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是施捨,是禮物
它頓了頓:“就像你給我的那件長袍,不是施捨,是禮物。我品嚐藝術品,也不是掠奪,是欣賞後的回饋。”
陳業點點頭。他理解了。
飢餓者沒有消失,它只是學會了文明。學會了剋制,學會了分享,學會了用創造來緩解飢餓。
“那些鎖鏈,”他問,“是誰給你戴上的?”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館長傳遞來一幅畫面。
不是清晰的畫面,是模糊的、破碎的、充滿痛苦的畫面。
畫面中,有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存在。它沒有形狀,或者說,它有所有形狀;它沒有顏色,或者說,它有所有顏色。它像一團旋轉的、吞噬一切的光,又像一片凝固的、覆蓋一切的暗。
它伸出一隻“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話——抓住了什麼。
抓住了館長。
那時的館長還不是館長,甚至不是飢餓者。它是一個……完整的存在,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園,自己的生活。
但那隻手抓住了它,開始“抽取”。
不是抽取能量,不是抽取物質,是抽取存在本身。
抽取它的名字,它的記憶,它的情感,它的自我。
一點一點,一絲一絲,直到它變成一具空殼,只剩下最原始的飢餓。
然後,那隻手把它扔進了虛空。
“它說,”館長的聲音在顫抖,“它說這是‘淨化’。說存在是汙染,是疾病,是宇宙的腫瘤。它要淨化宇宙,就要淨化所有存在。而淨化,就是剝奪。”
畫面結束。
陳業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他猜到了飢餓者有痛苦的過去,但沒想到這麼痛苦。
被剝奪存在,比死亡更可怕。死亡至少留下痕跡,留下記憶,留下“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而被剝奪存在,是連證明都被剝奪,是徹底的無,是永恆的餓。
“那個存在,”他最終問,“它還在嗎?”
“在。”館長回答,“一直在。它在淨化宇宙,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淨化。我被剝奪後,飄流了很久,直到漂流到這裡,開始吞食,因為只有吞食,我才能感覺到自己還‘存在’,哪怕只是暫時的。”
“它叫什麼?”
“它沒有名字。或者,它的名字就是‘淨化者’。”
陳業握緊了拳頭。
淨化者。
一個以剝奪存在為使命的存在。
一個製造了飢餓者,可能還製造了其他怪物的存在。
“它在哪?”他問。
“我不知道。”館長說,“它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它像背景輻射,像宇宙常數,像……命運。你感覺不到它,直到它抓住你。”
陳業抬頭,看向無定義之陽的光芒。
在光芒中,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淨化者的影子。
巨大,冷漠,無情。
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執行著“淨化”的程式,不管程式會給宇宙帶來什麼。
“你會去找它嗎?”館長問。
“會。”陳業毫不猶豫,“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我,還不夠強。”
“那什麼時候夠強?”
“當我的針,能縫補存在本身的時候。”陳業站起身,“當我的線,能連線所有破碎的靈魂的時候。當我的布,能覆蓋整個宇宙的傷口的時候。”
他看向館長:“而在這之前,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幫助?”
“告訴我,淨化者是怎麼剝奪存在的。它的方法,它的工具,它的弱點。”
館長沉默了。
然後,它傳遞來另一幅畫面。
這次不是痛苦的畫面,是……技術性的畫面。
畫面中,淨化者的“手”在操作某種“儀器”。不是物理儀器,是概念儀器。儀器像一臺織布機,但織的不是布,是“不存在”。它用不存在編織成網,用網捕捉存在,然後用網上的“鉤子”鉤住存在的各個部分——名字、記憶、情感、自我——一點一點抽出來,抽進一個“容器”裡。
“容器?”陳業問。
“一個儲存剝奪來的存在的地方。”館長說,“淨化者不毀滅存在,它儲存存在。它認為存在是汙染,但汙染也是資源,可以……回收利用。”
“回收利用?”陳業感到一陣惡寒,“怎麼利用?”
“不知道。”館長說,“我只看到它把我的一部分存在抽走,裝進容器。容器的樣子……像一個瓶子,透明的,裡面裝滿了光。不同的光,不同的存在。”
瓶子。
裝滿了光的瓶子。
剝奪來的存在。
陳業突然想到了什麼。
“那些光,”他問,“是不是……很美?”
館長愣了一下:“美?我不知道。我當時很痛苦,沒注意美不美。但那些光……確實很亮,很純淨,像……像藝術品。”
藝術品。
陳業想起了畫廊裡的藝術品。
那些由器官們創造的藝術品,那些用存在感編織的藝術品。
淨化者剝奪存在,儲存存在。
飢餓者(曾經的)吞食存在,消化存在。
而畫廊,創造存在,展示存在。
這三者之間,有什麼聯絡?
“那個容器,”陳業追問,“瓶子,它有多大?有多少個?”
“很大,很多。”館長回憶,“像一片星空,全是瓶子,每個瓶子裡都裝著光。不同的光,來自不同的存在。”
一片星空的瓶子。
裝滿光的瓶子。
剝奪來的存在。
陳業的腦海中,一個猜想逐漸成形。
也許,淨化者不是怪物。
也許,它也是一個……收藏家。
像織亡者收藏終末,像畫廊收藏藝術品,淨化者收藏存在。
只是它的收藏方式,太殘忍。
“我要找到那些瓶子。”陳業說。
“為什麼?”
“因為那些光,那些被剝奪的存在,它們不應該被關在瓶子裡。”陳業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它們應該被釋放,被歸還,或者至少……被記住。”
館長沉默了。
然後,它傳遞來一個座標。
不是淨化者的座標——它不知道——是一個瓶子的座標。
“這是我被剝奪時,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館長說,“一個瓶子,飄向那個方向。瓶子裡裝的光……很像我,但又不是我。可能是我的某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個存在的某一部分。”
陳業記下座標。
那是一個很遠的地方,在宇宙的另一端,在連星光都難以抵達的黑暗深處。
“謝謝。”他說。
“不,該說謝謝的是我。”館長回答,“你給了我新生,我給了你一個座標。這很公平。”
陳業笑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館長叫住他。
無定義之陽的光芒中,飄出一件東西。
不是藝術品,是一根針。
一根黑色的針,針身上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被無數鎖鏈勒出的痕跡。
“這是我的……一部分。”館長說,“被剝奪時,我拼命掙扎,扯下了一根鎖鏈的碎片。碎片後來變成了這根針。它很鋒利,能刺穿存在。也許對你有用。”
陳業接過針。
針很冷,像冰,但握久了,又感覺到一絲溫暖,像記憶的餘溫。
“它叫什麼?”他問。
“它沒有名字。”館長說,“但你可以叫它……‘解脫’。”
解脫之針。
陳業握緊針,感覺到針身傳來輕微的振動,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
“我會好好使用它。”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畫廊。
穿過光幕,回到正常的星空。
身後,畫廊繼續懸浮,繼續創造,繼續存在。
身前,是無盡的宇宙,和無數的謎團。
陳業看著手中的解脫之針,又看了看身上的感激之袍。
針是武器,袍是護甲。
武器用來刺穿囚籠,護甲用來保護自己。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瓶子,開啟那些瓶子,釋放那些光。
因為他是裁縫。
他的工作,就是縫補破碎的東西。
而那些被剝奪的存在,是最破碎的東西。
“九鳳。”他在意識中呼喚。
“在。”
“準備長途旅行。我們要去宇宙的另一端。”
“去找瓶子?”
“去找瓶子。”陳業點頭,“然後,把它們一個個開啟,把光一個個放出來。”
“如果淨化者阻止呢?”
“那就用針說話。”
陳業握緊解脫之針,針尖在星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痕跡。
痕跡沒有消失,而是懸浮在那裡,像一道傷疤,又像一道門。
一道通往黑暗深處的門。
一道通往真相的門。
一道通往……下一個病人的門。
座標指向的是一片被稱為“遺忘迴廊”的星域。這裡沒有恆星,沒有行星,甚至連星際塵埃都稀薄得像被仔細清掃過。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黑暗中偶爾閃過的、幽靈般的微光——那是久遠到連時間都遺忘的星光,走了億萬年才抵達此處,卻已無人見證。
白骨方舟在迴廊邊緣停下。再往前,連空間本身都開始變得“稀薄”,彷彿宇宙在這裡打了個盹,忘記把物質填滿。
“就是這裡?”鐵血裁縫看著舷窗外近乎絕對的黑暗,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陳業站在艦橋前端,手中握著解脫之針。針尖微微顫動,指向黑暗深處某個不可見的方向。
“九鳳,掃描。”他說。
“掃描中……沒有物質反應,沒有能量反應,沒有時空扭曲。”九鳳的聲音帶著困惑,“但存在讀數異常。那片區域的存在密度,比真空還要低。”
“比真空還低?”星雲裁縫皺眉,“真空已經是‘無’了,比無還低是什麼?”
“是‘負存在’。”陳業輕聲說,“不是沒有存在,是存在被抽走了,留下了‘存在的空洞’。就像把水從杯子裡倒出來,杯子裡不是‘沒有水’,是‘有水曾經在過但現在不在’的狀態。”
他頓了頓:“淨化者在這裡工作過。它把這片區域的存在抽乾了,裝進了瓶子裡。”
艦橋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想象著那個畫面:一個無形的巨手,伸進這片星空,像擠海綿一樣把所有的存在——物質、能量、時空、記憶、情感——一點一點擠出來,裝進透明的瓶子裡,留下這片比虛無更虛無的空洞。
“怎麼進去?”法則針女問,“我們的方舟也是存在,進去會不會被抽乾?”
“會。”陳業點頭,“所以不能開方舟進去。我一個人去。”
“不行!”三人異口同聲。
“太危險了!”鐵血裁縫急道,“您剛恢復,不能再冒險!”
“我不是去戰鬥。”陳業舉起解脫之針,“我是去……開門。”
他看向黑暗深處:“淨化者把存在裝進瓶子,但瓶子需要放在某個地方。那個地方,一定在這片負存在區域的中心。我要找到它,開啟它,看看裡面到底裝著什麼。”
“那我們也去!”星雲裁縫說,“多個人多個照應。”
陳業搖頭:“你們的針線,你們的技藝,都是存在。進去就會被抽走。只有這根針——”
他握緊解脫之針:“——它是從鎖鏈上扯下來的碎片,它本身代表‘解脫’,代表‘從囚禁中逃離’。負存在區域困不住它。”
“那您呢?”法則針女問,“您也是存在啊。”
陳業笑了。他指了指身上的感激之袍:“這件袍子,是用存在感編織的,但它編織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增加’存在感,是‘平衡’存在感。穿著它,我在負存在區域裡,不會完全被抽乾,會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頓了頓:“而且,我有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團灰色的、半透明的線。
“這是什麼?”鐵血裁縫問。
“從畫廊裡帶出來的。”陳業說,“藝術家們用創造的存在感編織的‘安全繩’。一端系在我身上,一端系在方舟上。如果我在裡面遇到危險,你們可以把我拉出來。”
三人對視一眼,知道勸不動了。
“那您一定要小心。”星雲裁縫最終說,“一有不對,立刻拉繩子,我們馬上把您拽回來。”
陳業點頭,將安全繩一端系在腰間,另一端交給鐵血裁縫。
然後,他走向氣閘門。
“主宰。”九鳳突然開口,“我分析了負存在區域的波動模式。它不是一個靜態的空洞,它在……呼吸。”