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豪族必須死
堂內爭論漸起,一方主張現實妥協,一方堅持原則公正。
張居正始終垂目不語,趙渀面無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主位上面沉如水的閻赴。
閻赴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快,但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整個議事堂,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看爭論的雙方,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兩京十三省輿圖》前,背對眾人,沉默良久。
堂中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噼啪。
終於,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在張煉臉上稍作停留,在主張妥協的文官身上掠過,最後看向陳石頭、閻狼等將領,看向沉默的張居正和趙渀。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閻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張煉憂後勤,慮現實,是為大軍計,諸位文官恐生亂,盼平穩,是為治理想,石頭、大膀、閻狼,你們不忘本心,堅持正道,是為我黑袍軍魂計。”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
“昔日我曾經說過,這天下,要打兩遍!第一遍,打的是大明,是北虜,是看得見的敵人!這第二遍。”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敲在那幾份拜帖上。
“打的就是這些豪強、士紳、一切盤踞在百姓頭上吸髓敲骨的東西!就是這些舊世界的膿瘡、蛀蟲、攔路虎!”
他走到張煉面前,目光如炬。
“張煉,你說北伐需錢糧,需穩定,我問你,是我黑袍軍分田與民,百姓踴躍納糧支前得的錢糧多,還是仰仗這幾個豪族鼻息,看他們臉色得來的錢糧多?”
“是我新政深入民心,百姓自發維護的穩定久,還是與豪強妥協,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的穩定久?”
張煉臉色一白,苦澀躬身。
“大人......”
閻赴不再看他,走向那幾個主張妥協的文官。
“你們怕生亂,怕豪強掣肘,那我問你們,我等未入南京時,南直隸亂不亂?百姓苦不苦?為何我軍一到,傳檄而定?”
“不是因為刀兵利,是因為人心向我,是因為百姓知道,跟著咱們,有田分,有冤申,有好日子過,今日若對豪強讓步,寒了百姓的心,失了民心,那才是真正的大亂之源,屆時莫說北伐,這已得的南直隸,還能不能守住,都在兩可之間!”
他回到主位,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掃視全場。
“爾等莫忘了,我軍起於微末,靠的是什麼,不是顧家的名望,不是陸家的海船,不是汪家的銀錢,靠的是河南、山東、江北千千萬萬活不下去的百姓,是相信咱們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的民心!”
“最簡單的一點,如今天下矚目,我等面對區區幾個豪族便要退讓苟且,之前黑袍統管之地必定生亂,之後黑袍所至之地,民心也必定不在,豪族更是會變本加厲。”
他直起身,聲如金鐵交鳴,在堂中迴盪。
“我要這天下,聽的是百姓的聲音,行的是百姓的法度,均田畝,均的是不公,平賦稅,平的是特權,肅吏治,肅的是貪腐,此乃我黑袍軍起兵之誓,立國之基,絕無妥協餘地!”
他抓起那三份拜帖抄本,擲於地上,如棄敝履。
“顧陸汪之流,便是舊世之膿瘡,今日若許其苟存,便是養癰遺患,明日新政如何推行?後日天下如何大治?我等與朱明舊制,又有何分別?”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閻赴這罕見的、充滿鐵血與理想光芒的暴怒所震懾。
那不是情緒失控,而是對政治路線最清晰、最堅定的宣示。
張煉深吸一口氣,率先起身,抱拳躬身。
“大人所言,震聾發聵,末將愚鈍,幾為浮雲蔽眼,新政根基,絕不容蛀蟲棲身。”
趙渀也神色肅然。
“末將請命,若彼輩敢有異動,渀願提一旅之師,為大軍先驅,犁庭掃穴!”
張居正緩緩起身,長揖到地。
“白龜汗顏,險些為一時之便,誤萬年之基,大人之志,乃天下正道,豪強之請,乃腐鼠之味,豈可沾染?新政當雷厲風行,清丈田畝、一體納糧、鄉民自治,刻不容緩,白龜願立軍令狀,三月之內,必使新政於南直隸生根,若有不諧,甘當軍法!”
閻狼、陳石頭、徐大膀等將領轟然起身。
“願遵大人號令!掃清腐惡,還民清平!”
張煉及那幾位文官,面紅耳赤,亦起身拜倒。
“我等見識淺薄,幾誤大事,願將功補過,嚴格執行新政,絕不含糊!”
閻赴看著堂中眾志一心的文武,眼中厲色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海的力量。
“好。”
他緩緩坐下。
既然無異,便以此定議,傳令。”
“一,政務堂、監察院即日釋出《告南直隸士紳書》,重申新政鐵律,任何族產、特權、私兵,皆不在法外,令各地豪紳,限期自清田畝、奴僕,主動配合新政,逾期或抗拒者,嚴懲不貸。”
“二,趙渀、閻狼,整軍備戰,水陸兩軍,加強對長江、運河及沿海要衝控制,密切監視顧、陸、汪等族動向,若有異動,先斬後奏。”
“三,白龜先生,統籌新政推行,可抽調軍中教導隊、老兵,組成‘新政宣導隊’,分赴各州縣鄉鎮,宣講政策,支援鄉民成立議事會,遇豪強阻撓,當地駐軍可武力支援。”
“四,檄文既發,天下矚目,我黑袍軍言行合一,方是取信於民、取信於天下之道,今日之決,便是告知世人,黑袍,與舊明,從根子上,不一樣!”
“謹遵大人號令!”
山呼之聲,透出堂外,驚起寒鴉數點。
一場可能動搖根基的內部爭論,以閻赴毫無妥協餘地的鐵血表態而告終。
路線已定,再無迴旋。
黑袍軍這輛戰車,將沿著“均田畝、平賦稅、肅吏治、還權於民”的軌道,轟然向前,碾碎一切舊時代的桎梏與腐肉。
而它與江南豪強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也被徹底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