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天下何人不識君
陝西按察使趙吉捋須沉吟,緩緩開口。
“或許......閻赴並非被裹挾,而是被逼無奈。”
眾人一怔,紛紛看向他。
趙吉嘆了口氣。
“諸位可還記得嘉靖二十六年陝西大旱?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卻仍加徵諸餉,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閻赴身為知縣,親眼目睹治下百姓慘狀,卻無力迴天,若他稍有仁心,必對朝廷失望至極。”
“再加上延按府官吏貪腐橫行,同知楚文煥、參將趙鐵山等人剋扣軍餉、強佔民田,閻赴若想為民請命,卻反遭排擠,甚至性命不保......”
他頓了頓,還有句話沒說。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官逼官反......也未嘗不可能。
堂內一片死寂。
這個推測太過大膽,卻也太過合理。
延綏鎮參將楊肇基攥緊拳頭,眼眸森冷。
“放屁!什麼仁義?閻赴分明是早有預謀!”
他站起身,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
“諸位可曾想過,為何黑袍軍能輕易攻破延按府?為何城中守軍毫無抵抗?為何閻赴能在短短數日內收攏民心,頒佈新政?”
“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他手指重重戳在案上,一字一頓道。
“閻赴,難道就不能是黑袍軍的真正首領?”
眾人譁然。
楊肇基繼續道。
“他潛伏當地,暗中培植勢力,勾結流寇,只待時機成熟,便裡應外合,一舉奪城!”
“否則,一個文弱知縣,如何能在城破後迅速掌控局勢?如何能讓數千流寇甘願聽令?”
“這根本不是造反,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逆!”
閻赴的最終結局如何,眾人只是商議。
可這件事是紙包不住火的,一時間散去會議的諸官吏三三兩兩分開,各自打著心底的算盤。
慶陽府衙內,知府劉守仁面色難看,手中捏著從延安府逃回來的差役口供,指節捏得發白。
“閻赴……閻赴......”
他複雜的念著這個名字,一時間愁緒萬千。
堂下眾屬官臉色同樣難看,慶陽府通判馬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府尊,此事……是否再核實一二?閻赴畢竟是朝廷命官,若是報上去,咱們恐怕都逃不了好……”
“核實?”
劉守仁苦笑著搖頭。
“延安府逃出來的官兵和百姓都叫著閻青天,還要怎麼核實?”
他猛地將一疊文書甩在案上,最上面赫然是一份蓋著延安府大印的《分田令》,上面清清楚楚寫。
“凡延按府境內,田畝盡歸百姓,三年不加徵賦稅。”
“瘋了……真是瘋了。”
劉守仁眼底有些失神,同樣也夾雜著恐慌,無論是朝廷問責,還是那批流寇蠢蠢欲動,對於距離延按府最近的慶陽府來說,可都算不上好事。
“一個七品知縣,竟敢擅改國策,他以為他是誰,洪武爺嗎?”
西安府,陝西布政使司衙門。
會議散去後,布政使面色陰沉地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捏著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密報,指節發白。
“閻赴……閻赴……””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咀嚼某種劇毒之物。
他驀然想到昔日延按府剿匪軍一事,楚文煥可是還給他寫過奏報的,那時候他只是想著不必用自己的兵馬,幫別人壓住事,隨手也就奏報到了朝堂。
原以為不過是區區流寇,如今看來,恐怕要被定個失察之罪了。
一想到此處,布政使便變色難看。
“大人,此事是否先壓一壓?”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道。
“若傳出去,恐怕……”
“壓?怎麼壓?”
布政使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
“延按府已經易主二十天了,慶陽、平涼、榆林,哪個不知道?現在壓,是想讓朝廷覺得我們也反了嗎?”
幕僚噤聲,額頭滲出冷汗。
布政使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立刻上奏朝廷,就說……延安府知縣閻赴勾結流寇,謀逆造反,請旨剿滅!”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記住,奏摺裡要寫明,閻赴乃嘉靖二十六年舉人。”
幕僚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延綏鎮總兵府,參將楊肇基剛剛回到自家府邸,便一腳踹翻了案几,怒吼道。
“閻赴?一個酸儒,他敢造反?”
堂下眾將低頭不語,氣氛凝重如鐵。
副將低聲道。
“大人,延按府潰兵報,說黑袍軍已拒守城池......”
“什麼?!”
“且軍中不乏我延綏鎮逃卒!”
楊肇基臉色瞬間煞白。
逃卒!
延綏鎮邊軍,竟有人投了流寇?
這是要把他也拖下水?
“查!給老子查!”
他暴怒如雷。
“凡是這半年離營的,全部緝拿!敢投賊的,誅九族!”
平涼知府張文雋眯著眼,聽著幕僚的彙報,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好啊……好啊……”
他輕輕撫摸著案上的密信。
“朝廷命官造反,延按府大亂,朝廷必會調兵圍剿。”
幕僚眼前一亮,低聲道。
“大人的意思是……”
“去年朝廷催繳的三十萬石糧,不是一直說收不上來嗎?”
張文雋冷笑。
“現在,正好推到流寇頭上!”
幕僚冷笑一聲,立刻會意。
“高!實在是高!就說被黑袍匪劫了!”
張文雋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
“再寫封信。”
“就寫延按府知縣閻赴,勾結流寇,謀逆造反,請旨剿滅!”
西安府,秦王府承運殿。
年過六旬的秦王朱惟焯正在欣賞新排的雜劇,忽見長史急匆匆跑來耳語幾句。
老親王手中的玉杯噹啷落地,甜酒濺溼了蟒袍下襬。
“你說什麼?延按知府造反?”
“千真萬確!”
長史遞上邸抄。
“都司剛用六百里加急送來的,造反的人裡有延按府知縣閻赴,嘉靖二十六年的舉人......”
秦王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咳嗽不止.“好,好,有意思!”
他在侍從驚恐的目光中搖搖晃晃站起來。
“去!把去年朝廷催繳的祿米賬簿拿來,就說被流寇劫了!”
這一刻,陝西各方暗流湧動,從縣知縣閻赴,一個七品官的惡名,第一次順著驛站,奔赴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