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序章 茶樹下的決鬥
歧州，南華舊城區，茶樹寺。
寺院因此得名的巨大茶樹下站立著以黑布矇眼的二人。
東面方向，頭髮微長的百越民少年向側面傾斜，極端彎曲後仰。位於前方的右足只是虛點，根本沒有受力。
重心不穩，隨時有可能向著後方倒去，這是與“醉拳”極為類似的姿態，以琢磨不透的動作迷惑敵人，後手伺機而動。
明明是防禦姿態，少年黑布之下露出的面容卻是猙獰無比，不由自主露出的兇惡笑容，嘴角近乎一直滑到耳邊，露出整齊的慘白色牙齒。
惡魔般的笑容，追求破壞的狂性，這便是AHC的忠犬，傳說中【咫尺的神】的親信，常憬悟。
破壞者的面前必然有被破壞者，能讓以激進攻擊著稱的他擺出防守的姿態，面前之人必然擁有著鋼鐵般堅不可摧的力量。
事實正是如此，於常憬悟對面，當真是一名鋼鐵做成的人！
赤裸的上半身大半覆蓋鐵皮，就連露出的頭骨也是鋼鐵構成，合金制的下巴邊緣鋒利如刀。
“苦行軍”，依附於天人勢力【清淨淨土】的外派鐵人軍團。
從原則上來講，【淨土】是絕對不會干涉人間事務的，所做的只有以來自天人淘汰的機械裝置，拯救因各種原因失去肢體，身患重病的弱民，血肉苦弱，機械飛昇。
大半為【淨土】所接收的新人，都是因天生肢體殘缺而被遺棄的嬰兒，來自【淨土】的僧人為他們換上鋼鐵的軀幹，像常人一般生活。
除此之外，【淨土】也會定期召開義診，幫助因各種原因失去肢體，無法救治的普通人。醫治方法自然也是“哪裡不行換哪裡。”將無法繼續工作的器官，無論是肢體還是內臟徹底換成人造物。
但【淨土】不會刻意要求人皈依，換上鋼鐵軀體後亦能選擇離開寺廟，回到人世中生活。
這份善意反招來了惡，涉及機械義肢的犯罪不斷髮生，這一超出人類常識的技術成為各國爭相研究的目標，在黑市有價無市。為此犯罪者不惜以殺人為代價取得機械化軀體。
更有受救助者本身淪為犯罪者。
大部分為天人淘汰的機械裝置是產量極大的工業生產工具，其力量遠超凡人，以物理手段繞過限制後足以撕開鋼鐵。
苦行軍正是為此而生，並不屬於【淨土】，而是依附於其上，由此繞開不得干涉人間的限制，追緝利用鋼鐵義肢的犯罪者。當然，他們全員皆配備損壞程度最低，近乎新品的鋼鐵軀殼，不是武器更甚於武器！
立於常憬悟面前的鋼鐵之人，更是如此。
法號慧苦，出生時因四肢皆殘缺而被遺棄，獲救之時已因飢餓與早產體內器官嚴重衰竭。
這份不幸於苦行軍中轉換為另一種的強大，換上鋼鐵的四肢與骨骼，將萎縮的內臟摘除，加裝內部引擎驅動，全身改造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對使用機械義肢者而言，改造率就是強大！越是失去天賜的人體，越是能換上更多強大的工程義肢！
以慧苦現在所用的上肢，【天工造物】礦工用機械手臂為例，其標準基於礦工所能經歷的最為危險處境設計，在礦洞事故中與外界徹底隔絕的情況下能夠獨立執行超過二百小時，本身材質也堅硬到足以徒手將堅硬的巖壁挖開一條逃生通路。
類似的裝置在這名苦行軍的身上可謂是數不勝數，代價便是徹底失去常人的感官，既不會有疼痛，也不會有快感，感受不到飢餓，也失去飽腹感，喝下美酒也不會得到麻醉。
因為工程機械的設計本意並非讓人用於生活，不會為增加感官付出額外生產成本。
苦行軍中之人大抵都是如此，身體缺失的部位太多，在紅塵中已沒有多少能夠享受的快樂，更因為過多的義肢可能被人當做異類。
不如從此專心為天人服務，賺取更為高階的義肢與存在可能性的未來。
系統性的學習讓他們總結了名為“鐵甲鋼拳”的武學技術，能將沉重的器械如臂指使，充分利用比常人更重，更強力的軀體作戰。
雖不是軍人，沒有高效殺傷的武器，但在近距離格鬥的領域上，他們的破壞力堪比一臺衝入人群的重型工程器械。
專業格鬥比賽中雙方體重差超過十千克就會帶來壓倒性的差距，而鋼鐵之身的苦刑軍……
想象一下吧，站在擂臺上，眼前出現的卻是一臺挖掘機？只要不是瘋子，就會放棄這般玩笑般的挑戰。
而常憬悟，正要做一次挑戰工程機械的瘋子。
驟然來襲的巨型化生獸與展現超強武力的天人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威脅感。
正面對戰苦行軍的機械勇士正是為了適應“蠻力絕對無法抗衡”的敵人，藉此機會學習對“非人目標”的戰鬥方式。
不遠處的寺廟臺階上，依舊不在意旁人目光，穿著輕飄飄水手服的神音寧正在與一名老僧心不在焉玩著跳棋。這種亮晶晶的彈珠棋子也是最近才出現的。
“最近【正一】的教堂似乎又多起來了呢。”
對此番眼簾，茶樹寺自遠方派遣來的住持覺禪大師微微一笑：“畢竟是發願拯救全人類的組織，現在他們雖無法全面救贖世人，僅拯救南華之人還是做的到的。”
他們說的正是【正一】自預備役使徒戰團【天神之音】到來後的一系列舉動，雖未有大張旗鼓的爭權奪利，但在民間卻是不留餘力的大肆擴張，傳教，還欲將全城都透過商業行為拉入新建立的物流網中。
甚至就在茶樹寺的對面，都大搖大擺開起了一間帶教堂的物流中心，啊不，應該是看起來像教堂的物流中心，好像也不對，準確的說是附帶物流中心功能的教堂。
總之只是商業行為（就算這樣罷！）
“【正一】都搞得熱鬧，那麼【淨土】想做什麼呢？不會只是看著吧？”
神音寧大咧咧的試探著，準確的說已經是正面發問的舉動。
三番五次造訪位於湖心的茶樹寺，表面上是為了讓常憬悟有機會與鋼鐵勇士練手，實際是為了打聽【淨土】的想法，
若是真正的天人，或許還需少許委婉，但老僧卻是實打實的人類，於天人降世後放棄了原本的佛門信仰和派系之見，徹底遁入【淨土】之中，雖是外地人，與常憬悟他們也算舊識，是自小看著他們長大的慈祥老者。
對神音寧的發問，面向略顯痴呆的老者卻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回答敷衍著：“救世這樣的舉動，【淨土】早就已經做過了，現在只想靜心安詳平穩之世。”
“說是救世，是過去的那個說法嗎？彌勒涅槃的那個。”神音寧無奈玩起了自己的金色長髮：“每次都是那麼說，就算有，至少也是1200年前的事了吧？明明誰也沒看到過……”
“這便足夠了，生有所往，死有所去，貧僧已經非常滿足了，想必菩薩們也是這般。”老僧還是一派樂呵呵的樣子，不做回答。
神音寧輕輕咂嘴：“切，說是如此，還不是允許苦行軍當我們的陪練了。”
能讓苦行軍當陪練，可不是一般武人能隨便得到的待遇，是非常大的人情，老僧卻是欣然同意，不求任何回報。
“和我不一樣，這些可憐孩子們還常常要去寺外走動，同樣需要學習戰鬥的技巧。陪練這件事，對我們而言也是有利的。”
人類的事情交給人類解決，苦行軍便是為此而生，【淨土】不會直接干涉人類活動，苦行軍在外也只能靠自己與窮兇極惡的歹徒作戰，對他們而言，瞭解常憬悟般混跡於市井中孤狼的戰鬥方法也尤為重要。
關於這一點，苦行軍中少有的英傑，慧苦已經用自己的鋼鐵之軀所深刻意識到了。明明力量，防禦力都要高於對方，他卻楞是無法拿下對方。
在此前的對決中，雙方並未蒙上眼睛，面對擁有視覺的常憬悟，慧苦竟然連一擊也無法打中對方，反而堅硬無比的機械身軀在無數次打擊中面臨不得不更換的地步。
也虧是苦行軍背靠【淨土】，有足夠多的備用義肢可更換。
血肉之軀傷筋動骨難免要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使用通用規格生產的機械義肢最快十分鐘內能完成更換。
意識到沒有鍛鍊效果之後神音寧進一步提議，雙方皆矇住眼睛戰鬥。在喪失視覺的前提下強化對其餘感官的訓練，乃至於“直覺”的練習。
該匪夷所思的戰鬥訓練依據則來自於【天神之音】的少女們，她們認為對常憬悟而言，與其悖逆天性去認真思考、推演戰局，不如將身體交給本能。
這一決定，無疑使得常憬悟落於下風，血肉之軀的人類失去視力，在黑暗之中交戰必然會帶來種種不便。
而搭載了多種輔助儀器的慧苦即便眼部攝像頭無法使用，同樣還能依靠【熱能感應】，以及微信聲波定位系統勉強分辨方向，確認敵情。體內軸心搭載的陀螺儀更能保證在失去視力校準狀態下保持身體平衡。
茶樹下的雙雄看似沒有任何動作，實際在以各種方式感知對方的方向。
常憬悟雙手前舉，若沒有重量的緞帶般漂浮於胸前，以前伸的手部來感知風的流動。
這般對峙下去，無疑是以電流為能源，續航時間超長的鋼鐵戰士更具有優勢，保持奇特富有張力姿勢的常憬悟長久下去必然會力有不足。
只是他身為人類的耐力未免太強了些！已經有過數回交手，依然不見半點疲憊之色，相反慧苦的機械手臂卻再數次爭鬥中反覆受到衝擊，行動略有不便之處。
應是在激烈衝突中把潤滑油用光了。
慧苦深吸一口氣，大跨步上前，率先出手。絕不是因為沉不住氣，而是選擇相信了自己的直覺，熱能感應之中，代表常憬悟生命的“紅”從剛剛開始就在不斷放大，膨脹，如熊熊烈火，眼看要將大半茶樹寺覆蓋！
初次失去視覺光學成像系統輔助，年輕的僧侶亦不清楚感應到的異象究竟是幻覺還是熱成像系統出現的錯誤。
但不管怎麼說，常憬悟給了他越來越危險的感覺，如兇猛的狂獸下一秒便要將他撕的粉碎。
蓄勢。
寺廟中長大的慧苦自然未聽說過這傳自晉陽北方的古老武術技巧，只知道不能任由常憬悟繼續準備下去。
在他跨動腳步的瞬間，老僧覺禪發出一聲微不足道的嘆息，顯然是認出了常憬悟的戰術。此時悍然發動攻擊絕不是最好的應對手段。彷彿在對方的壓迫下不得不動手，在心理上就矮了敵人一頭。
空地上慧苦已不偏不倚衝至常憬悟面前，一拳直攻面門。
常憬悟後退半步避開，誰想慧苦後腿憑空伸長數節，硬是貼著他的鼻子繼續追擊。
雙方擦身而過，常憬悟迅速轉身壓低身形，嘴上感覺一陣溫熱，未被正面擊中，只是拳風竟然使他流出鼻血。
機械的威力，果真不是人力可以比擬！
常憬悟不見退縮，反而保持趴下的姿勢貼地衝向對手，若是在睜眼的局面下這種突襲效果不大。
但幾經試探，常憬悟已經瞭解對方的熱、聲波感應無法提供精密影象，只有模糊的方位感應。
在慧苦的感知中，對手本來浩大的“紅”驟然縮小了！一眨眼的工夫竟然已經衝到面前，抬手就是一擊鐵肘！熱能顯示上的錯位，讓慧苦一瞬間以為常憬悟還在遠方。
“什麼！”慧苦大驚，只來得及低頭收緊下巴，無論如何強化，頸部的防禦力終究無法和大面積覆蓋合金的胸部、頭部相比，是必須防護的要害！
襲來的肘擊與金屬下巴相交，一陣火花帶閃電，衝擊力同時傳達至腦部，使慧苦一陣暈眩。
但暈眩無法影響鋼鐵之軀內建的陀螺儀，他的雙腳依然穩穩在地面上紮根，超過二百公斤的重軀化作不可逾越的大山。
雙方在近距離展開交手，常憬悟已闖進了慧苦的內線，使他無法全力發揮，來回幾度攻防，有條不紊將慧苦代入自己的節奏中。
彷彿在風暴中翩翩起舞。
急促的呼吸聲中，常憬悟快速下蹲，鐵拳撕裂空氣，從頭頂略過，擠壓開的空氣若尖刀般吹拂過他的頭髮。
“動作太大了。”冷靜出手，搭在慧苦推出的手腕上，反手擒拿。
慧苦的手腕旋轉一百八十度，彈簧般折向常憬悟的右手，毫不留情要用堅硬的合金砸碎他的指骨。
“這招倒不錯！”常憬悟大喊道：“可惜，方略全錯！”
哐噹一聲，慧苦手臂出現輕微凹陷，竟被自己的攻擊打中，常憬悟的手卻早已離開。
“反正不管你出什麼招我都會收手！”
【咫尺的神】座下首席打手不知何時已將右手大幅度拉伸至腦後，興奮的笑容近乎將嘴角撕裂。
破壞之神正渴望著祭品！
危險感應裝置顯示出巨大的紅光若星辰爆發，慧苦急退，竟然在發力的瞬間被阻止！
常憬悟早先一步，已一腳死死踩踏住他的鐵足！
任年輕的僧侶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高手過招，最後決定勝負的竟然是最不起眼的小動作？
踩腳阻止對方行動，相比所謂插眼撩陰點死穴真是太不起眼了。
而就是這不起眼的小招逼得慧苦失去最後躲閃的機會，不得不正面吃下常憬悟的重拳。
熱能感應器中，常憬悟的反應消失了，不，慧苦汗出如漿，是那巨大的“紅色”化作了深沉浩瀚的黑！
太過於微小的東西會讓人難以感知，太過巨大的東西同樣如是！巨大的“黑”覆蓋了年輕僧侶的全部視野，鋪天蓋地襲來！
死！巨大的死突兀出現在眼前！
慧苦發出狂吼，不顧主軀幹折斷的危險全力運轉動力引擎，以最快速度收回雙手，擋在身前。
竟是連反擊的想法也喪失了，全身心都只想著如何在這勢不可擋的一擊下存活。
“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