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12章 一年

新年過去了,這是從縣這二十多年來,唯一一次陝北百姓吃飽穿暖的年。

許多百姓甚至還沉浸在年味中。

縣吏章伯彥站在縣衙新修的糧倉前,手中賬冊翻動,指尖劃過一行行整齊的數字。

晦暗天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案几上,映在墨跡。

年前,他連這樣的紙都不敢奢望。

那時,從縣最大的縉紳劉家把控著縣衙上下,連之前的知縣都得看劉老爺的臉色行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書生,前途無量。

只因不肯替劉家偽造地契,被劉家二少爺撕了他的書卷,還讓家丁把他按在泥水裡。

那時候,從縣的賬簿是劉家說了算的。

劉覆文要多少糧,賬上就寫多少,劉家想少交稅,縣衙的文書就得把熟田寫成荒地。

章伯彥曾是個窮書生,因在吃飯時說了句今年賦稅太重,被劉家的管事當眾扇了一巴掌,賬冊摔在他臉上。

之後他更是從原本前途無量的少年俊秀,成了最落魄的讀書人。

“章先生,這是今年的賬目,您過目。”

一個老里長恭敬地遞上簿冊,是發自心底的恭敬,只因為若非是此人,他們甚至這裡甚至不可能有水渠和道路。

章伯彥接過,微微點頭。

現在,沒人敢隨意欺辱百姓了。

自大人掃平從縣後,劉家被清算,縣衙上下換了一茬人,連賬冊都重新編訂,再沒有虛報田畝、剋扣賦稅的勾當。

他翻開賬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戶的納糧數目,每畝只收一斗,比劉覆文掌權時的三鬥少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縣倉裡的糧食卻比往年多了三成。

“因為百姓已經有一部分能吃飽了。”

章伯彥喃喃自語。

他走到窗前,望向遠處的田野。

曾經被劉家霸佔的良田,如今已歸還農戶。

田壟間,農人彎腰耕作,再沒有家丁提著鞭子巡視。

“這才叫世道。”

他輕輕合上賬冊,嘴角微揚。

窗外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他抬頭望去,幾個半大小子正沿著新修的水渠追逐,手裡攥著剛剛領到的野菜肉絲餅子。

年前,這些孩子該是在劉家的地裡撿麥穗,被劉府家丁追著打。

陳守拙眯著眼睛,一筆一畫地謄錄新戶籍。

羊毫小楷落在宣紙上,秀氣得像繡孃的花樣子。

年前,這樣的好紙都鎖在劉家庫房裡,那時候的戶冊,劉家說哪戶絕嗣了,哪怕屋裡還住著大活人,冊子上就得勾銷。

昔日他的表弟,就是這麼沒的,十六畝水澆田歸了劉府,人則成了逃戶。

“陳主事,新落戶的三十七家都登記好了。”

書吏輕聲提醒。

陳守拙點頭,仔細核對。

現在每戶都有紅契,田畝丈量得清清楚楚,連新生的嬰孩都要登入黃冊。

他翻開最新的戶數統計,因為大量吸納流民,比年前多了四百零三戶。

“人都多了啊......”

他喃喃道。

“陳先生,這邊還有馬家集的婚書要備案。”

小吏在門外輕聲喚。

他筆尖一頓。

年前經手的最後一份婚書,是韓老爺強納佃戶女兒為妾的文書。

那日他故意寫錯八字,被韓府管家揪著衣領往硯臺上撞,眉骨的血染紅了鴛鴦禮書。

“拿來我看。”

新制的婚書用紅紙墨書,不像從前縉紳家的婚契都是灑金箋。

紙上並列著兩個名字,沒有鬻女為妾之類的字眼。

窗外傳來貨郎的叫賣聲。

這個總來縣衙送文書的跑腿小子,去年在集市支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按從前,這樣的孩子也該在縉紳府上當一輩子書童。

窗外傳來夯土的號子聲。

他走到門口,看見百姓們正在修葺道路。

年前這裡該是劉家的別院,養著十幾匹大宛良駒,尋常人靠近都要挨鞭子。

一個孩子蹦跳著路過,懷裡抱著些餅子。

陳守拙認得他,馬家佃戶的孫子。

若是從前,這樣的孩子該在馬府馬廄裡鏟糞。

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身後傳來同僚的說笑聲,他們在討論新修的堰塘能灌多少畝地。

陳守拙忽然想起那個深夜,劉家被抄時,從地窖裡起出來的數十具屍骨。

有餓死的佃戶,有被折磨死的丫鬟,找到時,腕骨上還套著生鏽的鐵鐐。

傍晚,趙觀瀾身邊塵土飛揚,二十來個流民青壯正在鑿石板。

領頭的石匠用墨線比劃著,粗糲的手掌撫過青石接縫,像在撫平陳年的傷疤。

這是縣城外的道路,一般很少用到的青石板這般珍貴的材料。

三年前劉家也修過這條路,那時每戶要出三個壯丁,不出丁的交三鬥米,他記得隔壁的兒子摔斷了腿,劉家和縉紳四家的管家在賬本上記的是怠工罰米五斗。

至於收到的銀錢都入了他們縉紳家中,所謂的壯丁則是被推到了各族幹些修築房屋水渠的勾當。

如今他逐項核對,石灰六百斤、條石八十丈......最後頭寫著工錢二十貫。

這行字讓他筆尖頓了頓。

去年清理舊檔時,他見過永樂年間修同一條水渠的記載。

徵民夫二百,日給糜粥。

那時候,哪有什麼工錢?

窗外突然爆出一陣笑鬧。

幾個流民出身的半大小子扛著鐵鍬飛奔。

新渠岸上。

渠水清得能照見他鬢角,倒影裡浮著幾個洗衣婦人的身影。

她們捶打衣裳的聲響,和遠處石匠鑿路的叮噹聲混在一處,驚起了蘆葦叢裡的白鷺。

“真好,世道當真變了。”

但趙觀瀾也複雜的笑著,轉頭看向遠處的身影。

那邊是閻赴所在的方向。

若不是這位大人抵達從縣,如今的他們,還不知道在做什麼。

或許縉紳劉家仍舊掌控著整個縣衙,要誰家的地,要誰家的名字從魚鱗冊和黃冊上消散,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縉紳四家的管家依舊會逼迫著那些佃戶,在過年的最後一刻,收取他們的糧食,哪怕鬧出人命。

但現在,不一樣了。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