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功成不必在
趙炳炎心中暗忖：瑪德，真是兩個女人一臺戲。面上卻依舊從容，聞言當即點頭。
他正打算開口說要再往油炸場去細細檢視，就見門外親衛快步進來，步履生風，捧著一封火漆密信躬身遞上：“稟漢王，邛州驛馬加急送來密報，議和那邊已經落定，察木罕答應了溫尚書開出的條件，已經退回黃河以北去了，右相請國主回成都慶賀北伐大捷。”
趙炳炎接過密信，拆開細閱，隨後將內容低聲讀給楊淑妃聽。
女人聽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眸光清亮，開口道：“大善，元庭現在內亂未平，果然撐不住再戰。正好借這半年休養生息，把川蜀鹽利、嶺南糖利都梳理妥當，攢足糧餉，我朝再揮師北上收洛陽，取燕雲，復我大宋舊河山。”
然而，如何回程卻成了麻煩。
楊淑妃要趙炳炎陪著回成都主持慶典，趙炳炎卻執意留在火井繼續打井，他拱手道：“太后，臣來都來了，便由臣留在這裡把事情辦妥，這井關乎鹽場根本，豈可輕棄？”
趙炳炎還拿出“功成不必在我”的道理勸說楊淑妃不要管他，北伐是包括他在內千千萬萬大宋子民浴血奮戰才換來的成果。
他給楊淑妃奏報：“北伐大捷，舉國歡慶，不能少了國主這個真正的主角。太后先回成都主持大局，臣在此督工，待井成滷出，再回朝覆命。”
楊淑妃見他堅持，無奈搖頭，想起這一路相伴奔波，早已將他累得清瘦了幾分，留在火井叫譚芷水伺候著，正好養精蓄銳。
她終是鬆了口，溫聲道：“罷了，你既有此心，便留下吧。只是須得保重身子，莫要太過勞神。”又轉向譚芷水叮囑，“芷水妹妹好生照看他，井事雖急，亦當循序漸進。”
譚芷水連忙應下，眼中泛起欣喜之色。鹽場的風輕輕拂過，遠處灶煙嫋嫋，彷彿預示著未來的興旺。
趙炳炎讓自己過去的衛士長——現任火井縣令親自護送楊淑妃返回成都。
得知國主要走，城裡百姓紛紛攜禮相送，夾道跪拜，將自家醃的鹹菜和雞蛋塞到儀仗車上，口中高呼太后萬安，感恩大宋讓他們有了活路。
楊淑妃望著這般景象心中感動不已，頻頻向百姓揮手致意，她眼眶微紅，對著身邊的劉嬤嬤輕聲道：“百姓如此厚愛，我等更當盡心竭力，方不負這萬里河山。
松州楊淑妃，火井縣一下子清靜許多，趙炳炎和譚芷水坐上油炸場高員外弄來的馬車去打井現場。
趙炳炎去中原征戰多久，譚芷水就在油炸場守了多久，三月光陰轉瞬即逝，卻一無所獲，唯有那日夜轟鳴的內燃機吞掉了幾千斤高度酒精，耗去了大把銀錢。
譚芷水翻遍了趙炳炎留給她的打井堪輿秘術，又走訪了油炸場十數位白髮老人探尋法子，眾人皆搖頭稱無計可施，她不禁有些洩氣。
兩人久別勝新婚，譚芷水上車沒多久便倒進他懷裡說靠靠，身子明顯戰慄貌似在抽泣。
趙炳炎順勢將她攬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安撫，暗道素來冷得似冰雕的譚芷水今日竟這般黏人，想來是這幾月的委屈攢得太深。想必是這幾個月獨自守著枯井，心裡積攢了太多的委屈。
他指尖順著愛人的脊背輕輕摩挲，溫聲安撫道：“不哭，這苦日子馬上就到頭了，那口井的位置沒錯，就是咱們之前估錯了滷水層的深度，再往下打，保準能出大滷。”
譚芷水抬起泛紅的眼角，鼻尖還紅紅的，咬著唇問他：“真的？奴家翻遍了夫君的勘井錄，翻來覆去對了幾遍吶。”
趙炳炎不禁讚歎此女的毅力和耐心，他提供的打井機要，皆是花粉精靈收集的海量資訊，芷水竟能翻閱數遍，還結合當地老人口述逐一核對標註。
他伸手捏他了捏她微涼的臉頰，語氣微怒地說哪來的奴家，忘了為夫的交代？
女人一愣，轉而微笑著說：“錯啦，求夫君責罰。本宮是漢王的王妃。”
趙炳炎啪地在她臉頰啵一個說這就對咯。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趙炳炎笑著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說先前給你講的地層理路，這片是古江改道留下的鹽盆，滷水都沉在最底下，不急。”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油炸場的高員外家，遠遠就能望見高聳的杉木井架，轟隆隆的內燃機聲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守井的燊海師傅老遠就迎了上來，滿頭油汙地行禮，苦著臉回稟：“漢王，王妃，昨天剛續了三尺，還是幹得冒煙的硬砂岩，丁點滷水影子都沒見，再打下去，咱們攢的那點銀兩頂不住了啊。”
趙炳炎沒忙著說話，繞著井臺走了兩圈，蹲下來摸了摸工人挖出來的巖樣，指尖蹭到一點淡淡的鹽晶，心裡就有了準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眾人道：“繼續打，不差那點銀子，明天一早就接著下鑽。”
趙炳炎的到來，讓井架邊原本低迷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轟隆隆的內燃機聲再次響徹開來。
趙炳炎攬著譚芷水的肩，望著飛轉的鑽井滑輪，眼底滿是篤定——這口井，不僅要出鹽出火，更要打出大宋跟元庭談判的底氣，打出漢家河山未來的生機。
楊淑妃回到成都，文天祥早已安排吳馨彤把城池佈置得喜氣洋洋。
百姓們自發地掛起紅燈籠，不少商戶還買來豬肉和酒水送去軍營犒勞駐軍，街頭巷尾滿是慶賀北伐大捷的歡騰景象。
文天祥率領眾臣到溫江迎接她，一路送她入城，沿途百姓夾道歡呼，聲震四野，盡顯大宋中興之氣象。
北方的大元帝都卻是冰火兩重天。
呼畢力避難結束，灰溜溜回到皇宮，老弱的病軀如何經得住折騰，他躺在龍床上就像一具乾枯的軀殼，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幹喘息。
太子帶著王子和諸位王公大臣跪在榻前，人人面如死灰。
當他聽到太子奏報宋軍挖開黃河大堤，河水倒灌大元腹地，沿岸數州盡成澤國，饑民揭竿而起、遍地狼煙時，猛地咳出一口鮮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龍床欄杆，竟然一口氣提不起來，直挺挺地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