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元宵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齊帝高殷於昭陽殿行大朝會之禮。
元宵節就是上元節,從殷商開始就對日月星辰有著禮拜儀式,周朝則“以實柴祀日月星辰”。
祀月必然是在晚上,因此從古至今,諸多節日經常選擇在黃昏晝夜交替之際,一是可以順祭日月,二是一天勞作結束,方便舉行儀式,因此男女成親叫做“昏禮”,日本則將這個時刻稱為“逢魔之時”。
《太平經》曰:“夫物,始於元氣”,元氣是萬物形成的根本,繼而產生了滋養萬物的“三統”,即天地人。
直至東漢,五斗米道又發展出天地水三官的說法,“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到了南北朝,則因國勢而發展各異:
南朝至齊梁時,仍將正月一日視為三元之始,而北朝則明確了“上元”、“中元”、“下元”之概念。
十五日是望日,也是月圓之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為三元之日,因此北朝的上元確定在正月十五,是新年第一個月圓之夜,有重大的象徵意義,這一點被後來的隋唐所繼承,乃至成為後世的通俗。
對北齊來說,上元節還是與佛教一同強化自身統治合法性的政治儀式。
東漢明帝有次做奇怪的夢,夢見一高大的金人,頭頂上放射白光,降臨在宮殿的中央。明帝正要開口問,那金人又呼的一聲騰起凌空,一直向西方飛去。
明帝醒後,在朝會上詢問群臣,博士傅毅說可能是西方的佛陀,因此明帝派出蔡愔等十八人赴天竺求經書,回來後報告稱摩揭陀國每年正月十五舉行燃燈法會、瞻仰佛舍利的傳統,因此明帝下詔,在雒陽建造中國第一座佛寺,即白馬寺,又建立第一座古塔,即齊雲塔,而後又在下令,每年正月十五在宮中和寺院內燃燈表佛,以弘揚佛法。
佛教發展至今,已經具有極其強大的影響力,元修西奔,為他揹負玉璽之人是沙門,高歡派去勸說孝武帝歸朝之人亦是沙門,而佛門在高氏諸帝的造勢、齊國的建立裡更是出了大力,就和晉陽軍頭在軍事上的支援一樣,政治上齊帝也同樣離不開佛教。
燃燈佛授記的主要情節,是說釋迦牟尼的前世是一個儒童,儒童聽聞佛要進城,便買花前去拜見,五枚蓮花散於空中不墜,燃燈佛便做出儒童未來亦成佛的預言。而後儒童看見地上泥濘,就解下身上衣物蓋住泥濘,但衣服不足以覆蓋,於是將頭髮散開,鋪在地上,讓佛踏發而過;自此以後,儒童歷經劫難,成就轉輪聖王,最終成佛。
高洋行布發掩泥,受菩薩戒,就是模仿這段故事,將自己打造成中原的釋迦牟尼,提供自身上位的合理依據,而高殷同樣離不開這樣的手段,甚至還需要在其基礎上發揚光大。
為什麼高殷對僧人阿禿師的言論進行解讀,就可以找藉口打死高阿那肱?因為阿禿師本身就是一個極有顯名的遊僧,不住寺廟、出入民間、神出鬼沒、語必有驗,在爾朱氏當權時期,就在晉陽附近遊歷,據說遇見過幼小的高洋,高洋和玩伴們詢問未來的官品和俸祿,對其他人,阿禿師都做出解答,唯獨對高洋,則“舉手再三指天,口所無言”。
不論這是不是高洋給自己搞的傳奇小故事,但不妨礙他用這一招提高自己的神性,因此阿禿師在齊國也有著超然地位,使得高殷借他的口打死人,居然在明面上沒有大問題;作為回饋,對佛教的支援與發展也是齊國皇室應該給予的政治讓利。
因此元宵節在各方面都被賦予了極其強大的政治寓意,它是高殷登基以來第一個上元節,第一次燃燈表佛,某種程度上,直接決定了高殷能不能坐穩頭年的皇位,已經接近於一場決定國運的戰役。
高殷不僅要打得漂亮,打出自己是英雄天子的繼承人,而且還要將其超越。
於是元宵這一日,鄴都褪盡了冬日的肅殺,化作一片流淌著光與火的琉璃世界,極盡奢侈華麗。
從巍峨宮門到鄴都城門,數以萬計的華燈次第點亮,將鄴城照耀得有如白晝,處處張燈結綵,歌舞不休,御街兩側人潮湧動,摩肩接踵,百姓扶老攜幼,翹首仰望輝煌的燈海。
“阿耶,兒要吃飴糖!”
李家三郎指著糖果鋪子,老父難得豪爽一把:“好好好,阿耶給你買!都買!”
一對戀人相攜於街上,見到新奇玩意,女子便搖晃著愛郎的胳膊:“郎君,那燈花可真好看!”
“可我覺得你更好看。”
“就會油嘴、唔……”
在巷子角落,還有著比他們更激烈的戀愛:“郎君稍緩些——別!奴要嫁,奴要嫁……”
賞燈遊玩、享受天倫、戀侶約會、男女竊愛,人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世間百態給不夜之都點燃焰色,每一副面孔都展露出充實而熾熱的情感,構就這片繁華的星海。
從十三日開始,官府就下令放偷。
“六街燈月影鱗鱗,踏遍長橋摸鎖頻,略遣金吾弛夜禁,九門猶有放偷人。”
各家可以隨意偷竊,官府不管,哪怕看見自家有賊,也要笑著把人家放走,如果主人罵賊,也會當做一種吉兆和祝福,很有點“你急了破防了,所以我贏了”的意思。
不服?你也去偷啊,又沒人攔著你,愛偷什麼偷什麼,農場偷菜只是線上遊戲,早在古代,百姓就穩定享受三天的“俺拾之亂”了,孝靜帝在位時期,甚至下令停止過十五日的“相偷”,也就是說大家四處偷東西是常態。
偷蔥給孩子吃有使其聰明的象徵,偷菜葉拍打肩背是祛病,偷燈則是求子,甚至這時候去偷別人妻子、女兒,也往往能得到寬容,是各家偷情的大好時機。
如果高殷沒事,那他也可以去偷一偷高浟乃至高演的王妃,可惜從十三日開始,他就在宮中散花梵樂、燒香燃燈、齋戒崇佛,前往各大寺院祭拜,忙得連自己的妃嬪都沒時間照顧。
今日的盛宴,有七帝、合水、雲門、妙勝等幾大寺廟支援,昭玄寺大統法上率領法順、那連提黎耶舍、達摩、僧達、曇遵、惠順、曇衍、道順等都維那為齊國舉行祈福儀式。
庭院中設定黃麾仗,百官穿著朝服而立,最前方的是高演和高睿,高睿難耐神情上的激動,為了參加元宵大會,他還特意從晉陽趕回鄴都。
高殷身穿天子袞冕,親自祭禮完畢,接著向太皇太后、皇太后敬酒上壽:“孫皇帝祝太皇太后、皇太后佳齡永駐、千秋萬壽!”
婁昭君、李祖娥依次敬回禮酒,接著高殷轉回內殿,換成通天冠與絳紗袍,還額外披了一件硃紅色的鑲玉袈裟。
宮女們在地上鋪設金蓮裝飾,讓天子步步踏過,眾僧跪拜,口中唸誦經文。
在群臣眼中,新君的形象愈發神秘和高大,焰火照耀,與金玉形成反射,更使得新君光華璀璨,恍若神仙下凡。
“拜舞祝壽!”
侍宦曹寶高聲呼喊,百官撩起衣襬,按照彩排的節奏、順著樂曲踏舞而歌,太尉尉桀手持酒爵,等高殷站到指定位置後,就跪著向皇帝獻上法酒。
高殷飲第一爵,尉桀便高呼:“至尊百萬歲壽!”
與此同時舞曲變換,眾臣停止舞蹈,一同行禮。
飲下第二爵,尉桀再次高呼:“至尊千萬歲壽!”
群臣於是跪坐在坐席上。
飲下第三爵,尉桀最後高呼:“至尊萬萬歲壽!”
群臣同時頭觸於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壽!”
無論年齡、大小、資歷、才能,皆要向自己這個毛頭小子跪拜,只因為自己是皇帝,無怪漢高祖在叔孫通改革禮制後感慨:“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