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請君入席
“打不打得贏,打過才知道。”
灰袍人冷笑一聲,
“不過諸位都是自家人,有些話,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朝廷發行靖難券,前前後後募集了四千萬兩銀子。這四千萬兩,平江南,打東平,一路往西北打過去,還有各地賑濟流民,修水利,養新軍,花出去多少,諸位心裡難道沒數?”
他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戶部現在就是個空架子。”
“只要盛州那邊把擠兌之勢做起來,戶部就一定扛不住,到時候朝廷要麼認栽,要麼調兵鎮壓。”
“認栽,靖難券信用崩;鎮壓,民心崩。”
“無論哪一條路,都是死路。”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幾分。
“一旦朝廷妥協,往後天下銀路、錢莊、鹽引、漕運、糧市,就還得由咱們這些懂規矩的人說了算。”
“說到底,這天下是皇帝坐龍椅,可天下的錢,什麼時候由皇帝說了算過?”
這句話一落,雅間裡死一般寂靜。
周明禮捏著茶盞,喉頭有些發緊。
揚州周家靠鹽起家,後來又插手錢莊、糧行、綢緞生意,幾十年下來,銀子像水一樣從江南流進周家的庫房。
他當然明白灰袍人的意思。
盛州陳氏和翰林院劉掌院關係緊密,陳家這是要聯絡一眾世家,趁著靖難券這場風波,逼朝廷就範。
勝算……的確很大!
周明禮沉默片刻,緩緩道:“茲事體大,且容我等回去,與族中長輩商議一番。”
灰袍人笑了笑。
“那是自然。”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過明日我便要返回盛州,還請諸位在明日午時之前,給個準話。”
“畢竟,時勢不等人。”
“上了桌,便是自己人。”
“不上桌……”
灰袍人沒有把話說完,只是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幾本賬冊。
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周明禮強壓住心頭寒意,起身拱手。
“既如此,周某先告辭。”
“慢走。”
灰袍人笑著送客。
雅間的門開啟,眾人陸續離去。
樓下早已備好了馬車,車伕垂著頭,護衛守在一旁,誰都不敢多問一句。
周明禮坐進馬車。
車簾落下之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回府。”
“是。”
馬車緩緩駛出臨江樓後巷。
車身晃晃悠悠,周明禮靠在軟墊上,腦子裡全是方才灰袍人的話。
盛州陳氏給出的條件的確很誘人,可方才灰袍人一直沒提的是,他們的對手裡,還有那位護國公。
那人從西北一路殺出來,要是真回了京,世家能扛得住嗎?
周明禮越想,臉色越難看。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周明禮眉頭一皺,掀開車簾。
只見前方路口,不知何時站了一隊披甲士卒,周家的護衛正上前理論,卻被一柄刀鞘頂住了胸口。
周明禮臉色頓時變了。
他的馬車,掛的是揚州周家的銅牌。
在揚州城裡,別說巡防營的軍士,便是知府衙門的人見了,也要客客氣氣讓路。
如今竟有人敢當街攔他的車?
哪個不長眼的?
周明禮剛要開口呵斥,一名下人快步來到車窗旁,顫聲道:
“老爺……護國公有請。”
周明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說誰?”
那下人臉色慘白,戰戰兢兢。
“護國公,林……林川。”
周明禮手裡的車簾,啪的一聲掉了下去。
車廂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出他乾澀的聲音。
“走吧。”
……
馬車出了揚州城,往北走了數里。
官道旁,一排幾十輛馬車停在寒風裡。有恆泰錢莊的青漆車,有永興綢緞莊的紅木車,還有幾輛掛著鹽引牌子的輕車。
車旁陸續下來的,也全是熟人。
除了方才在臨江樓上的十幾位之外,還有其他揚州城的豪商大戶。
這些平日裡在揚州城跺跺腳,市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全都站在寒風裡,臉色灰敗。
周明禮看見了恆泰錢莊的掌櫃趙廣生,趙廣生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幾步遠,對視了一下,誰也沒開口。
都是老江湖了。
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心裡都有數,說什麼都沒用了。
跑也跑不了。
因為四周全是鐵林軍的兵。
“諸位,久等了。”
一名戰兵走過來,拱了拱手。
禮數很全,刀也很近。
周明禮喉嚨幹得厲害,強作鎮定道:“這位軍爺,不知護國公現在何處?”
“公爺在船上,請諸位上船吃飯。”戰兵不卑不亢道。
吃飯?
周明禮腦袋一懵。
真要吃飯,不得提前發帖子?
用得著把揚州半個銀路的人都截在城外?
他低聲問道:“可否讓周某回府換身衣裳?”
“你的意思……是讓公爺等著你?”戰兵反問他一句。
周明禮閉嘴了。
看著五大三粗的,說話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今天這個飯局,氣氛不對啊……
江面上,停著數十艘大船。
船身很高,甲板上有人走動,碼頭已經被清空,最中間那艘樓船上,掛著一面大纛。
黑底金字。
林。
周明禮看了一眼,雙腿有些發軟。
“諸位,請吧。”
軍士說完,轉身帶路。
沒人敢不走。
幾十個揚州豪商,被鐵林軍夾在中間,沿著官道往碼頭走去。
眾人沿著木板登上船。
甲板上,擺著幾桌酒席,椅子背後,竟然貼著名字!
周明禮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桌左首。
趙廣生在他斜對面。
幾個鹽商、糧商、綢緞莊東家,也被按各自生意坐開。
這一下,眾人更不敢吭聲了。
能把座位排成這樣,說明林川手裡不止有名單,恐怕他對揚州的各家大戶,已經是知根知底了……
酒是好酒。
菜也是好菜。
烤羊、江魚、鹿筋、蒸蟹、熱湯,一道道擺得滿滿當當。
炭爐燒得正旺,酒香肉香混在江風裡,按理說該讓人食指大動。
可在場這些揚州豪商,被戰兵引著落座後,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屁股只敢坐一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戰戰兢兢。
吃飯?
這他媽是斷頭飯吧?!!
不多時,樓船內傳來腳步聲,一道身影從艙門裡走了出來。
年輕,高大,披著一件黑色大氅,手裡端著一個茶盞,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一出現,甲板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有人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見過……護國公!”
聲音參差不齊,發抖得厲害。
林川笑了笑,擺手道:“都坐。”
沒人敢坐。
林川也不催,只是慢悠悠走到主位前坐下,把茶盞放在桌上。
“一個個都站著幹嘛?”
“本公今日是請諸位吃飯,又不是請諸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