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誰是莊家
“許掌櫃,若真到那一步,咱們不但能把前頭虧的利錢補回來!”
梁家賬房陰惻惻笑了一聲。
“到時候江南大亂,朝廷就會求助於咱們各大錢莊!到那時……”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笑了起來。
“好。”
主位上,陳老太爺開了口。
“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他們既然敢兌,說明戶部庫房裡還有些銀子。”
“咱們要做的,就是繼續砸鍋,把這口鍋砸穿!”
許掌櫃躬身:“老太爺吩咐。”
陳老太爺抬起眼,目光掃視眾人。
“第一,把咱們手裡的輕券先砸出去。”
“不要一次全砸,分批,剛開始幾十萬,然後第二天兩三百萬,第三天再加碼……”
“戶部兌一張,外頭就傳一句。”
“說前面的人能拿到銀子,後面的人就沒了。”
屋內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百姓最怕的就是別人拿到了自己拿不到。
只要這個念頭一起,人群就會自己往前擠,自己互相踩踏,自己把恐慌推到最高處。
許掌櫃立刻道:“錢莊這邊,我馬上掛牌。”
“輕券,昨日一百一十五兩收。”
“今日九十兩,明日七十兩,接下來,暫停收券!”
何家二房眼睛一亮:“妙啊!錢莊越不收,百姓越慌。”
梁家賬房撫掌道:“這就是逼他們去戶部兌本!”
陳老太爺點了點頭。
“另外,米價繼續漲。”
“一石糙米,二兩五錢。”
“精米,三兩。”
“布莊、藥鋪、車馬行,全都跟上。”
“理由就說,朝廷大開銀箱,市面銀子暴漲,銀賤糧貴。”
許掌櫃忍不住笑出聲。
“這口黑鍋,正好扣在戶部頭上。”
陳老太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去辦。”
“今日這一局,不用怕花銀子。”
“要砸,就砸得全城都聽見響。”
……
戶部門前,唱名聲仍在繼續。
“……持券人畫押……銀貨兩清!”
銀子一箱箱清空,又一箱箱地從庫房裡搬出來。
錢德祿站在臺階上,臉上看不出半點慌亂。
旁邊一名主事湊過來,緊張道:
“大人,瞧著有些不對啊,怎麼這麼多兌本金的?”
錢德祿瞥了他一眼。
“你才瞧出來不對??”
“呃……下官愚鈍,下官早覺察出來了,只是不敢往那兒想……”
“慢慢想吧,戲才剛開場。”
就在此時,一名差役匆匆趕來,低聲稟報。
“大人,南市、東市幾家錢莊全掛牌了。”
“大通錢莊放話,輕券今日只收九十兩,明日只收七十兩。”
“恆豐、永昌幾家也都跟了。”
“米行也掛牌漲價……”
旁邊幾名戶部官員聽得臉色鐵青。
“混賬!這是要公然搗亂?”
“錢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錢大人,您讓咱們站在這裡,穩住局面,可看這架勢,局面不一定能穩住啊錢大人!”
一眾官員坐立不安,有的面露恐慌,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乾脆來到錢德祿身旁低聲嘀咕。
錢德祿冷笑著,目光掃過長街上黑壓壓的人群,雖然不知道對方在這裡藏了多少人手,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這邊的動靜,被對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以身作餌……
這一次,若是護國公府能贏,那麼自己,該算是立了大功了吧……
……
秦淮河畔,汀蘭閣。
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前門掛著一塊“貴客包場”的木牌,謝絕了任何登門的貴婦女眷。
後院小門內外,則是層層護衛把守。
進門的人要驗腰牌,出門的人要查袖袋,每隔一盞茶的工夫,便有快馬從巷口疾馳而來,有人接了騎士遞來的紙條,快步就往樓上送。
頂樓的幾間包房裡,算盤聲噼裡啪啦,密得像雨點砸瓦。
一眾靖安城老賬房、皇商總行的掌櫃、鐵林商會的管事,全都在埋頭翻賬。桌上攤著一冊冊糧倉庫存、銀號流水、各大錢莊分號的進出銀記錄。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手指撥算盤撥到發紅,也有人盯著賬冊,眼珠子裡冒著光。
因為他們都知道,今日盛州城這場亂局,看著是戶部門口的百姓在鬧,看著是幾大錢莊在逼宮,可真正的莊家,並不在戶部門前,也不在那些錢莊。
而是在這裡。
汀蘭閣頂樓最大的雅間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炭爐燒得正旺,茶香嫋嫋。
芸娘、秦硯秋、陸沉月、蘇妲姬四人圍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副麻將。
三位護國公夫人面前,都堆著一小摞贏來的算籌,唯獨蘇妲姬面前,乾乾淨淨。
陸沉月摸了一張牌,眼睛一亮,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碰!”
蘇妲姬斜眼看她,笑得懶洋洋:
“三夫人,你這牌碰得倒是痛快,可你再碰下去,手裡就沒幾張活牌了。”
陸沉月哼了一聲:“蘇姐姐,你管我?我樂意。”
秦硯秋低頭看牌,輕笑一聲:“她不是管你,她是提醒你,你快輸了。”
陸沉月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
芸娘忍不住笑了笑,剛要摸牌,門外便傳來急促腳步聲。
“大夫人。”
一名皇商總行掌櫃匆匆上樓,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他進門後沒有敢看牌桌,只躬身低聲道:
“內線傳來訊息,幾大錢莊開始砸盤了。”
芸娘指尖夾著一張牌,神色不變。
“砸多少?”
“今日輕券先砸三十萬兩,明日翻倍,都是分散派人去戶部門前兌本,大通、恆豐、永昌幾家也已經掛牌,昨日還一百一十五兩收的輕券,今日只肯出九十兩,外頭還在傳,明日只值七十兩,後日一文不值。”
陸沉月聽得眉頭一挑:“他們還真敢啊?”
“有什麼不敢的?”
蘇妲姬笑道,“他們現在可不是做買賣,而是賭命。賭贏了,上桌吃飯,若賭輸了……命可就沒了。”
芸娘把手裡的牌放下,抬眼問道:“戶部那邊呢?”
“錢大人已經配合刑部,把內鬼抓了,然後按之前的計劃,開門兌本。一百兩輕券,折價八十五兩,現場驗印,現場給銀,眼下已經兌出去二十多萬兩……”
屋裡幾個小丫鬟聽得臉都白了。
二十多萬兩……
得扒拉多少次手指頭才能算得出來啊……
陸沉月也顧不上牌了,嚷道:
“那咱們還不趕緊運銀子過去?”
“著什麼急啊!”
芸娘還沒開口,秦硯秋便笑道,
“先讓戶部扛一陣子。”
陸沉月一愣:“扛?照這個架勢,明天就扛不住了啊!”
“扛不住才對。”
秦硯秋和芸娘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陸沉月一愣:“啊?”
秦硯秋看向她:“若戶部庫銀看著怎麼兌都兌不完,那些世家反而不敢往裡砸。他們現在敢把手裡的券拿出來,是因為他們篤定戶部銀子不夠。”
蘇妲姬接過話頭:“所以戶部越像硬撐,他們越興奮;越興奮,砸出來的券就越多。”
芸娘笑著接道:
“他們手裡攥著靖難券,本來是想吃後頭四年的利錢。如今被逼著提前兌本,一百兩隻能拿八十五兩,等於自己把後頭的利錢全割了。”
陸沉月終於聽明白一點,眼睛亮了:
“也就是說,讓他們以為在砸場子,把券都砸出來,到時候,咱們再進場,把他們的券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