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楊素
楊素生於西魏大統十年,恰好比高殷長一歲,自稱是弘農楊氏之後,實際上大機率是偽託,和普六茹堅一樣;
楊忠年輕的時候“客遊山東”,這是後人給隋太祖年輕時的窘迫進行修飾,就像明英宗朱祁鎮是“北狩”,後來的隋文帝楊堅、楚國公楊素有足夠的能量把祖輩和自己年輕時的黑歷史給抹除。
楊忠已經在北周留下了大量資料,楊堅是繼承父業,所以抹不掉“普六茹”這個舊姓,而楊素就方便許多了,因為他起家是在宇文泰死後的565年,北周保定五年,宇文護起用楊素為中外府記室——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楊素善於鑽營的本領,中外府實際上就是以前的大丞相府,如今是宇文護的霸府,能被宇文護引為心腹併入職記室,可見楊素的才幹被宇文護所賞識,卻又不至於成為宇文邕的眼中釘,後來還和楊堅勾搭在一起,華麗轉身蛻變為大隋開國功臣,無論軍事還是政治才能,都是這個時代的頂級。
只要沒有對楊隋的濾鏡,那麼楊堅家族弘農楊氏的出身就基本上可以判定為假的,因為他們自稱是漢朝太尉楊震的後代,但楊堅的父親是楊忠——巧了不是,楊震的曾祖也叫楊忠;楊震的七世孫和九世孫分別叫楊俊和楊廣,又巧了,楊堅的次子就叫楊廣,三子就叫楊俊,爺孫成了兄弟。
寒門庶族也就罷了,像日本的歌舞伎就是代代襲名,是一種文化特色,但世家高門可很難犯這種子孫和爺爺搶名字的渾事。
東晉時期,朝廷任命王舒上任會稽內史,王舒上書稱會稽犯了他父親王會的名諱,所以推辭,而朝廷還把這個事情當做正式議題來討論,說字同音異,並不違反禮法。
王舒又說,雖然音不同,但字相同啊!換個地方吧。
朝廷乾脆把會改成鄶,王舒才沒有推辭的藉口。
所以真正的世家高門自有一本族譜在,是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的,就好像古代的科舉看上去是公正公開、人人有機會一樣,可你知道現在京城流行哪種學術思想?是哪位大家的論點?皇帝或朝中掌權的公卿是否推崇?以及如何避皇帝、皇后、太后、先帝、三公權門乃至主考官的字諱?
弄不懂這些,哪怕文章寫得再好,別人也是一看就知道你是寒門出身,需要避諱的有個“水”字,甚至連銀河的“河”都不能寫。
這就是一層無形的門檻,也是外人難以冒認的,楊堅這種套皮偽裝的假高門其實很容易就能戳破,和祖先重了名諱就是違背禮法,而世家本身就是靠鑽研經典、為世人豎立規章典範起家的。
楊素也是一樣,楊氏祖先楊喜和其他人一起爭搶項羽屍體,喜提一段霸王碎片,被漢高祖封為赤泉侯,這也是弘農楊氏發家之始,後世的楊氏子孫不可能繞開楊喜這一支去說自己是什麼先秦時期的楊氏後人,但楊素之父叫做楊敷,而楊喜之子也叫做楊敷,所以楊素其實也不是弘農楊氏,說白了就是兩老楊頭在後來發跡以後洗底上岸,擺脫鮮卑化漢人的身份,裝成根正苗紅的漢族高門。
楊素其實至少有兄弟七人,其中兩個叫楊操和楊戾,根據他們的墓誌,實際上此刻的楊敷楊素家族應該叫越勤氏,楊素這時候叫作越勤素。
越勤在北魏時期改作漢姓越氏,楊素因滅陳之功,先被封為郢國公,但他不願以此為爵號,又改封越國公,楚國公倒是楊廣登基後,聽說隋地的分野有大喪,而楚隋同分,所以把他改成楚國公,讓素子幫自己擋災;同時也是進一步遮蔽、掩蓋楊素原為越勤氏的黑料。
原本楊素應該在三年後才出仕,直到天和七年,宇文邕誅殺宇文護親掌朝政,同時這一年被俘虜的楊敷死去,楊素上表請求朝廷追封,惹怒宇文邕,楊素便說“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讓宇文邕十分敬重,從此逐漸禮遇。
這就是楊素的手段,透過父親之死來強調他生前未受追封,自己也沒被宇文護額外關照,從而清洗護黨成員的劣跡,原本宇文邕就只誅殺重要親信,放過許多朝中大臣,不然朝廷得殺光一大半,而楊素就趁此機會站回了皇帝的隊伍裡。
而現在楊敷提前十年被齊軍俘虜,也沒傳來投降或被殺的訊息,楊素合計著給阿耶哭喪還有得等呢,又聽到朝堂訊息,說晉王開始重用普六茹、達奚父子等,便開始尋思早點趕上班車,能讓晉王或哪位朝中權貴看見自己。
在宇文邕殺死宇文護之前,沒有人覺得宇文邕能夠奪回大權,而此刻宇文憲的處境比宇文邕還要窘迫,宇文護不單獨和他對談,周圍必須有甲士在,想罵他不帶頭盔都沒機會,所以自然而然地,再怎麼腹誹宇文護,也還是希望得到晉王的垂青,這就需要自己的努力以及貴人的引薦了。
故而得知晉王委託隨國公之子和鄭國公之子為河南援兵的主將後,楊素便召集父親的舊部,湊了二百多人,追上朝廷的軍隊,希望能夠追隨;
楊堅本想拒絕,他不希望自作主張,日後引起宇文護的反感和警覺,但達奚震比他年長,被宇文泰賞識過,軍功政績都有建樹,因此以軍中主將自居,做主接受了楊素的依附。
不過入軍以後,楊素反而更親暱楊堅,或許是覺得楊堅更難搞,也可能是發現了楊堅和自己一樣,都是以智詐自立的能人,故在此刻跳出來獻策。
楊堅細思,深以為然,齊軍殘暴,又逞齊主兇名,難以撫慰,不如危言聳聽,讓他們覺得齊國是奔著殺人來的。
楊素透過表情猜度楊堅的心事,見他有所意動,又道:“齊主自以為算籌無方,視我軍如無物,此刻已成驕兵,可同時放出流言,稱我軍尚有十日抵達宛城,再遣猛將率精兵過洛州,乘丹水順流而下,六、七日可達,而後奇襲齊軍,可使敵破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