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丈夫有青雲志
為了抓住孔有德,陳子履也是豁出去了。
或許周文鬱在身側,運氣足夠好。
或許舵手經驗豐富,雙手足夠沉穩。
又或許,是因為AI自帶的海圖足夠精細,對距離的判斷亦足夠準確。
旗艦在黑暗中乘風飛馳,竟然一直沒有觸礁,在四更過半的時候,趕到了登州海域。
“啟稟撫臺,拐過前面的海角,就是西泊村了。”
老舵手用無比崇敬的語氣,恭恭敬敬地稟報。
渤海航行幾十年,他自詡針路背得滾瓜爛熟,記得所有露出水面的島石。
單論揚帆夜航,沒有人比他更懂。
這一夜,他是真的服了。
巡撫所指的航行路線,既能避開所有礁石,又能儘可能地隱蔽,還能利用風向和洋流助力。
整整一百八十里水路,哪怕大白天航行,這個風力也要四個時辰。
換成摸黑夜航,亦僅用了四個半時辰,真是神乎其技。
老舵手不禁暗想:“撫臺是讀書人,從來沒掌過舵吧。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奇才?唉,如果他不做官,一定是個好舵手,遼海最好的舵手……”
周文鬱心驚膽顫了一路,再也不想往前走了,於是連忙接茬:
“老艄公說得對,不能再往前了。長山島的山上,肯定有賊人的瞭望哨,再往前走就露餡了。”
“沒事,再往前走一刻鐘。”
這是西泊子漁村開外,臨近登州的最後一個海灣,距離城池已經非常近了。
早前他在村裡留下了瞭望哨,看到艦隊經過,用燈語稟報了一條簡短的訊息——登州內訌,全城大亂。
陳子履斷定孔有德必然要逃,快的話,就在天亮之後。再能呆,也不會超過兩天。
時間非常緊迫,帆船多走一段,潛水船就能少走一段,成功的機會就大一分。
於是反覆測量經緯和角度,直至最後的二里地,才讓艦隊降帆拋錨。
蘇均也知道這個道理,途中就做好了準備。
大錨“咕嚕咕嚕”落下,他也走上指揮甲板,大聲請戰:“啟稟撫帥,卑職蘇均,請求出戰。”
“不急,後面幾艘還沒停穩,再等一小會兒。”
陳子履示意左右先退下,然後扶著船舷,向著東面舉目遠眺。
此時海風勁急,三伏天仍吹得人發寒。
登州城內,卻是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仔細看的話,甚至能看到隱隱的扭曲。
看起來,有點像平天山大火的那一夜。
陳子履看了好一會兒,才冒出沒頭沒腦的一句:“你應該知道,本憲是舉人出身。兩年多前,還是區區七品知縣。”
“卑職略有耳聞。”
大戰在即,蘇均不知道為何聊起這個。不過主帥既然要說,也只好恭謹應和。
哪知陳子履話鋒一轉:“你可曾定有婚約?”
蘇均答道:“卑職家貧,未曾定婚。”
陳子履繼續追問:“可有心儀之人?”
蘇均大為尷尬:“這個……這個……”
陳子履眉頭一皺,露出了些許不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沒……”蘇均剛想否認,忽然又挺起了胸膛:“回稟撫帥,有!”
“好,很好,你可知此戰危險之極,亦或一去不返。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卑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這幾個月如此拼命,是為了立功求官,迎娶美人吧?”
“這……我……”
蘇均不知上官為何要這樣問,再次結結巴巴起來。
陳子履卻哈哈大笑,重重拍在蘇均肩頭:“大丈夫有青雲志,或為天下蒼生,或為榮華富貴,沒多大區別。為求美人芳心而拼命,沒什麼不對,無須難為情的。”
說著,換上了嚴肅的語氣,接著道:“我答應你。倘若凱旋歸來,本憲必列你為此戰首功,保舉你為官。”
蘇均頓時欣喜萬分。
要知道他苦讀多年,卻僅透過了縣試和府試。
還沒透過院試,身份就只是童生,軍中同袍喊蘇秀才,那是客氣。距離舉人出身,更是差得老遠呢。
靠讀書進入仕途,可謂遙遙無期。
上官這樣的說法,那是承諾傾盡全力,在捷報上盡力美言。不出意外的話,至少由七品官做起了。
儘管沒有功名,註定升不上高位,可世上又有幾人,能穿上緋袍。
能入仕途,就很不錯了。
才高八斗如陳子龍,家世顯赫如方以智,現下還在巡撫衙門當幕僚呢。
蘇均重重磕下響頭,大聲道:“謝撫帥賞識,卑職必不負重託。卑職這就去了。”
說著便大步走下指揮台,招呼同袍列隊換船。
不一會兒,七艘潛水船並肩出發,很快繞過海角,看到了登州城的景象。
蘇均將頭露出瞭望窗遙望,只見登州大城果然一片通紅。
城樓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也不知僅憑兩百多發火箭,怎會引起這麼大的火勢。
無數火把離開大城,奔向還沒著火的水城,讓兩城間的狹窄通道無比擁擠。
蘇均還遙遙看到,為了抓緊逃命,匪兵甚至在大城與水城之間,用長梯搭了一座可供攀爬的天橋。
他很快意識到,叛軍徹底完了。
水城太小無法堅持,留下來不過苟延殘喘,孔有德不會再守的。
正如主帥所說,這是擒殺孔賊的最後機會,再晚一天,就來不及了。
於是他揮起手中的亮色旗幟,口中不停地大聲鼓勁。
“快快快,丙號,丁號,都快跟上。還有一個半時辰就天亮了,大傢伙快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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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孔有德昏迷了一個時辰之後,終於從劇痛中甦醒。
從陳有時的口中,他得知趙四等人已被盡數誅殺。
然而,黑暗中的那些散兵受到鼓舞,非但加倍抵制剃頭,還在全城各處縱火。
不少已經割斷長髮的人,也開始躁動起來,令彈壓變得越來越困難。
才過了半個時辰,火勢就控制不住了,耿仲明只好下令放棄大城,退往水城。
耿仲明嘆道:“這樣也好,至少願意過來的人,是跟咱們一條心的。”
孔有德站在蓬萊閣上,呆呆地看著下面的火焰,良久才問道:“那些大炮和工匠,都撤過來了嗎?”
耿仲明道:“工匠撤過來了,大炮卻只拖了幾門,實在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