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陸氏家族
徐盛兵敗負傷的訊息傳回建業,周瑜府邸的燈徹夜未熄。大都督一面上表請增兵進剿山越,一面將建康守衛又加了三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此刻的徐盛正緊閉雙眸,躺在軍營大帳的臥榻上,身體一陣陣發著高熱,英俊白皙的面龐愁眉緊鎖。
旁邊的軍醫嘆道:“徐將軍槍傷穿透肩胛,十分兇險,我手裡只有尋常金創藥,丁將軍可速速安排人送徐將軍回建康醫治,方保無虞。”
站在旁邊的丁將軍身形消瘦,臉型清癯,三綹長髯,眉高目深,正是東吳名將,也是徐盛的鐵血搭檔丁奉。
丁奉也微微嘆息一聲,徐盛貿然出擊之時,丁奉曾出言勸阻,可惜徐盛未能採納,輕敵冒進,差點就戰死當場。這還是陳龍手下留情,否則徐盛身上早被飛龍槍多紮上幾個透明窟窿。
丁奉微微招手,命手下道:“立即組織幾輛馬車,送徐將軍到建康醫治,另外重傷的兄弟,也一併送回去醫治,不得有誤。”那手下領命去了。
陳龍的傷勢經賀霜調治,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舊傷未愈,動念之間仍有牽扯。山越有地利,卻無多糧草,如今被東吳大軍圍困,困守山林等於坐以待斃。要破周瑜的死局,只能回到建業,重新攪動風雲。
“兄長要回建業?徐盛重傷新敗,兄長行藏已露,周瑜正恨不得寢皮食肉。”賀齊按著長刀,眉頭擰成一團道:“我撥三十精銳,護送你入城。”
“人多反而死得快。”陳龍哭笑不得,連連搖頭道:“只我一人足矣,也好潛藏蹤跡。”心道這賀齊名將之名,也不知如何得來。
“賀兄只管守好山寨,切不可來救。山越才是你之根本,也是周瑜肘腋之疾。”賀齊知陳龍說的有理,只好默默點頭,卻又擔心道:“山越與建康間的道路,想必已重重設卡,大山之中難有通路,兄長此去過於兇險,徐盛雖然重傷,還有副將丁奉,也是個謹細之人,必然會加緊盤查。”
陳龍微微一笑,把嘴巴湊近賀齊耳朵,幾句話說的賀齊臉色好了起來。正說之間,
賀霜早聞訊趕來,默默把一包烘乾的傷藥塞進他懷裡,指尖微微發顫卻堅定道:“我跟你去。”。
陳龍一愣:“此去是龍潭虎穴,你——”
“我從小在山裡採藥,什麼樣的險路沒走過”?賀霜抬起頭,澄澈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猶豫,“你身上有傷,身邊連個熬藥換藥的人都沒有。我扮作你的隨從,誰也認不出來。”
陳龍還想勸,賀齊卻在一旁開口了:“阿霜略通醫術,又熟悉山越密道,有她在身邊我倒更是放心。而且——”賀齊看了妹妹一眼,“你不讓她去,她怕是會偷偷跟在後面,那才更危險。”
陳龍看著賀霜堅定的眼神,感受到她決絕的心意,知道勸不動,只得點頭道:“也罷。但我要你找一些染血的繃帶,你我身上多纏一些。”
賀霜眼睛一亮,見陳龍目光狡黠,也不多問,轉身自去準備。
當夜月黑,賀齊親自將二人送到密道入口。這條通道並非臨時尋得的野路,而是山越族人數代經營的命脈——從賀氏山寨後山出發,沿一條廢棄的銅礦礦道穿山而過,出口在東吳軍營後三十里外的一處亂葬崗下。礦道中每隔千餘步,便有一處藏兵洞,備有乾糧、清水和火種;出口處亂樹遮掩,十分隱蔽。
賀霜已換了一身灰布短襖,頭髮束起,臉上抹了炭灰,乍一看與尋常僕從無異,只是那雙眼睛太過清亮,行走間不自覺地挽著陳龍的手臂,露出幾分女兒家的依賴。
二人在礦道中走了約莫兩個多時辰,從亂葬崗的出口悄然鑽出。天色黑漆如墨,陳龍辨別道路,拉著賀霜躲入山路邊緣的亂石之中。天將亮未亮之時,輪轂壓地之聲響起,只見幾輛牛車由幾個兵員趕了過來——第一輛車帶著車棚,其餘車裡橫七豎八,顯然是躺著一些傷病號。
陳龍見車子來了,連忙抱緊賀霜,等前車透過,在最後一輛牛車火把的暗影裡,悄然爬上牛車。兩個清醒過來的傷號忽然眼前多了兩個人,莫名其妙看著渾身繃帶的陳龍,正要問起,被陳龍一把捏碎了喉嚨,順著車尾扔了下去,幸虧其它重傷號一個個都是昏迷不醒,陳龍連忙摟著賀霜躺在中間。
這一下瞞天過海,居然無人發現,牛車晃晃悠悠,也不知經過多少關卡,在晚霞中,漸漸駛向駛向建鄴城南門。
南門盤查森嚴,一隊吳軍手持畫像,對進出人等逐人比對。但這一切早在陳龍算計之中,徐盛本是傷情緊急,誰會想到陳龍混在滿是傷兵的牛車之上,竟然無驚無險進了南門,被送到了專門醫治傷兵的醫所。
徐盛當然第一個被救治,其餘傷兵亂哄哄將院落擠滿,根本就無人監管,兩人趁機一瘸一拐走了出來,消失在黑夜的小巷市井之中。
這一去如潛龍入海,周瑜再聰明絕頂,也料不到陳龍就此歸來。
入城之後,陳龍才發現局勢比預想中更嚴峻。大街小巷貼滿了他的畫像,賞金從五百金漲到了千金,巡邏兵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至於諸葛亮他們被囚禁在哪裡,暫時還沒有線索。
陳龍、賀霜雖然不動聲色,但身形都異於常人,只好找個無人庭院暫時蟄伏。賀霜弄了些吃食,直等夜色黑透,陳龍才從另一側繞出,消失在黑夜之中。
這一次也是謀定而後動,陳龍來到吳侯府外,只見不遠處一片深宅大院,燈火重重,不知有幾進院落,燈火映照在門楹之上,明晃晃寫著陸府兩個大字。
吳郡陸氏,是江東“顧、陸、朱、張”四大家族之一,屬於頂級士族門閥,也是東吳政權的重要支柱。陸家與孫氏政權的關係很複雜:孫策曾奉袁術之命攻打陸康駐守的廬江,陸家在這場戰爭中死傷慘重,陸康也在城破後病逝,兩家因此結下世仇。孫權接掌江東後,為了穩固統治,轉而拉攏江東本土士族,陸遜在二十一歲時進入孫權幕府,成為孫氏與江東大族合作的橋樑。孫權還將侄女許配給陸遜,透過聯姻進一步鞏固關係。這段關係既是合作又是博弈——孫氏需要陸家等士族幫助治理地方,又始終提防他們勢力膨脹威脅皇權。
此次陳龍尋找的目標,正是陸家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陸遜。雖然周瑜仍是東吳的太陽,但孫權也在暗中培養著自己的勢力。
黑暗中,陳龍潛蹤匿跡,終於到達一個深深的庭院。陳龍微笑捻起一枚石子,揮手間那枚石子敲在窗欞紙上,發出多的一聲輕響。
良久,一個年輕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道:“青龍之主竟然真的到了這裡,真是好身手,好手段。”
屋角緩緩亮起一盞油燈,有人嘩的一聲開啟房門,只見一個青衫文士,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依稀仍有當年少年時俾睨天下的風采,面容雖消瘦,雙目卻如寒星,慢條斯理地望著門外黑漆漆夜色,彷彿在這裡等了他很久。
陳龍身形一晃,已經進了客廳,回首道:“伯言,別來無恙?”青衫文士緩緩轉過身來,微微頷首道:“青龍之主身手更勝從前,想不到大都督傾兩國之力,仍然奈何不了陳公子。”
陳龍響起慘死的飛龍馬,心中一陣劇痛,竟然說不出話來。陸遜繼續幽幽道:“您的密信,我已收到多日。今日青龍之主親來,究竟有何可以教我?”
“伯言先生既已收到密信多時,想必已經思考過我信中真意?”陳龍反問道。
“讓陸氏與大都督相抗,破東吳的困局,重構聯盟,共抗曹賊。”陸遜淡淡道,“但你選錯了人。周瑜兵權在握,吳侯對他言聽計從,我陸遜不過一個幕府參謀,人微言輕,恐怕幫不了你。”
陳龍哈哈笑道:“伯言說笑了,用人豈在官階大小?以小吳候對伯言的看重,恐怕只有伯言才能說動吳候。”
陳龍直視他的眼睛,繼續道:“如今周公瑾囚孔明、攻山越、追殺於我,看似剪除異己,實則自毀長城。北方曹操屯兵江北,虎視眈眈,孫呂劉聯盟一旦瓦解,江東便是曹操砧板上的魚肉。伯言先生胸中藏天下,又豈會看不到這一步?”
陸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陳公子好一張利嘴。可你憑什麼讓我信你?憑你一句,為天下蒼生?
“憑這個。”陳龍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龍符、一枚玉符,微笑道:“青龍符乃是我的信物,請吳候立即下令釋放孔明,我青龍軍自江夏以西,與東吳軍井水不犯河水,雙方約定共抗曹賊。玉符乃是賀齊的山越部族信物,願以山越全境為質,向吳侯立誓,只要東吳不再攻略山越族,山越永不犯江東邊境,雙方和平共處、商貿往來,我與賀齊聯合其它首領,支援小吳候坐穩江東之主。伯言先生可以派人去丁奉處查,賀齊的部族,已經在撤守邊境哨卡了。”
陸遜接過青龍符及玉符,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動容。他沉吟良久,將青龍符及玉符塞入懷中道:“也罷,此事我無法擅專,只好帶此信物去見吳侯。但有一句醜話先說在前頭——你若有半句虛言,大都督手段非凡,連我也保不住你。”
陳龍走後,陸遜重新坐在廳中八仙椅中,沉吟良久。孫策死後,周公瑾乃是江東最有權勢的話事人,也是力主與青龍之主對抗的東吳將領。可惜,小吳候孫權漸漸長成,又怎會讓周瑜永遠把控朝堂。可惜周郎雖然驚才絕豔,卻讓小吳候如此猜忌,東吳政壇的風起雲湧,真是山雨欲來,陸氏家族走錯一步,恐怕都是滅族之禍,究竟要不要接下青龍之主遞來的橄欖枝?意念及此,陸遜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