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勢成傾國
其實單論相山一戰的損失,此戰漢軍並不算難看,甚至稱不上戰敗。
因為石聰瞻前顧後不敢死戰,漢軍前鋒與石聰的作戰還稍占上風,而段文鴦主動撤出之後,石聰沒料到漢軍中軍未亂,因此退兵不及,被呂婆羅等人趁勢發起反攻,一路追斬二十餘里,擒斬數百人。相比之下,段文鴦在漢軍中軍殺了幾個來回,看似風光無比,場面驚人,也就殺傷了三百餘人,身邊的精銳親隨同樣折損了三十餘騎。
只是段文鴦的衝陣給與了漢軍迎頭痛擊,極大地打擊了將士們計程車氣。參與過此戰的人回想起段文鴦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身姿,難免會產生一種直面魔鬼般的恐懼,許多將士都露出明顯的氣餒與疲態,無法想象下一次再與段文鴦戰場交手時的場景。當然,少部分青年則被激發了雄心與鬥志。
溫嶠尤其感到恥辱,他對周圍的人說:“我自幼向來欣賞賈詡、荀攸之類的謀士,自以為天下風流,無過於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今日受此奇恥大辱,方知智謀也有窮盡之時,文武兼修不可偏廢,自今日始,我當效仿姑父,聞雞起舞,絕不鬆懈!”
周勰捂著傷口連聲贊同,他在從睢陽出發前對溫嶠還是非常敵視,但接連經歷過兩戰後,對溫嶠大為改觀,說道:“好啊!太真,將來國家恢復幽燕,我們一齊到邊境戍邊,把這些鮮卑奴全都趕到塞外!”
慕容翰聞言,在一旁頗有些尷尬,好在劉義身為關西老將,有和胡人交流的經驗,他注意到這一點,笑著用戲言為慕容翰解圍道:“你們大可以這麼想,若無元邕在,怕不是二十年後才能得償所願。”
杜弘在這一戰中沒有表現,又折損了幾位部曲,心情並不好,此時在一旁聽了他們的談話,心中則稍覺欣慰,他也對眾人笑道:“你們這些小兒啊!不要太狂妄了,雪恥也有先來後到啊!讓我們先打贏睢陽這一仗吧。”
不過接下來的行程,漢軍一路順風,再沒有遇到阻礙。打完這一仗,其實就已經是啟明十二年的正月了,說來已經到了新年的春天,不過沿路的冰雪依舊大量堆積,消融的雪氣讓空氣也仍然寒冷,樹木也仍然蕭瑟,但沿路的河流開始化凍了,人們能聽見流水潺潺的聲音,清脆且悅耳。
他們回到睢陽南部三十里的陽梁鄉時,已經是正月中旬。在他們抵達之前,天子派出的大使侍中範賁先期進行慰問,範賁向杜弘溫嶠等人宣讀天子詔書,內容主要是嘉獎,然後讓他們先期在睢南稍稍整頓,然後以一個較好的精神面貌再回歸大營。
隨後範賁同將校們閒聊敘話,範賁年紀雖大,如今已經快七十歲了,不知道是否是養生有術的緣故,陶侃等人都因風寒而病倒過,但他的精神卻罕見地很好。溫嶠本來想因相山之戰的戰敗而請罪,卻被範賁阻止了,他搖頭道:
“你以為陛下為什麼要諸位在此休整?陛下認為相山不算什麼,諸位能從彭城安然而歸,就已經是大功一件,完成了任務,還有什麼要指責的呢?你們現在要做的是重振士氣,東賊中只有一個段文鴦,等到數十萬大軍會戰一處,他又能做些什麼?”
這倒是正論,匹夫之勇也有極限,文鴦在淮南二亂時一舉成名,以衝破千軍成為當之無愧的第一勇士,直接嚇死了晉景帝司馬師,即使如此,文鴦也無法改變懸殊的兩軍態勢,最後敗走東吳。而今真正決定天下歸屬的,還是接下來的睢陽戰事。
杜弘便接著問起如今睢陽的情況,範賁說:“石勒現在屯軍於孟渚澤已經有一月了,除去一開始派人去北面追蹤溫府君以外,根本沒什麼其餘動作,石虎那邊也在彭城休整,一直沒有什麼大的戰事。”
杜弘聞言,低頭捋著自己的絡腮鬍須,呵呵笑道:“我明白了,看來石勒還是抱有幾分僥倖,而是寄希望於西虜能在洛陽取勝吧。”
“是啊,陛下也是如此說。”範賁回憶道:“現在石勒被架住了,我軍在濮陽退得太快,他沒有準備,導致追得慢了,若是當時進行一次會戰,陛下也說沒把握取勝。但他沒有抓住機會,現在再打,要攻營拔寨,他壓力太大,若不是被逼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他是絕不想與陛下大舉決戰。”
“那洛陽那邊的戰事如何了呢?”
說到這個話題,範賁的神情終於肅穆起來,他沉聲道:“這都是最新的軍情,按理來說,我不該和諸位言語,但諸位跟隨陛下時間也都不短了,知道事情的輕重,我也就破個例,諸位切記保密。”
見範賁言語如此莊重,眾人雖不知道具體的情形,但也能從態度中猜得七七八八,呂婆羅小聲問道:“莫非情形不容樂觀?”
“一言難盡……”範賁嘆道,他稍稍整理心緒後,對眾人道:“洛陽的情形實不能用樂觀或者悲觀來形容。”
“為何?”
“因為洛陽訊息斷絕,行臺已經無法得知訊息。”
這主要的起因在於成皋關的失守,對於李矩來說,成皋關的失守尚不致命,因為還有浚儀作為根據,和天子的聯絡時刻能保持通暢,隨時能夠請求援軍,實在堅守不住,也可以率軍撤離匯合。可對於祖逖來說,他面對的壓力就太大了,雖說洛陽有八關之險,但八關也有高低之分,其中成皋關無疑是洛陽與滎陽之間最重要的關卡,一旦丟失,與東面的聯絡便大大減弱。而今洛陽西面的函谷關,洛陽北面的孟津關,又皆在西人手中,這意味著洛陽與外界的主要聯絡,只有南面尚屬通暢。
本來這也無傷大雅,劉羨的詔令已經傳到南陽,命賈疋率軍二萬停駐南陽,隨時準備接應祖逖。按照事先的佈置,西人不知南陽虛實,因此並不敢輕舉妄動,僅想將祖逖所部驅逐出洛陽盆地,豈料魯陽一帶突然有一支匈奴人來回襲擾,大肆宣揚匈奴人將南下進攻南陽,同時又有信使被李矩截獲,裡面是石勒勸劉曜南下南陽的信件。
這正是石勒之前的計謀,他的這番操作令劉曜與劉粲架上了火爐,訊息傳到西人之中,他們不得不提前考慮到漢軍與己方戰事升級的可能。為了避免再次出現功虧一簣、久戰無得的局面,在次子劉胤的獻策下,劉曜選擇改變戰略,收縮排攻範圍,將滎陽的大部分軍隊撤到成皋關以內,也參與到對洛陽周遭的進攻之中,且優先進攻那些南陽與河南之間的關卡。
西人的目的極為明確,就是要儘可能地切斷洛陽與南陽之間的聯絡,在漢軍大部可能對他們發起攻勢之前,徹底掌握洛陽盆地,如此一來,即使漢軍調整戰略進攻方向,西人坐擁八關之險,想要守住洛陽也就輕而易舉,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膽戰心驚,隨時憂懼漢軍的反攻了。
事實證明,西人的戰略調整很有成效,他們將兵力收縮回洛陽後,優先進攻鄂阪關、轘轅關與延壽關,此三關守關計程車卒不過數百人,面對十倍以上兵力的日夜圍攻,終於不支陷落。如此一來,洛陽與滎陽間的聯絡算是徹底切斷,祖逖所部壓力頓時倍增。
祖逖所部的部曲本就不足三萬,卻要面臨近三倍兵力優勢的敵人圍攻。如果只是表面上的一對三,守城其實也能堅守,但洛陽的防禦體系太過複雜,導致祖逖必須要廣泛分兵於各個關卡塢堡中,而西人選擇集中兵力優先拔除塢堡後,漢軍處處皆備,反而落得處處無備的效果,區域性守軍陷入要以一敵五,甚至以一敵十的窘境,很難進行堅守。
如此一來,祖逖再維持原有策略就顯得較為愚蠢了,他必須收縮兵力來應對西人的攻勢。可一旦收縮兵力,可供祖逖選擇的戰術也寥寥無幾,無非兩項,是進還是退。
進是重回金墉城內,加強金墉城的防禦,如此即使西人徹底佔據了八關,也會因為金墉難破而難以在伊洛站穩腳跟,只是這同樣有被西人全殲的風險;退則是直接退到魯陽北面的梁縣,雖然丟失了八關,但基本能儲存洛陽的人馬,加上賈疋所部的支援,完全可以繼續與西人對峙,只是如此一來,想要再拿回洛陽,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劉羨給祖逖制定的原戰略便是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洛陽固然重要,但在當下的中原戰略中卻是邊角,能夠牽制敵軍拖延時間便足夠了。因此,當祖逖與賈疋進行聯絡,商議下一步的行止時,賈疋是直接建議祖逖南撤。
賈疋此前在洛陽隱居,和祖逖也算是老相識了,他親自寫信給祖逖道:“睢陽大戰在即,漢中魏浚將發,天下興亡非在洛陽。而西人偏居一隅,無有智囊遠慮,志在尺寸之地,不過癬疥之疾。何妨先欲擒故縱,退避三舍?我軍可固守魯陽,保天子無西面之憂,待中原事畢,再重整旌旗,揮戈京縣,西虜孤立無援,終不過跳樑小醜而已。”
祖逖的意見卻正好相反,他在收到信件後,未久便進行回覆,信中道:“公知其一,非知其二。金墉不可不守,西虜不可不防。若令匈奴無南顧之憂,一旦東去睢陽,則大事去矣!”
祖逖的思考更加從大局出發,他認為西軍一旦完全掌握了洛陽八關,並不一定會揮師南下,以劉聰與石勒唇亡齒寒的關係,也有可能會與石勒聯手進攻睢陽。到那時他們只需要少量兵力便能掌控洛陽,沒有後顧之憂,如此一來,南陽的漢軍就失去了牽制敵軍的意義,同時又不可能及時去救援睢陽。
而且祖逖麾下的流民帥與朝廷缺乏聯絡,雖然天子此前已經特意前去洛陽鼓舞軍心,可一旦祖逖如此乾脆地放棄洛陽,同樣會使得軍心衰落。漢軍主力從兗州南撤,還能讓天子親自慰問重整士氣,但洛陽的流民帥們卻不受此影響,反而會產生對取勝的懷疑,若是祖逖再放棄洛陽,流民帥們恐怕會進一步喪失信心,不願意繼續跟隨祖逖了。
所以綜合考慮之下,祖逖決定迎難而上,將河南郡南部的新城與梁城兩縣都轉交給賈疋,自己則放棄其餘塢堡與關卡,集中軍力北上金墉固守,決意一直拖到睢陽決戰結束為止!
祖逖的突然進攻令劉粲猝不及防,因金墉城守兵不多的緣故,他用於圍困的人員並不多,僅有萬人左右,結果被祖逖迎頭擊破,順利收回了金墉城,但這就是最後的訊息了。面對祖逖的自投羅網,西人自然是樂見其成,他們已經接手了其餘塢堡與關卡,徹底封鎖了洛陽盆地與外界的聯絡,至於現在內部的戰況如何,根本不得而知。
這大概是六天前的事情,訊息也是兩日前才傳到睢陽大營,天子聞言大為震驚,可木已成舟,現在就是想更改也沒有辦法了。所以天子已經向賈疋下詔,命他務必照應祖逖,使得西人不敢肆意猛攻金墉城。他極為擔憂祖逖的安危,可正如祖逖所說,祖逖算是以身入局,如此反而令西軍大部不敢妄動,讓他可以專心準備東面的戰事了。
這也算是目前漢軍高層中絕密的訊息,天子在得知後僅有行臺高官等十數人知曉,以免流言傳播軍中影響三軍士氣。而今杜弘、溫嶠等人得知之後,也無不感到事關重大,溫嶠沉吟說:“那這樣一來,我軍也沒有退路了,東西兩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軍又何嘗不是,若此戰一敗,祖大都督再一亡,國家元氣要幾時才能復原呢?所以只能勝,不能敗。”
在北伐之初,誰也未曾料想到,此次的戰事會發展到今日這個地步,原本眾人以為這只是一場拉鋸戰,沒想到一年過去,三方在中原這個棋盤上不斷地進行加註,最後參與戰事的總兵力已經超過了五十萬,誰也無法輕易從賭桌上離去了。
石勒既然寄希望於西人能夠給漢軍制造麻煩,將漢軍逼退回去,結果被祖逖這一招捨身入局給反架了回去,主動權就重新又回到了南軍手中。更準確來說,是已經開進到徐州的王敦手中。他麾下的五萬揚州軍能否突破青徐,深入河北,將直接決定漢軍戰略的最後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