥住,疼的厲害,可他只能低頭,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父親蒼老佝僂的背影。
他甚至在自嘲的笑,想到許多年前剛剛投入總攝麾下的時候,自己生了自立的野心時,也是這樣站在父親身後,驚覺自己做錯了事。
只是當年替自己扛事的父親,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了。
他老了,自己卻還是扛不動事,要他來背。
趙家啟程那日,天氣陰沉。
京師火車站站臺上,趙渀穿著一身粗布棉袍,身後站著趙將和趙家其餘十幾名族人。
他們身上沒有負重,只有一個小小的箱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吃的。
如今他們是趙家最後一批離開京師的人。
張居正也在,說是主持這場流放也好,說是送別也好。
此刻他走到趙渀面前,沉默良久。
“趙大人。”
趙渀如今也沒怨這位一手徹查趙家案的首輔,被抄家之後,這些時日他反倒想明白了很多。
彼時張居正嘆了口氣。
“趙大人,這江山太大,有些事,如果不做到這一步,遲早會退還回去。”
趙渀沒有怒意,只是微微彎腰,這一刻,他看著張居正的眼中帶著幾分釋然。
“我誰也不怪,是趙家自己不爭氣。”
“我趙家運氣好,趕上了閻狼他們這批最前面的處置,還沒掉腦袋,是趙家的福氣。”
“你日後跟著總攝,萬萬小心。”
“這條路阻力太大,但,你們是對的。”
張居正聽著,也看著這個頭髮白了的老將,低頭,拱手。
趙渀轉身,上車,火車開始前行。
此刻,張居正開口,聲音鄭重。
“送,趙老將軍!”
火車向西走的很快。
趙渀被安置在西寧附近的一個村莊,坐了兩天的火車。
他在車上一直咳嗽著。
趙將坐在他身邊,給父親遞過去了水杯,但一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直到火車終於停下,趙渀下車時,抬頭看著四周。
光禿禿的山和風沙,看起來蒼涼破舊。
趙將伸手扶著他。
“爹,能行嗎?”
趙渀點頭,開始邁步往外走。
“行不行都得走,總攝把咱們安排在這裡,已經是對咱們趙家格外開恩了。”
趙將沒有應聲,他雖然知道趙家做錯了事,但他沒覺得閻赴對趙家開恩了,只是他不想反駁父親,於是只能沉默的攙扶著老父走出車站。
趙渀望著周邊的荒蕪,隨後緩緩看著趙將。
“你看出這一盤棋了嗎?”
趙將有些愣住,旋即皺眉。
趙渀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兒子,眼底也帶著無奈,難怪趙家在他手裡會做出那些錯事。
“當初總攝辦縉紳南遷案,你知道為什麼嗎?”
“或許從陝北從縣回來,總攝和首輔的謀劃,一開始就是準備把整個朝堂的縉紳連根拔起來。”
“最初閻狼沒出事時我還沒看明白,以為總攝是整治天下的豪強。”
“但從閻狼和王三狗那,很多人就都看出來了,總攝根本不是要處置哪個家族。”
“他們一開始的謀劃就是要讓文朝從今往後,再沒有任何一個家族能靠祖宗留下的勢力和名望欺壓百姓,尤其是開朝功勳。”
“等他把朝堂徹底掃一遍,天下的底層才能真的從嘉靖年那些破爛世道里鬆口氣。”
這一刻,趙渀忍不住回望京師,眼底也帶著幾分驚歎。
歷朝歷代都是這樣,但總攝說,這不對,於是抬手便掀了幾千年流傳下來的桌子。
“總攝,好大的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