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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勢困

在宇文會的掩護下,盾牌車再次啟動,周軍半推半就,不敢大舉反攻,最終被齊軍壓回城內。

齊軍從車上取下鎬鏟鍬,順著牆根挖掘起來,叮鈴哐啷敲個不停,熱鬧非凡。

由於齊軍已經貼近牆底,在這發動攻擊也不用害怕打到宇文會,因此周軍的反抗恢復態勢,齊軍佝僂著身形,艱難地進行作業。

底下的敢死營士兵憤恨得盯著城牆上的敵軍,心裡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又想到待會要做的事情,幹活越發的賣力。

忽然間,一顆顆石彈呼嘯著飛來,砸中了周兵城頭。

沉浸在清理牆角的部分周軍才發現,齊軍將一門投石車壓了上來,剛剛超過一百五十步的攻擊正是其所發射。

“好不容易才組好一架啊。”

高殷有些無奈,雖然能將大部分的結構拆卸下來,但運輸和組裝都很麻煩,所以能就地取材的就現場開始趕製,終於在攻打兩個時辰後,抓緊做出了第一具。

這種攻勢一出,周國軍心大譁,這完全無法反擊,更無法防禦,難道要做一個巨大的擋板,將石彈彈回去嗎?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齊軍的投石車精度極高,通常能準確的命中城樓,對周兵造成的損傷和心創都很大。

這下他們完全明白龍頭城為什麼被一日攻克了,不管是不是齊主,這支軍隊的攻城能力,已經超過了高歡!

周將面面相覷,臉上都是晦暗與苦澀,今天是攻城第一日,就有一架了,那明日,後日呢?不需要太多,只要有個五架,這仗就不用打了,南陽堡必然守不住。

可出城拼死一決……說真的,沒準齊軍現在就等著他們出城呢!

“大勢去矣。”

念出這句,宇文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仗看起來還沒輸,實際上已經敗得極其慘烈。

然而還有更慘烈的。

城下的齊軍挖出了地道。挖地道也是攻城必吃榜了,袁紹曾挖地道進攻曹軍,曹操在營內挖出狹長深溝,袁軍冒頭就殺。

韋孝寬在玉壁,也是以這樣的辦法破了高歡的地道戰,同時還堆積木柴火種,一旦發現敵軍,就點燃柴草,鼓風吹火,東魏士兵不是被燒,就是被薰得焦頭爛額。

高歡另一個攻城法,就是挖到城牆的地步,再以木柱頂住牆體,接著燒掉木柱,讓玉壁城牆驟然坍塌,由此破城。

而韋孝寬又用木柵欄修補坍塌之地,最終還是守住了玉壁。

這套戰法已經被周軍所熟知,也成為了他們守城的操作指南之一,然而過往的老辦法已經不管用了,周軍還渾然不知。

“完工了,溜溜溜!”

齊軍挖出了地道,但並沒有繼續深入挖穿,更沒打算走地道攻入城去,讓守在城內磨刀霍霍的周兵感到一陣落寞。

他們只是挖出了一個大缺口,然後將棺槨放了進去,接著拉出長條的艾草絨芯。

隨後在此處淋上火油,跑遠,連盾牌車都不要了,到了一定距離後投擲火把,接著轉頭沒命的狂奔,除了將盾牌舉起,抵禦城上的弓矢,剩下的力氣全都用在了腿上。

周兵已經感覺到不妙,剛剛親眼目睹的爆炸讓他們記憶猶新,然而他們根本無法阻止,也不敢開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片燃燒。

“轟隆隆——!”

劇烈的震顫,火光與煙霧升騰飛起,彷彿大地在顫動,石塊灑落一地,厚實的堡壘牆根硬是被炸出一尺的缺口,這讓周兵驚駭欲絕。

“我在做夢?!”

周兵驚叫著,就連齊軍都不敢相信這次的威力能有這麼大,太子對神火的掌握,愈發熟練了。

不僅是此處,其他地方的三角盾牌車所運輸的棺槨也接連被引爆,南陽堡接二連三發生爆炸,炸得人心惶惶,堡牆坍塌,城牆都下陷了二尺。

齊軍大為振奮,無數士卒舉起兵刃,指向牆頭驚慌失措的周軍:

“殺!封妻廕子、建勳封侯,就在今日!”

“有皇天后土、漫天神佛庇佑,我等還怕什麼!”

就連敢死營都一吐汙濁之氣,徹底拋棄此前的同袍之誼,率領齊軍大舉攻城。

高殷再次舉起帥旗,同時移動車輦,往前線推去,這讓周軍更加恐懼,以為齊主要親自攻城,畏敵如虎,還是周將竭盡全力在城牆上馳騁、怒喝,帶頭對抗齊軍,才勉強壓制住局勢。

這一日打到了酉時四刻,日光都磨滅了。天幕再次昏暗,難以繼續作戰,高殷體恤士兵的傷亡,便讓他們趕快回來。

南陽堡畢竟不是龍頭城,裡面周兵眾多,而且周圍不知何時會蹦出來一支新的援軍。到了這一步,城池什麼時候都可以打,應儘量以減輕傷亡為主。

而且若是就這樣破城,贏是贏了,總感覺缺了什麼。

他想抓住宇文邕,還要整些花活。

宇文會跪在齊軍大帳外,血汙盈身、遍體鱗痕,他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指節發紫臉色發青,人雖然回來了,魂沒完全歸位,仍在止不住地顫抖。

那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戰慄。

會子哥在戰場上烤了一天,雖然周兵憐惜他,儘量不對他射箭,但齊軍也沒有這種忌憚,躲在會子哥身後肆意放射,那種後腦時不時飛出箭矢的恐懼感,已經深深烙在宇文會的靈魂深處。

爆炸、哀嚎、死亡,一切都打破了他對戰爭的想象,齊軍無所不用其極,粗暴的闖入他的世界,從此永久紮根在他的腦海裡,成為每場噩夢的主演。

“真可憐啊,第一戰就敗成這個樣子,以後都打不好仗了。”

營帳內傳來笑聲與這句話,宇文會再度發顫,就是這個聲音,將他帶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真切的後悔,如果有機會回到周國,再也不上戰場了。

或許這就是成熟吧,他已經想不起前些日子那個莽撞又充滿活力的少年模樣了。

“喚他進來。”

宇文會披上一身白絹,被人攙扶著進入營帳內,高殷左顧右盼,嘖嘖稱奇:這麼漂亮的白絹,怎麼披在他身上就像裹屍布呢?

“今日乾仁立下了大功。若無乾仁相助,後面打得就不會那麼順利,多活了一些將士,這都是汝的功勞啊!”

高殷說著,親自給宇文會斟酒,帳中諸將發出大笑,連聲祝賀,只是落在宇文會眼裡卻是魔鬼般的笑容。

他端著酒,飲也不是,倒也不是,齊將的笑容退卻,冰寒爬上面孔,氣氛為之一冷。

高殷背過身,不說話,只是微微側頭。

鷹視狼顧。

宇文會心智動搖,連忙飲下酒,彎腰鞠躬,口稱感謝,終於才讓在場諸人再度滿意,高延宗湊了過來,拍打他的肩膀:“這就是了這就是了!如今我們也算是生死同袍。來,與吾痛飲!”

宇文會呵呵笑著,皮肉發麻,今日被逼著出來的時候,可沒見高延宗有什麼情誼。

之後宇文會落在高殷左手前列,因為他的特殊身份,無將領有異議,高殷還時不時笑問:“乾仁看我帳下將領,是否雄壯?”

宇文會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和手段,只能一應奉承:“雄壯,雄壯!”

高殷哈哈大笑:“既如此,今日可稱之為群英會了!”

眾將同樂,這正是三國演義中的情節,太子自比周瑜,諸將與有榮焉。

見宇文會不解其意,高殷笑著說:“此乃我之著作,晚些時候送汝半稿。”

聽到這話,宇文會心下稍安,還要送稿給我,想必不會……是燒在我墳頭上吧?!

親眼見證這支齊軍的威勇與暴虐,宇文會心下不敢確定,又凌亂開來,齊將談笑聲就像巨大的煩人蚊嗡,他又不敢伸手驅趕,心下憋屈而恐懼。

在周國,他可從沒有這麼委屈過!

晚宴到了尾聲,一名將官匆匆走入,行禮稟告:“前方七里處有人蹤,數目不下百人,正緩緩接近。”

高殷點頭:“兩軍交戰,山匪不敢來送死,應是周國的劫營隊,放他們過來,殺個乾淨。”

即便是夜晚,齊軍也會放出今日未作戰的飛騎在附近遊走偵查,身上帶著模仿各類動物的短哨,若沒按時傳呼,就是已經被端掉了,由此可以提前預防襲擊。

這類工作本就是將領的基本職責,哪怕齊軍今日勝了,但沒有回鄴,都不可以說鬆懈,高殷對此抓得十分嚴苛。

帳內猶歌舞,過了段時間,又有士兵進來彙報斬俘,高殷簡單聽了聽,笑著說:“宇文邕用兵頗有想法,只可惜尚顯稚嫩啊。”

宇文會面紅耳赤,周軍打得好,他害怕,打得不好,他又丟人,只能把負面情緒全部甩鍋給宇文邕。

你非來幹嘛呢?知道我在齊軍營地裡還派人來劫寨,生怕我不死嗎?

就算是來劫我,百人也不夠啊!

高殷輕咳兩聲,說天色已晚,明日還要戰備,讓諸位將領早點歇息。

將領們紛紛起身,按照尊卑順序,向高殷行禮而後離去,宇文會這才看到田弘等與自己一同被俘虜的周將敬陪末座,心下更覺得尷尬。

雖然誰都沒有做錯,但不患寡而患不均,宇文會與他們的隔閡,忽然就加厚了。

情感是種奇妙的東西,在周國體制下,他們永遠不敢對宇文護和他的家人說三道四,哪怕捱打了都要說打得好;可現在脫離了周國體制,進入了齊國序列,即便只是俘虜,看待故人的角度也變得不同。

無論是當日交戰,還是今日的表現,宇文會都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將領,他唯一的才能就是流著晉公的血,齊國太子看重他也是因為這一點,讓這些大機率回不去周國的俘虜更加不忿。

宇文會感知到惡意,心中慌亂如同兔子,正要撞上株木時,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江陵公,頗思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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