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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加工

“加工?”陳業聽到這個詞時,皺起眉頭。

“是的,加工。”林默調出一段記錄,“看這裡,一個來自‘海洋文明’的光團進入後,光之巢沒有立刻輸送,而是把它和一個‘沙漠文明’的光團混合了。混合後的光團產生了新的頻率,新的屬性,然後才被輸送走。”

“它在做實驗。”首席編織者說,“不是淨化者在做,是光之巢自己在做。它像一臺自動實驗機,根據預設程式,對輸入的光團進行各種操作:混合、分離、增強、削弱……然後觀察結果。”

“預設程式是誰設定的?”陳業問。

“淨化者。”林默指向一段深層程式碼——那是光之巢概念結構中最底層的指令,“程式很簡單:收集光團,分析屬性,進行基礎實驗,記錄資料,輸送結果。但光之巢在執行過程中……進化了。它開始嘗試更復雜的實驗,甚至開始有‘偏好’——喜歡某些型別的光團,討厭另一些。”

“就像工具產生了自我意識。”陳業若有所思。

“不完全是意識,是……習慣。”晶體文明的光團糾正,“工具用久了,會產生使用痕跡。光之巢被用了太久,它的結構記住了某些操作模式,重複那些模式時會更順暢,就像形成了肌肉記憶。”

第三天,他們發現了最關鍵的:光之巢與淨化者的“聯接點”。

那不是物理連線,也不是能量連線,是概念連線。像一根無形的臍帶,從光之巢的核心延伸到黑暗深處,延伸到淨化者所在的地方。透過這根臍帶,淨化者可以實時接收光之巢的資料,也可以遠端下達指令。

“能切斷嗎?”陳業問。

“理論上可以。”林默指著臍帶的結構圖,“但切斷後,淨化者會立刻察覺。而且,臍帶本身也是光之巢的能量來源之一。切斷後,光之巢可能會‘餓死’。”

“那就先不切斷。”陳業說,“但我們要研究這根臍帶,研究它傳輸資料的方式,研究淨化者接收資料的方式。如果我們能破解它的通訊協議,也許能……偽造資料。”

“偽造資料?”星雲裁縫眼睛一亮,“就像給淨化者傳送假報告,讓它以為實驗一切正常,但實際上我們在搞破壞?”

“對。”陳業點頭,“但前提是,我們要完全理解光之巢的工作機制,理解淨化者的實驗邏輯,理解它們之間的通訊方式。這需要時間,需要資料,需要……更多的樣本。”

“更多的樣本?”鐵血裁縫問,“您是說……”

“更多的光之巢。”陳業看向黑暗深處,“淨化者不會只有一個工具。遺忘迴廊裡的那個,可能只是它眾多實驗室中的一個。我們要找到其他實驗室,解放其他光之巢,收集更多資料。”

這是一個大膽的計劃。

也是一個危險的計劃。

但陳業知道,他們必須這麼做。

被動防禦只會讓淨化者越來越瞭解他們,越來越容易對付他們。只有主動出擊,收集情報,破解秘密,他們才有勝算。

“準備遠征隊。”他下令,“這次的目標不是解放瓶子,是尋找其他實驗室。小規模,精銳,隱蔽行動。”

遠征隊很快組建完成。

五十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鐵血裁縫帶隊,星雲裁縫和法則針女隨行,林默也加入——他的共振學知識對尋找實驗室至關重要。

他們的裝備也升級了:更輕便的共振防護服,更隱蔽的共鳴方舟,更強大的喚醒針——現在改名叫“探查針”,不僅能喚醒光團,還能探測概念結構,尋找隱藏的連線。

出發前,陳業單獨找鐵血裁縫談話。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戰鬥。”他嚴肅地說,“發現實驗室,記錄資料,立刻撤退。不要試圖解放,不要驚動淨化者。我們還沒有準備好。”

“明白。”鐵血裁縫點頭,“但如果遇到危險……”

“跑。”陳業毫不猶豫,“用盡一切辦法跑。你們的命比任何資料都重要。”

遠征隊出發了。

他們像一群潛入深海的魚,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星空中。

陳業留在學府,繼續主持研究。

光之巢的資料來源源不斷地傳來,每一條都令人震驚,每一條都令人不安。

他們發現,淨化者的實驗範圍遠比想象中廣闊。光之巢的記憶裡,有數以億計的文明記錄,來自宇宙的各個角落,各個時代。有些文明甚至比織亡者還要古老,有些文明的存在形式完全無法理解——比如完全由聲音構成的文明,比如生活在時間裂縫中的文明,比如以數學定理為食的文明。

這些文明,無論多麼奇特,最終都被裝進了瓶子。

為什麼?

淨化者到底想研究什麼?

“它在研究‘存在’本身。”晶體文明的光團提出一個假設,“不是研究某個具體的文明,是研究‘文明’這個概念。就像生物學家研究細胞,不是研究某個具體的細胞,是研究細胞的結構、功能、演化規律。”

“那它研究出什麼了嗎?”林默問。

“不知道。”光團閃爍,“但根據我的觀察,它對某些型別的文明特別感興趣:那些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創造力的文明,那些在滅亡前綻放出最後光輝的文明,那些……反抗它的文明。”

“反抗?”陳業捕捉到這個關鍵詞,“有文明反抗過它?”

“有。”光團調出一段記錄,“看這個文明,他們發現了淨化者的存在,試圖建造一個‘概念屏障’來保護自己。淨化者沒有立刻摧毀他們,而是觀察,記錄,直到屏障建成,然後……輕鬆地穿透屏障,把他們裝進了瓶子。”

記錄中,那個文明的最後時刻:無數生命在屏障內歡呼,以為安全了,然後一隻無形的手穿透屏障,像摘果子一樣把他們全部抓走。

“它在觀察反抗。”陳業喃喃道,“觀察生命在絕境中的反應,觀察智慧在壓迫下的爆發。我們反抗,它不生氣,反而……更感興趣。”

這個認知讓人毛骨悚然。

他們的一切努力,一切掙扎,在淨化者眼中都只是實驗資料。

“那我們還要反抗嗎?”星雲裁縫問,“如果反抗只會讓它更感興趣……”

“要。”陳業斬釘截鐵,“不僅要反抗,還要用讓它意想不到的方式反抗。它想觀察反抗,我們就給它看最精彩的反抗。它想收集資料,我們就給它假資料。它以為我們是實驗樣本,我們就證明,樣本也能掀翻實驗室。”

研究繼續進行。

遠征隊也傳回了訊息。

他們找到了第二個實驗室。

不是遺忘迴廊那種瓶子森林,而是一個“培養皿”。

那是一片被改造的星域,數十個文明被放置在不同的“培養格”裡,像培養皿裡的細菌,互相隔離,又互相影響。淨化者透過調整培養格的環境引數——資源丰度、災難頻率、外部威脅——觀察文明的演化。

“它在做對照實驗。”鐵血裁縫的彙報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有些文明資源豐富,但災難頻繁;有些文明資源匱乏,但環境穩定。它在看哪種文明能活得更久,哪種文明能發展得更好,哪種文明……會先崩潰。”

“有瓶子嗎?”陳業問。

“有,但不多。”鐵血裁縫回答,“大多數文明還‘活著’,還在培養格里演化。只有少數幾個崩潰的文明被裝進了瓶子,掛在實驗室的‘標本牆’上。”

“能解放嗎?”

“很難。培養格有防護,強行打破會驚動淨化者。而且,那些活著的文明……他們不知道自己被觀察,不知道自己在培養皿裡。如果我們突然出現,告訴他們真相,可能會引發文明崩潰。”

陳業沉默。

這比瓶子森林更棘手。

瓶子裡的文明已經終結,解放他們是仁慈。

但培養皿裡的文明還活著,還在掙扎,還在希望。告訴他們真相,等於摧毀他們的希望;不告訴他們,等於任由他們被觀察、被實驗、最終被裝瓶。

兩難。

“先記錄資料。”他最終說,“不要驚動他們,不要驚動淨化者。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才能決定怎麼做。”

遠征隊繼續探索。

他們找到了第三個實驗室:一個“加速器”。

那裡,時間流速被加快了一萬倍。文明在加速器中誕生、發展、興盛、衰亡,整個過程被壓縮到幾年甚至幾個月。淨化者像看快進電影一樣,觀察文明的完整週期。

他們找到了第四個實驗室:一個“攪拌器”。

不同文明被扔進同一個空間,強迫他們接觸、交流、衝突、融合。淨化者觀察文明碰撞的結果,觀察文化融合的過程,觀察戰爭與和平的迴圈。

他們找到了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每一個實驗室都不同,但目的一樣:研究文明,研究存在,研究“生命”這個現象本身。

遠征隊傳回的資料越來越多,學府的研究團隊也越來越震驚。

淨化者不是瘋子,不是怪物,它是個……科學家。

一個冷酷的、無情的、但極其嚴謹的科學家。

它的實驗設計精妙,資料記錄詳細,分析邏輯嚴密。如果拋開道德不談,它的研究堪稱完美。

但道德不能拋開。

因為它研究的物件,是活生生的文明,是億萬生命,是存在本身。

“它到底想幹什麼?”在一次戰略會議上,林默提出了這個根本問題,“研究文明,可以理解。但為什麼要裝瓶?為什麼要收藏?為什麼要做這麼多殘酷的實驗?”

“也許……”晶體文明的光團閃爍,“它想找到‘完美文明’。”

“完美文明?”

“一個不會崩潰的文明,一個永恆存在的文明,一個……沒有缺陷的文明。”光團說,“它在篩選,在培育,在改造。它想創造一個完美的樣本,然後……複製?推廣?還是僅僅為了收藏?”

這個猜想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如果淨化者的目標是創造完美文明,那它現在做的一切——觀察、實驗、篩選、裝瓶——都只是過程。它最終會找到一個“完美”的文明,然後……然後做什麼?

沒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那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們需要更多資料。”陳業說,“特別是關於淨化者本身的資料。它從哪裡來?它是什麼?它為什麼要做這些?”

“也許……”首席編織者緩緩開口,“我們可以問光之巢。”

“問它?”

“它曾經是淨化者的工具,它和淨化者有直接連線。雖然連線現在被我們遮蔽了,但連線的歷史還在。我們可以……回溯連線,看看連線的另一端是什麼。”

這是一個危險的想法。

回溯連線,等於主動接觸淨化者。雖然只是歷史的接觸,但誰知道淨化者會不會察覺?

“做。”陳業拍板,“但要做好防護。如果淨化者察覺,立刻切斷連線,不惜一切代價。”

回溯連線的工作由林默親自負責。

他在光之巢的核心處搭建了一個“概念回溯儀”,儀器的一端連線光之巢的臍帶歷史記錄,另一端連線學府最強大的防火牆——由織亡者的虛無之布和學員們的存在錨點編織而成,理論上能隔絕一切概念入侵。

回溯開始。

儀器的螢幕上,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傾瀉。

他們看到了臍帶的歷史:從光之巢被製造出來,到被安置在遺忘迴廊,到開始工作,到被陳業改造,到被救回學府。

他們看到了淨化者透過臍帶下達的指令:收集這個文明,分析那個文明,混合這兩個文明,加速那個文明……

他們看到了光之巢的“成長”:從機械執行指令,到產生偏好,到嘗試自主實驗,到最終“叛變”。

歷史一直回溯到光之巢被製造的那一刻。

那是在一個……無法描述的地方。

沒有空間,沒有時間,只有純粹的概念流動。淨化者——不是眼睛,不是手,是一個無法形容的存在——用概念編織出光之巢的雛形,然後注入“功能”,注入“指令”,注入“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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