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5章 虛張聲勢
整個白天,明德別院就像個瘋人院。
管事們雙眼通紅,像被抽了魂的惡鬼一樣跑進跑出。
帶出去的是一沓沓厚厚的銀票,帶回來的,卻是一車車糧食、布匹、藥材,堆滿了各家倉庫。
從南市到北市,從東市到城外碼頭,只要市面上有人敢掛牌低價拋售,世家這邊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瘋狗,毫不猶豫地撲上去一口咬下!
賬房先生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作響,晝夜不停。
起初,他們還能分清是陳家出了幾萬兩,何家出了幾萬兩……到了後來,幹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花錢的速度!乾脆幾個人湊成一組核賬,筆尖在賬冊上劃得飛快,上一筆賬的墨跡還沒幹透,下一筆幾萬兩的支出又壓了上來。
夜幕降臨,別院裡掛上了幾十盞燈籠。
搖曳的光影下,是一張張緊繃的臉龐,和越來越沉悶壓抑的氣氛。
許掌櫃的眼睛死死盯著總賬,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下來。
“……今日咱們砸進去的現銀,過線了。”
“過線?過了多少?”
何家二房心頭一顫,趕緊湊上來。
“超過三百萬兩了。”
“三百萬兩?!”
何家二房瞪圓了眼珠子,一把抓過賬冊。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
藥材買斷、糧車排程、倉儲租賃、人工搬運、防潮油布……
一行一行看下去,何家二房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這幫外地商戶,到底他孃的從哪弄來這麼多貨?!”
許掌櫃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他們這是有備而來。”
“咱們都知道是有備而來!”
何家二房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可他媽的怎麼有這麼多貨?!盛州周邊幾個州縣,哪怕他們把官倉掏空,也不該有這麼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目光裡看到了驚慌。
他們想不明白,這簡直就像是天上在下糧食,地下在往外冒棉布!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柺杖敲擊的聲音。
篤。
篤。
篤。
陳老太爺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在兩個老僕的攙扶下,面色陰沉地走上樓。
“慌什麼?”
陳老太爺冷冷掃過幾人毫無血色的臉,走到主位坐下。他伸手拿過那本被抓皺的賬冊,只用眼角掃了一下,便隨手丟回桌上。
“不過是區區三百萬兩而已。”
何家二房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三百萬兩?而已?
“老太爺,”許掌櫃顫聲道,“這幾天加起來,咱們已經砸進去八百萬兩現銀了!各大錢莊的存銀,已經被抽得見了底。”
“盛州城外三十七個大倉庫,現在全他孃的堆滿了!有些糧食根本來不及入庫,只能露天堆在臨時搭的棚子裡。昨夜一場秋雨,棚子漏水,糧食一夜受潮,損耗觸目驚心!”
“布匹怕黴,藥材怕潮,車馬人工每日都在燒錢……老太爺,咱們……怕是中了圈套了!”
“什麼圈套?!”
陳老太爺猛地抬眼,“朝廷有多大能耐?能鬥得過咱們世家?等揚州杭州他們加入進來,這場仗就穩贏!”
“現在退,前頭八百萬兩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一文錢都收不回來!”
陳老太爺的臉色陰沉,一字一頓:
“繼續買!他們拋多少,咱們接多少!這這是現銀和實物的肉搏!誰能扛到最後,誰就能笑到最後!”
“他們現在砸出來的,不過是周邊州縣臨時拼湊調撥來的存貨,是在虛張聲勢嚇唬我們!”
“只要咱們一口吞下去,他們就斷糧了!沒貨,市價就還得漲!市價一漲,百姓照樣要罵朝廷,靖難券照樣要崩!明日……再從錢莊調兩百萬兩現銀!把他們的底牌,給老夫逼出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外面噼啪作響的算盤聲,給這幾近歇斯底里的氣氛充當註腳。
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是個無底洞了。
但上了賭桌,到了眼下這一步,除了梭哈,別無選擇。
……
兩百里之外,揚州江面。
一艘掛著“林”字黑底金字大纛的巨型樓船上,燈火通明。
江風捲著初冬的水汽撲上甲板。
林川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身前擺著一個火爐,爐架上,一隻肥嫩的羊腿正烤得滋滋作響。
羊肉外焦裡嫩,金黃的油脂順著被割開的刀口,一滴滴墜入炭火中,激起一陣誘人的焦香。
林川拿著匕首,隨手割下一片羊肉,蘸了點粗鹽,送入口中,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眼下西北戰火盡數平定,靈州特產的灘羊,得以順著陸路、漕運一路暢通直達江南腹地。
這般肉羊在西北產地,一頭售價尚且不足一兩銀子;運到盛州,市價便能翻至十兩;倘若送入鐵林酒樓,烹製成各色美食,折算下來,一頭便能賣出二三十兩,價錢尚且上不封頂。
這還不算鞣製羊皮、加工皮毛所能賺取的額外利錢。
兩年前敲定鋪開的灘羊畜牧營生,如今交由駝城部族紮根黃河沿岸經營,早已做得風生水起。
依照最初擬定的五年規制穩步發展,再過兩年,存欄總量突破三十萬頭,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單單這一樁畜牧生意,每年便可創造數百萬兩白銀的豐厚收益。
而如果要進一步擴大產能的話,就要把現有的規模化養殖方式調整一下……
林川正在心裡盤算著,身後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
劉三刀手裡捏著一沓厚厚的供狀走過來,還沒說話,已經開始咽口水。
林川眼皮都沒抬:“想吃就自己切,別拿眼珠子在這兒啃。”
“嘿嘿,謝公爺!”
劉三刀咧嘴一笑,毫不客氣地拔出匕首,切下好大一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一邊嚼肉,一邊含混不清地彙報:
“公爺,那三十家揚州豪商,一個沒落,全交代了。”
他將手裡那沓供狀遞了過去:“還有他們手裡囤的靖難券,也全交出來了。您猜怎麼著?足足一千萬兩!”
林川接過供狀,隨手翻了翻,嗤笑一聲:“不少啊。”
“這幫孫子是真肥啊!”
劉三刀滿臉興奮,“周家那老小子,一家就交出了二十萬石存糧!恆泰錢莊手裡捏著三百萬兩靖難券!那幾個搞綢緞的,庫裡的布堆得跟山一樣!”
林川拿過旁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貨都發了嗎?”
“按您的吩咐,揚州城裡的糧倉、布庫全給他們開了閘!”
劉三刀彙報道,“每天至少二十艘大船的貨,今日能增加到四十艘!”
說到這裡,劉三刀撓了撓頭:
“公爺,屬下有一事不明。咱們把這麼多貨運到盛州,盛州那幫世家……他們腦子有坑嗎?真會一直拿現銀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