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猜忌
“你們想想,澄兒,你們的父親,他才是這江山名正言順的主人!他那樣年輕,那樣有抱負,本該開創一個盛世!可恨……可恨奸人作祟,讓他英年早逝,讓這皇位、開國的榮耀,落到了……他手裡!”
這話大不敬,兩女急欲起身,手腕卻被婁昭君死死抓住。
“太、太皇太后……”
“汝祖如龍,父如虎,可現在是誰坐在上面?是你們的堂弟,坐享其成的漢種!這宮闕萬千,這天下供養,本該是你們父親的!也該是你們的!你們本應該擁有得更多!”
“夠了!多謝太皇太后的招待,我們今天待太久了!”
永徽掙扎開,順手拖著永馨想要離開。
“站住!聽我說完!”
永徽毫不停步,走到門口,卻發現殿門被人從外面拴上,她氣得大怒:“快開門!你們當我是誰!敢把我鎖這裡頭!”
她連續狠踹,殿門搖晃,但終究沒被踹開,氣得永徽在屋內四處踱步。
“太皇太后!這就是您今天請我們來的目的嗎!”
“我只是想把話說清楚。”婁昭君掃視孫女們的面容,“你們難道就甘心嗎?甘心看著屬於你們父皇的一切被別人佔據?甘心看著他的血脈,永遠屈居人下,只能做個仰人鼻息的公主?”
永馨的眼淚湧了出來,永徽連忙摟住姐妹,一邊回頭怒吼:“那我們又能做什麼?當初您為什麼不保孝琬,或者大哥?”
“我的錯。”婁昭君的臉似笑非笑,看起來很像愧疚:“現在還可以彌補。我老了,被他困在這方寸之地,可你們不一樣!天保,到他,底下都還有著許多你父皇的舊部,這宮裡宮外,還念你們父皇恩情的人,未必都死絕了!這麼多年天保是如何治國的,你們也看見了,誰服他?誰不恨他!”
“你們!還有孝琬、孝瑜、孝珩、孝瓘、延宗!全都已經長大了,只要團結在一起,他也就沒辦法!難道你們想自家阿姊的悲劇,再一次出現在這個乾明朝?”
婁昭君緩緩起身,緩緩走過來,同時遞來聲音與意志:“幫我,就是幫你們自己,幫你們九泉之下不得安寧的父皇!只要你們願意,在合適的時機,在宮裡宮外為我傳遞些訊息,拉攏些可信的人……我們就能讓這江山,重新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文襄皇帝的血脈手中!”
“高家的基業,終究還是要由澄兒的血脈來繼承才算是正統!到那時,你們就不是寄人籬下、委曲求全的假公主,而是真正的長公主了!”
殿內一片死寂。永徽和永馨臉色煞白,心跳如擂鼓。祖母的話語像驚雷在耳邊炸響,將她們拖入冰冷刺骨的政治漩渦。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恐懼、茫然,以及……一絲被那巨大願景點燃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火苗。
“你們的九叔,湛兒已經去世了。”
婁昭君的聲音又帶上哭腔:“接下來是演兒,濟兒……為什麼就是不能明白呢?他一旦坐穩了位子,就要剷除掉威脅皇位的人,我的孫子裡除了他自己,其他誰都逃不掉!甚至會包括紹德!”
“我只是……想讓你們都活下來而已……!”
說著,婁昭君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公主們還從未見過她這麼脆弱的樣子,不由得上前去替她擦拭。
婁昭君抬起頭,像在冬雪裡得到了炭火,對兩人一臉感激的神色,此時殿門傳來開鎖挪木的聲音。
“我們得回去了。”
“回去好好想想吧。”婁昭君的聲音愈發柔和了:“實在想不通,也可以向他告發我。但你們說出去的那一刻,就會被他所懷疑了,因為我說的是事實,事實就是天保和乾明,都恐懼嫡系,也就是你們幾兄妹的力量。”
永徽點了點頭,拉著永馨離開宮門,跨越門檻的剎那,忍不住回頭,見到的是幾名宮人簇擁婁昭君,顯得落寞寂寥的背影。
以前在這宣訓宮裡,可是至少上百人隨時待命。
兩人離開宣訓宮,沒再騎馬,而是同乘一座車駕。
“她是不是瘋了?”
永徽忍不住抱怨:“我知道九叔的死對她打擊很大,可說至尊這種話,她真的老了。你有聽見我說話嗎?”
永馨躺在車上,好一會兒才說:“孝瓘不會做的。”
“當然,至尊已經把整個鄴城給他了,除了那個位子,難道孝琬就願意拱孝瓘了?宮中的事情也等於給我們了,不論是換孝瑜還是孝琬上去,還能給我們更多不成?”
永徽安慰著妹妹:“沒事的,我們知道怎樣做才是最好的,說句實話……”
她湊到妹妹的耳邊,輕聲說:“跟現在的太后打交道,可比剛剛那個老的輕鬆多了。”
兩人噗嗤一笑,連忙掩住了嘴,被婁昭君弄得沉重不安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要向至尊報告麼?”永馨用食指,在姐姐的手臂上畫著圈圈:“說今天這些逆言?”
“……還是不要吧。”永徽搖了搖頭:“這種話說出來就已經是過錯了,我們怎麼能重複?何況她也是我們的家家,人又老了,我們指責她的不是,反倒是我們的是非了。”
“那如果道人將來發現了這件事,又會如何待我們呢?”
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糾結,說還是不說,似乎都是問題。
“完了。”
永徽猛然驚醒,這就是婁昭君的目的,從她們進宣訓宮的那一刻起,就免不了高殷的猜忌。
高殷此刻在郊外陪鬱藍打獵,一隻小鹿從他眼前竄過,身旁的棗紅小馬躍動追擊,朝著小鹿追逐而去。
弓弦拉滿,隨後發出箏鳴聲,震盪的餘韻在獵場上擴散。
“鄴城的風景怎樣?很久沒來了吧?”
唐邕不太明白新君的意思,幾天前他收到前來鄴都的調令,結果新君第一件事就是拉著他出城打獵。
“來,介紹卿認識,這是宇文邕,現在是朕的諫議大夫,沒事給朕出謀劃策什麼的。”
高殷指著身邊一個留著鬍鬚的年輕人,宇文邕微微點頭。
“二卿重名,朕就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可惜朕應該是沒有能夠重名的人了。”
殷州在高殷登基後,就改名為了商州。
唐邕和宇文邕互相打了個招呼,歷史上他們的未來妻子,段華秀和鬱藍,此刻都已是高殷的女人,這惡趣味只有高殷能懂。
“先君很看重卿,朕也是。”
高殷轉過頭,陽光照射在他的額頭上,對映得有些刺眼:“卿你和常山王一起打過獵?”
“臣在晉陽職事繁忙,少有出遊,就連這次出獵也是今年頭一次。”
“那卿運氣不錯,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唐邕錯愕,高殷接著說:“欲放卿休息百餘日,到了秋間再徵召,事情會由牒雲吐延和羽破多鬱接手,這段時間,卿就在鄴都好好休息。幾日後就是元宵佳節,陪朕一起吧。”
被奪權了,唐邕還要表示感激:“蒙至尊錯愛,臣感激不盡。”
在並省協力高睿掌握軍事的是王士良、唐邕、白建,王士良曾經輔助高演據守幷州,唐邕根據事後的情況來看,也不太好信賴,因此要換一批自己人上去,防範可能的威脅。
高殷此時可任用的將領也不算少,放到幷州去控制關鍵職位更有用,三個換掉兩個,白建就不動了。
“其實也是有著另一件事情想拜託卿。聽說卿強記默識,善於書記,不知是否入校內講習武事?順便寫一些提高算術的教材。”
“這是臣的榮幸。”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那就交給卿了,務必簡單易懂,讓七八歲的孩子能照此學習。”
鬱藍趾高氣揚地回來了,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扛著被射中的小鹿。
“今晚咱們吃鹿肉!”
她向隨從大喝,引起陣陣歡呼,隨後來到高殷身邊和他親吻。
片刻後,兩人才結束纏綿,臣子們都在圍觀著,鬱藍忽然有些害羞:“我去給鹿剝皮。”
“嘿,鹿血記得留下來!”
鬱藍白了他一眼,高殷哈哈大笑,命侍者呈上賞賜,給唐邕的是最多的,有金帶、寶器以及各種吃穿雜玩五百多種。
狩獵已畢,皇帝一行回到宮中,聽說今日的事情,高殷皺起眉頭。
“我說這老太婆已經要瘋了,什麼時候跳牆都有可能。”
鬱藍拿著割下來的鹿角,在高殷的胸膛細細磨蹭:“你要我展示一下,女人是怎麼瘋的嗎?還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高殷揉搓太陽穴,這段時間他已經儘量在瓦解那些可能會支援高演的勢力了,婁昭君不可能不懂,她的機會非常渺茫,即便再次發生政變,自己仍是優勢方,不僅不會心慈手軟,而且這次他們可能連宮門都進不了。
“需要我去和你的堂姐們聊聊麼?我不怎麼喜歡她們,不過為了你的話……”
“嗯。”高殷舒服得哼了一聲,正想全身心的享受,卻忽然改變了主意:“算了,我親自去和她們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